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乌坦城华灯初上,萧家后山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寂寥。
萧炎踏着熟悉的小径,一步步攀上山顶。
午后与薰儿在训练场边的交谈,少女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像冬日里一杯温水,确实熨帖了他因测试结果而冰冷的心绪。可有些结,旁人再暖的目光也化不开。晚膳时分,他只扒了几口饭,便在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离席,径直来了这里。
这片小小的山巅平台,是他的“秘境”。家中仅父亲与薰儿知晓,连远在外的两位兄长,也不清楚他们的小弟有这样一个习惯——每当心事沉重,便独自来此,与山风、草木、夜空相对。
他向后一仰,倒在微凉的草地上。口中叼着一茎青草,草汁那点微不足道的苦涩在舌尖漫开,他却只觉得淡。
苦?这算什么呢。
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从众星捧月到窃窃私语的转变,还有那份被迫在一夜之间褪去天真、硬生生催熟的心境……哪一样不比这草茎苦上百倍千倍?
他抬起手。少年人的手掌,指节分明,肤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五指微微分开,透过指缝,望向天际那轮初升的、巨大的银月。清辉如霜,洒满山峦,也落进他略显恍惚的眼眸。
“唉……”
一声轻叹,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下午测试台上那刺耳的宣告,观礼席间压抑的嗤笑,还有高台上父亲陡然绷紧又强自按捺的背影……一帧帧在眼前晃过。
他收回手,双臂交叠垫在脑后,目光失了焦点。
“十五年了……”
低喃声逸出唇畔,轻得像梦呓。
胎穿而来时的震惊与荒谬,初临异世面对全然陌生规则时的茫然与警惕,一两岁时尚无法完美掩饰的疏离与冷漠……最终,都在这一世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里,一点点消融。他允许自己暂时忘记了前尘,真真正正地,做了一个被宠着、护着、可以尽情欢笑奔跑的孩子。
可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再不舍,再不愿,总有些名为“现实”的魔法,不由分说地将你推过那道界限。
四岁那年,母亲走的那天。
他记得自己当时异常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低头看见手背上溅落的水滴,他固执地对身旁的嬷嬷说:“下雨了。”
那天明明是阴天,浓云低压,却并无雨丝。
是啊,没有雨,也没有转晴。
这个世界有飞天遁地的斗气,有延年益寿的丹药,可神奇的斗气救不回注定离去的人,至少,那时的他,没有力量留住任何温暖。
于是,他开始了修炼。比所有同龄人都早,都拼命。甚至……咳咳,还在懵懂可爱的薰儿身上,尝试过用那微薄的斗气温养经脉,尽管手法笨拙得可笑。
母亲临走前,拉着父亲的手说了许多,对两位兄长也各有叮咛。轮到他时,却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炎儿是我的儿子,是一定能振兴萧家的天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炎儿你啊,是娘最爱的儿子。娘生下你,可费了好大的力气呢……”
她顿了顿,眼底有水光闪动,却漾开一个极美的笑。
“炎儿,娘只是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要来找娘。未来怎样都没关系,娘只希望,我的炎儿可以永远快乐、平安地活下去……”
最不会骗人的娘亲,偏偏说了最温柔的谎言。
他怎么会不懂?心智早已成熟的他,心头没有怨怼,只有被暖意填满的酸胀。只是眼泪不听话,一颗颗往下掉,他骗自己是“小珍珠”,可惜那天并无晴空映照。
哭是最没用的。他告诉自己,只准哭这一会儿。因为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局面需要力量去改变。
四岁练气,十一岁破斗者。他确实拼尽了全力,对得起流过的每一滴汗,熬过的每一个夜。
可这三年的莫名倒退……曾经他以为是劫难,总期待着转折。如今,期待渐渐磨成了麻木。傍晚隐约听到大厅里,父亲为了维护他,与几位长老略显激烈的争执,那份沉甸甸的父爱,更让他心头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人一旦被真心爱过、护过,便会将那温暖视若珍宝。而当发现自己似乎无力回报,甚至成为这份爱的负累时,愧疚便如藤蔓,将心脏越缠越紧。
上一世未曾圆满的,这一世得到时,便格外害怕失去。
月光清冷。萧炎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左手手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戒指。通体黝黑,材质非金非木,古朴得甚至有些粗糙,表面隐约有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岁月磨损的痕迹。
骨炎戒。
母亲留下的,唯一的纪念。从四岁戴上,至今已整整十年。指尖无数次摩挲过那些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指尖残留的温度。
“娘……”他对着戒指苦笑,声音沙哑,“儿子这几年……好像真的,辜负了您的期望呢。”
又是一声长叹,在空寂的山巅散开。
他撑着手臂站起身,拍了拍衣上沾的草屑,转身,面向下山路径旁那片茂密的树林阴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父亲,您来了?”
“是啊,我的好大儿,萧、火、火!”
一道带着明显戏谑、语调上扬的回应响起。前方林木阴影一阵波动,萧战魁梧的身形浮现出来,脸上却挂着一种萧炎从未见过的、近乎促狭的古怪笑容。
萧炎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下意识后撤半步,面上却已浮起怒意:“阁下是谁?冒充家父,又出言羞辱我一个无用之人,很有意思么?”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斗气大陆,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是铁律。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这里,还能幻化成父亲模样,实力恐怕深不可测。这般顶撞,万一惹恼对方……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反而是一阵清雅的、带着些许暖意的香风,倏然袭近。
耳朵上传来温热的、羽毛拂过般的酥痒感。
萧炎浑身一僵,猛地侧头。
只见近在咫尺处,那张属于“父亲”的脸如同水波般荡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容颜。青丝如瀑,肌肤胜雪,一双眸子正弯成月牙,带着狡黠的笑意,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红唇微启,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怎么啦,我们萧家三少爷?这就开始自认废物,怀疑自己不是天才了?”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小小年纪,灵魂力量已达凡境中期……还是没有经过任何专门修炼,自然而然达到的哦。”她轻笑一声,气息扫过他的耳垂,“呵呵,这天底下,要是有这样的‘废物’,那其他人岂不是连尘埃都不如了?”
“咳!姑、姑娘……你,你别靠这么近……”萧炎像是被烫到一般,连退好几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少年清秀的面容如今已初显棱角,此刻却写满了窘迫。
“哈哈哈——”少女,自然是凤凝霜,见他这副模样,终于直起身,负手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山巅回荡,“没想到啊没想到,鼎鼎大名的萧家三少爷,原来这么不禁逗?脸皮比小姑娘还薄!”
“你才是小姑娘!”萧炎被她笑得有些羞恼,梗着脖子回呛,“看你年纪也不大,神出鬼没跑来捉弄我,很闲吗?”
“闲倒是不闲。”凤凝霜笑声渐止,挑了挑眉,脸上故意摆出生气的神色,“不过……你说我是小姑娘?”
她低头,视线扫过自己胸前——红衣之下,曲线傲人。再想想自己如今十六岁的身体和灵魂的真实年龄……
“嗯,很好。”她自语般点点头,随即瞪向萧炎,“我要是小姑娘,那你萧炎就是个大瞎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下,赶紧摇头,仿佛要把什么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不对不对!凌双你清醒点!跟这未来的“炎帝”较什么劲?还在意他怎么看?绝不能被这大猪蹄子带偏节奏!这破剧情,又在试图降我智了!坚守本心,守住底线,绝对不能被撅!
萧炎看着她忽然开始摇头晃脑,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表情变幻不定,一时竟忘了刚才的尴尬,有些出神。
咳……确实,不小。而且……这副模样,生气起来反倒有点……俏皮?
该死!萧炎你在想什么!薰儿她……
“喂!嘀咕什么呢?”凤凝霜终于结束了内心的“天人交战”,一抬眼,正好看见萧炎有些游离的眼神,狐疑地问道。
“没!没什么!”萧炎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挠了挠头,赶紧岔开话题,“只是疑惑,我如今区区斗之力三段,能帮上姑娘什么忙?”
“哦?正题来了。”凤凝霜眼中狡黠之光重现,一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拉起了萧炎的左手——正是戴着那枚漆黑骨炎戒的手。
“帮我?不急。”她指尖泛起微光,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斗气,顺着两人接触之处,缓缓渡向那枚古朴的戒指,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古怪笑容。
“还是让我先帮帮你吧。三少爷,别抗拒哦……你的天赋能不能回来,可全看这戒指里的‘房客’,愿不愿意醒过来了。”
她抬眼,看向那枚似乎毫无反应的戒指,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某种宣告般的意味:
“你说,是吧?”
“药、尊、者?”
萧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看向自己手指上那枚陪伴了十年的戒指,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笑容明媚却语出惊人的少女,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嗡鸣。
“什……什么?你说这戒指里……有……”
他的声音干涩,几乎无法吐出后面那足以在加玛帝国掀起滔天巨浪的两个字:
“斗尊??!!”
凤凝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戒指内部那丝极其微弱却终于被激起的波澜,再看看萧炎那副见了鬼般的震撼表情,心中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药老,萧炎。
这命运齿轮的关键一环,总算……被我亲手推着,正式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