云栖梦推开那扇刻有凹痕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她身上的衣服还沾着巷战留下的污渍和血迹,虽然全都不是她的。
室内灯光昏黄,空气里有铁锈和浓烈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那位“侦探”背对着门,正用一块绒布擦拭手中的银色长剑。
剑身在灯光下似乎吸收了光芒一般,并不会反射灯光。
她听到声音,侧过半张脸,嘴角先勾了起来。
“哟,活着找过来了?腿脚还挺利索嘛。”
她转回身,将长剑随意地归入桌旁剑鞘。
她穿着略显陈旧的棕色侦探风衣,内里是马甲衬衫,但马甲一侧露出的皮质背带上固定着不止一件云栖梦不认识的金属器具。
看上去二十多岁,但眼神却有种经历过大量重复事务后的倦怠,此刻被一层戏谑的光覆盖着。
“叫我‘唯沐’就好,坐。”
唯沐先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着架到办公桌一角。
“追你那玩意儿,爪子还挺快的。不过放心,我给他免费修了个指甲,它最近都用不上那对爪子了。”
她说着,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笑容没变。
云栖梦没坐。
她直直地看着唯沐。
“医院……”
“啊,那个啊。”
唯沐放下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
“炸了。很遗憾,我的同伴从里面没救出来活口,包括你想问的那个小对象。”
她顿了顿,观察着云栖梦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补充。
“现场痕迹嘛,符合吸血鬼的标准进餐模式。这么说可能有点直接,他应该已经被消化得挺彻底了。节哀顺变?”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云栖梦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愤怒再次涌了上来。
但比愤怒更先冲出口的是:“你们是什么人?”
“武装侦探社。顾名思义,武装起来调查某些麻烦事的社团。”
唯沐摊了摊手。
“主要业务范围呢,就是处理你刚才碰到的那种非人的麻烦。虽然他们一般自称血姬,但说白了就是吸血鬼,可不是故事里那种忧郁贵族。它们是群需要定时吃饭,而饭就是我们的寄生虫,跑得快,力气大,受伤也好得贼快。最烦人的是……”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它们会‘穿镜子’。对着一面符合它们要求的‘镜子’一钻,就能从另一个‘镜子’里钻出来,我们目前,暂时还没法堵死它们这条溜号捷径。”
“你们杀吸血鬼。”
“纠正一下,”唯沐竖起一根手指,“是‘清除’。目标明确,业务专一。”
“我要加入。”
“哈。”
唯沐短促地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下打量着云栖梦,目光像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装备。
“小妹妹,我们这儿不收复仇者,仇恨这玩意当不了燃料,只会烧坏引擎。回家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试着开始新生活,这才是标准建议流程。”
“我要加入。”
云栖梦重复,声音更硬。
沐沐看了她几秒,脸上的调侃慢慢收起来,剩下一种平静的审视。
“知道加入这里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她没等云栖梦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不是体能测试,不是心理评估,那些玩意儿后来能把你折磨得后悔生出来。最开头,是‘适配’,你得先试试,自己的脑子能不能跟我们的‘家伙’们聊得来。”
她抬手,指了指墙壁上悬挂的一套复杂装置。
那东西由无数纤细的银色导管和神经传感节点组成,中心是一个半透明的头盔状结构,静静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冷光。
“这玩意儿。”
唯沐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连到这里,它读你的电信号,你的反应模式,你潜意识里那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破烂。匹配上了,你才有资格接受后面的折磨,匹配不上……”
她耸耸肩。
“轻则头疼欲裂看见不存在的东西,重则脑子变成一团再也理不清的乱麻。死亡率?不高,但也不是零。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赌这个?不划算。”
“可是他死了。”
云栖梦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所以我必须……”
唯沐沉默地看着她。
云栖梦眼中的东西她见过,那种混合着极端痛恨与某种异常执拗的亮光,通常不是个好兆头。
仇恨确实危险,但不可否认,有时它能让人通过一些本不可能通过的关卡。
“行吧。”
唯沐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笑意没达眼底。
她从抽屉里拽出一个沉重的金属板夹,啪地一声丢在云云面前的桌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自愿接受神经接驳适应性测试及潜在不可逆损伤知情同意书,后面附了死亡风险确认及责任豁免附录,看起来非常厚。
“拿回去,找个脑子清醒的时候,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清楚。特别是那些描述后遗症的医学术语段落,建议大声朗读几遍。”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云栖梦面前,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再稍微低下头,看着云云的眼睛,邪魅的轻语。
“签完字,按完所有手印,再拿回来,然后我们会给你植入监测芯片,观察你一周。这一周里,你但凡心跳快了点,血压高了点,或者做噩梦哭醒了,程序都会立刻停止。就算你撑过了这一周,真正躺上测试台,失败的概率也远远超过成功。现在,”
她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拿着这份‘劝退书’,出门,左转,但我并不欢迎您下次光临。”
云栖梦伸手,拿起那个冰冷的板夹。
她没有看那个恶趣味的侦探,只是紧紧捏着金属边缘。
陷入了回忆。
不久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哦,对了。”
唯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子。
“为了彼此都好,不要随便对外人说哦!还有,测试就算成功了,也仅仅代表你有资格开始被折磨。祝你阅读愉快,未来的‘潜在同事’。”
云栖梦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入外面昏暗的走廊。
橡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唯沐脸上那抹最终淡去的、意味复杂的浅笑。
随后她转身拿起她的长剑,轻声自语,音量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测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