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小家伙！”
药老那虚幻的身影飘近了些，没好气地抬手，作势欲敲萧炎的脑门——当然，只是虚晃一下。
“你这热血上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人家小姑娘还没掉几滴眼泪呢，你这‘我帮你’就喊得震天响。怎么，又被这身好皮囊和那点子楚楚可怜给糊弄住了？”
他捋着胡须，瞥了一眼旁边有些不好意思的凤凝霜，摇头晃脑地感慨：“没有老夫点头，没有老夫手把手地教，你想靠自己摸索成高阶炼药师？门儿都没有！窗户都给你焊死！”
萧炎被说得脸上一热，方才那股冲动的热血慢慢冷却。他摸了摸鼻子，眼珠一转，看向药老时，脸上已堆起几分带着讨好的笑：
“老先生，您看……药尊者前辈。您悄没声儿地吸了我三年斗气，让我从天才跌落成废物，这三年的冷嘲热讽、白眼奚落，我可没少受。这笔账……您多少算是欠我一份小人情吧？”
“人情？”药老似笑非笑，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萧炎心底那点小算盘，“小家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他飘到萧炎面前，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你且扪心自问，若是没有这三年的低谷，没有这些摔打和冷眼，你还是三年前那个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萧家天才么？你还能有如今这般，被踩进泥里也能咬牙隐忍、静待时机的心性？”
萧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药老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他心头那层不甘的薄膜，露出了下面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沉淀。三年羞辱，磨去了浮躁，淬炼了心志，让他看清了许多人、许多事……这些，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成长。
见萧炎陷入沉思，脸上的愤懑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明悟取代，药老这才微微点头。这小子，悟性确实不错。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一直安静旁观的凤凝霜。方才那份对着萧炎时的“慈祥前辈”气质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巅峰强者的审视与淡然。
“小姑娘，”药老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仅仅是一道斗王级别的斗气，加上几句坦诚之言，可远远不够支付老夫出手的代价。七品化形丹，八品生血融魂丹……呵呵，这般品级的丹药，即便是在老夫全盛时期，也需耗费不小的心力与珍材。”
他虚幻的身影似乎凝实了些，无形的压力虽未刻意释放，却让山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老夫历经世事，见过的人心鬼蜮，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的遭遇固然令人唏嘘，但单凭你一面之词，还不足以让老夫全然信任，将我这看中的弟子，乃至老夫自身的承诺轻易绑上你的船。”
药老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凤凝霜所有的伪装：
“想要合作，可以。但你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以及……等价交换的条件。”
“此外，”他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你，究竟是如何发现老夫藏身之处的？连这小家伙佩戴十年都未曾察觉，你却似乎笃定异常。老夫对此，着实好奇。”
凤凝霜心中轻叹。果然，这位经历过至亲背叛的药尊者，绝不会因为几句坦诚和一点点“可怜”就轻易相信他人。这份近乎本能的谨慎，正是他能在魂殿追捕下残魂存续至今的原因之一，也是未来萧炎能在无数险境中化险为夷的重要依仗。
她反而因此更生敬意。若药老真像个游戏里的NPC般轻易信人，那这斗气大陆，也未免太失真、太无趣了。
略一沉吟，凤凝霜抬起清澈的眼眸，不再迂回：
“原因有二。”
“其一，”她指向萧炎，“一个曾经的天才斗者，莫名跌落到斗之气三段，可修炼时引动天地能量的速度，却并未明显减缓。这很奇怪。简单说，就是他体内的‘斗气存量’锐减，但‘斗气生成效率’依旧很高。斗之气旋溃散，斗气游走全身难以凝聚……以他的天赋和毅力，三年都未能重聚，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一个持续不断的‘漏斗’，在偷偷抽走他刚刚生成的大部分斗气。这个漏斗，只能是外物，且极可能就藏在他最贴身、最不会怀疑的物品上。”
药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姑娘观察入微，逻辑清晰，倒是小觑了她。
“其二，”凤凝霜嘴角微弯，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也是更关键的一点。就在不久之前，我在附近山林中……处理一点‘小麻烦’时，曾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精纯浩瀚的灵魂力量，一闪而过，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她看着药老微微变化的脸色，笑道：“那时我便留了心。直到遇见萧炎，感知到他体内那古怪的斗气流逝现象，再结合那惊鸿一瞥的灵魂力特征……两相印证，答案便呼之欲出了。能拥有那般灵魂力量，又需要依附他人斗气温养残魂的，除了传说中的药尊者阁下，我想不出第二人。”
“呵呵……”药老闻言，不由失笑摇头，虚幻的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好个敏锐的小姑娘！灵魂境界也相当不弱，倒是我大意了，小看了你。”
他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道：“罢了，前事不提。说说你的条件吧。想要丹药，你能付出什么？”
凤凝霜心中一定，知道谈判进入了实质阶段。她神色一正，清晰地说道：
“我的条件，分为两部分。”
“第一，请药尊者保护萧炎至少三年，并指导他修炼，助他在此期间，至少达到斗灵境界。”
萧炎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暖。
“第二，”凤凝霜深吸一口气，右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上，“作为回报，也是我的诚意——”
她心念一动。
“嗡……”
一声奇异的轻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紧接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流转的火焰，自她掌心缓缓浮现。
那火焰极为奇异，并非单一颜色，而是由纯净到极致的黑与白两种焰苗交织缠绕而成。黑色部分深邃如永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白色部分圣洁如初雪，散发着净化万物的气息。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水**融般不断旋转、转化，形成一个完美的阴阳鱼图案，缓缓转动间，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一股古老而玄奥的波动悄然弥漫。
“这是……异火？！”
一直淡定从容的药老，此刻虚幻的身影猛地一颤，失声惊呼！他那双看尽沧桑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
就连当年他和风闲为了骨灵冷火九死一生、险象环生的记忆，都在此刻被猛然勾起！眼前这小姑娘，竟然身怀异火？！还如此轻易地展示出来？！
真是……时代变了啊！药老心中五味杂陈，若他知道凤凝霜此刻心中正嘀咕着“骨灵冷火还不是靠你师傅韩珊珊帮忙才收服的，傲娇老头”，怕是更要吹胡子瞪眼了。
“异火？什么是异火？”萧炎则是一脸茫然，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异火榜第二十一，阴阳双炎。”凤凝霜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些，维持异火离体对她消耗不小，但她声音依旧平稳，“此火，便是我付出的代价之一。它蕴含生死轮回、阴阳转化的一丝真意，对灵魂修炼、乃至某些特殊丹药的炼制，或有奇效。”
她看向药老，目光坦然：“此火，奉上。换取您的承诺，与丹药。”
药老死死盯着那团黑白火焰，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并无实质的气息，感慨万千：“好，好……老夫答应了。小家伙，你这运气……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萧炎，“看来，那《焚诀》与你，果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萧炎还在消化“异火”和“焚诀”这些陌生词汇，忽然又想起一事，眼巴巴地看向药老：
“老先生，您还没说，要怎么还我……呃，补偿我那三年的人情呢？”
“哈哈哈！”药老被萧炎这锲而不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逗得大笑，“你呀，真是个鬼灵精！也罢，谁让老头我以后还真有求于你呢。”
他飘落地面，身形凝实了些，目光在萧炎身上仔细扫视了几遍，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狡黠笑容。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勉强”地开口道：
“咳咳……小家伙，你，真的想成为炼药师吗？”
“炼药师？”
萧炎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起：“斗气大陆上，只要对力量有所追求的人，谁不想成为炼药师？可那条件何等苛刻，需要天生的火中带木属性，灵魂感知力也必须异于常人……”话音戛然而止，萧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我达到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凤凝霜。
凤凝霜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点头：“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笃定你未来能帮我炼丹？我一个斗王巅峰，看出你火属性斗气中那缕微弱的木性生机，还是不难的。火火呀，好好努力，姐姐我以后的丹药，可就指望你啦！”
萧炎自动过滤了她后边那句“不要脸”的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火中带木”这四个字上。他猛地转向药老，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仿佛两个小火把！
炼药师！那可是比斗者更加尊贵、更加稀有的存在！一位高阶炼药师，其号召力和影响力，甚至远超同阶的斗气强者！而听凤姑娘的意思，眼前这位药老，生前恐怕是能炼制七八品丹药的恐怖存在……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狂喜和震撼，用尽可能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他自己绝不承认）的语气问道：
“老、老先生……请问，您以前，究竟是几品炼药师？”
药老歪着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半晌才“嘿嘿”一笑：“几品？年代太久，记不清咯……哎，小家伙，废话少说，你就直截了当告诉我，这炼药师，你究竟想不想学？”
“学！当然学！一百个愿意学！”萧炎的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生怕对方反悔。
“愿意学？那便拜师吧。”药老身形一晃，盘膝坐于旁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萧炎，脸上那抹“奸计得逞”的笑容越发明显。
“还要拜师啊？”
“废话！”药老眼睛一瞪，颇有几分吹胡子瞪眼的架势，“不拜师就想让老夫倾囊相授？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师徒名分，传承有序，这可是头等大事！”
萧炎无奈地撇撇嘴，但想到成为炼药师后的风光，想到父母兄长的期望，想到自己对凤凝霜的承诺……他不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衫，面向青石上的虚幻老者，神色庄重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萧炎，拜见老师！”
一板一眼，礼数周全。
药老坐在青石上，坦然受了这拜师礼，虚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而亲切的笑容。他虚抬了抬手：“起来吧。老夫名为药尘，人称药尊者。至于具体来历，现在告诉你还为时过早，免得你徒增压力。你只需记住，往后眼界放远些，莫要把那什么加玛帝国的‘丹王’之流太当回事。在为师看来，那种货色……”
他顿了顿，终究是顾及初收徒的“慈师”形象，没把那个“屁”字说出来，只是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也就那么回事吧。”
萧炎嘴角微抽，刚爬起身，心中对这神秘老师的来历更是好奇到了极点。药尊者……远古家族？中州巨擘？
他甩甩头，压下好奇，眼下有更实际的问题。他凑近些，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老师，那……您打算怎么让弟子恢复实力啊？这三年的空白……”
药老闻言，脸色一正：“急什么？你可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斗气三年倒退不假，但正因如此，你每日修炼生成的斗气，十之八九被为师‘借’去，用以温养残魂。这个过程，无形中将你经脉中游走的斗气反复锤炼、夯实。你这三年的根基，远比那些一帆风顺、靠丹药堆砌上来的同辈，要扎实十倍！”
萧炎听得有些发愣，实力倒退还能有好处？
一旁的凤凝霜见他疑惑，便接口解释道：“简单说，你这三年是‘存量’少了，但‘产能’和‘质量’都没丢，反而因祸得福，基础打得异常牢固。只要后续修炼跟上，配合老师炼制的辅助丹药，恢复速度会远超你的想象。甚至，因祸得福，潜力更大。”
“真的吗，老师？凤姑娘说的都是真的？”萧炎喜形于色，看向药老，眼中最后那点因三年斗气被吸而产生的芥蒂，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青石之上，药尘抚着虚幻的长须，迎着少年充满期盼的炽热目光，以及旁边少女了然的眼神，只是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山风拂过，皎月当空。
属于萧炎的命运齿轮，在经历了三年晦涩停滞之后，于今夜，被一只来自异世的手和一道古老的残魂，共同拨动，开始轰然加速转动。
一条通往苍穹之巅、充满火焰与传奇的道路，在这一拜之间，于少年脚下，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