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师,”萧炎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炼药术啊?”
少年人心思活络,方才的震撼与感动还未完全平复,就已惦记上那最诱人、最实际的好处了。
药老捋着胡须,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想要炼药,首先你得有‘火’。这火,并非凡火,而是需要你自身斗气的支撑,转化为可供操控的火焰。所以,在碰药鼎之前,你至少得先成为一名真正的斗者,并且……修炼一门火属性的斗气功法,打下根基。”
“火属性功法?”萧炎眼睛一亮,笑容更灿烂了,搓着手,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老师,您看,弟子我现在一穷二白,既然拜您为师了,您是不是该表示表示?也不用太好的……随便来本天阶的火属性功法就成!”说着,还真伸出手,一副等着接秘籍的模样。
“噗——”一旁看戏的凤凝霜没忍住,笑出了声。
药老则是直接被气笑了,虚幻的胡子都抖了三抖:“鬼扯!你当天阶功法是这后山上的野山薯,一挖一麻袋?亏你小子张得开这张嘴!”
“嘿嘿,”萧炎讪笑着收回手,却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凤凝霜,“凤姑娘,你刚才说你有的……”
“有啊。”凤凝霜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点头。
“真的?!”萧炎喜出望外。
“真的,但不适合你,所以不给。”凤凝霜笑容不变,话锋却转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啊?”萧炎不解,甚至有点委屈,“不是我越强,才能越快帮到你吗,凤姑娘?”
“哼,傻小子,”凤凝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再高级的功法,不适合也是白搭。而你老师能给你的那门功法……虽然听起来品阶低得吓人,却可能是眼下最适合你,也能让你最快提升实力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药老,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只不过……那功法,有些特别。修炼的过程,也……异常艰难。”
不知为何,当帮着药老“套路”萧炎选择那条路时,她心里竟泛起一丝不忍。异火焚身,锻骨炼魂……那滋味,光是想想,都让人神魂发颤。
萧炎却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异样,只是被勾起了更大的好奇。他转向药老,疑惑道:“老师,到底是什么功法?竟然比天阶功法还适合我?又诡异在何处?”
山巅忽然安静下来。
药老沉默了片刻,虚幻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更加缥缈。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某种沉重的抉择。
“罢了,罢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呼——
一团森白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燃起。火焰并不炽热,反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寒意,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月光照在其上,折射出冰冷剔透的光泽。火焰静静燃烧,却仿佛能冻结灵魂。
“异火榜第十一,骨灵冷火。”药老的声音平静无波。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一本看似极其古朴、甚至有些残破的暗红色卷轴,凭空浮现。卷轴材质非皮非帛,表面刻满了扭曲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一种蛮荒、霸道,又带着几分邪异的气息。
“而它,名为《焚诀》。”
药老的目光扫过萧炎瞬间屏住呼吸的脸,又掠过一旁微微握紧拳头的凤凝霜,声音低沉了下去:
“品阶,黄阶低级。”
萧炎瞳孔骤然收缩。黄阶低级?这……
“但是,”药老的话锋陡然一转,每个字都重重敲在萧炎心上,“它有一个逆天特性——可吞噬、炼化世间万火,尤其是异火!每成功炼化一种异火,功法便能随之进化!理论上,甚至可以超越天阶,达到不可知的层次!”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浓重的肃穆与警告:
“然而,寻找并收服异火之艰难,九死一生!炼化异火时,异火焚身锻魂之痛苦,更是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承受!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药老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骨灵冷火,又瞥向凤凝霜(她之前展示过阴阳双炎),最终回到萧炎身上,眼神复杂无比:
“小家伙,或许真是命运使然,机缘巧合。让你在一日之内,便亲眼见到了两种异火,更知晓了《焚诀》的存在。”
他看着沉默下来、小脸绷紧的萧炎,又看了看一旁紧张得呼吸都放轻的凤凝霜,深吸一口气(尽管灵魂体并不需要),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诚:
“说真心话,炎儿。你的灵魂天赋卓绝,其他资质亦是上乘。即便不选这凶险万分的《焚诀》,为师也有其他高级功法传授于你,必定倾囊相授,助你成为一方强者。这,就当是回报当年,你父母将沉在冰冷湖底、附着为师残魂的这枚骨炎戒拾起带回的恩情吧。”
说完这番话,药老竟缓缓转过身去,负手而立,背对萧炎。那虚幻的肩膀,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月色清冷,映照着他孤单的背影,竟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某种释然般的寂寥。或许是对眼前这天赋心性俱佳的弟子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见他踏上那条布满荆棘与烈火的绝路?又或许,只是漫长的灵魂漂泊,让他有些“活够了”,不想再将沉重的期望加诸于这个刚刚认下的弟子身上?
连凤凝霜都愣住了。她没料到药老会如此直接地将选择权完全交给萧炎,甚至流露出放弃《焚诀》传承的意味。蝴蝶的翅膀,果然已经悄然改变了些许气流么?
萧炎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风呼啸着掠过崖顶,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也吹散了周遭的暖意,气氛陡然凝滞,只剩下风声与各自剧烈的心跳。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忽然——
“我选《焚诀》。”
一道清晰、坚定,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特有锐气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药老身形猛地一颤,霍然转身!
凤凝霜也惊讶地抬眼望去。
只见萧炎脸上,方才的凝重与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通之后的释然,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略显狂放的笑意。月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真的想清楚了?”药老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盯着萧炎,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最深处的选择。
凤凝霜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却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愧是她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书页欣赏过的少年,这份一往无前的锐气与担当,从未改变。
萧炎没有直接回答药老的疑问,反而向前一步,目光清澈地看向药老,又转向凤凝霜,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修炼这《焚诀》,对老师,对凤姑娘,都很重要,对吧?”
药老闻言,虚幻的身形明显一震。他凝视着萧炎那双坦然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份干净的体察与担当。良久,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心底最后一丝因过往背叛而残留的警惕与隔阂,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悄然融化。这个弟子,他是真正从心底认下了。
凤凝霜则是直接点头,坦言道:“我需要的那两种丹药,尤其是生血融魂丹,由修炼《焚诀》、掌控多种异火的炼药师来炼制,效果最佳,成功率也最高。这便是我的诉求,也是之前与你老师约定的核心。”
萧炎了然地点点头,承诺道:“我既答应帮忙,自会尽力。”随即,他再次看向药老,等待老师的解释。
药老长叹一声,那叹息里饱含了太多往事尘埃。他飘近了些,声音低沉而缓慢:
“炎儿,如你所见,为师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若非机缘巧合,得你父母拾回戒指,又得你这三年斗气温养,加上为师自身灵魂境界尚可,恐怕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
萧炎看着老师那虚幻透明的身影,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脱口而出:“老师,您是想……复活?”
“呵呵,”药老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尽沧桑,“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为师遭奸佞小人勾结强敌暗算,落得如此田地,但凡有一线重新开始的机会,又怎会不想抓住?”
他指向那悬浮的暗红色卷轴:“这《焚诀》,乃是为师早年从一处远古遗迹中偶然所得。大陆之上,从未听闻有人修炼过它。但功法所述,确凿无疑——吞噬异火,进化功法。更关键的是,卷轴后半部分,还记载了一种炼制‘躯体’的逆天秘法!”
药老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然而,这炼制躯体的秘法,有一个铁则——必须是修炼《焚诀》,且成功掌控了多种异火之人,方能施展!”
他看向萧炎,目光灼灼:“现在,你明白了吗?”
“而复活之后……”药老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压抑着滔天的巨浪,“为师还有一些必须去了结的恩怨,一些……遥不可及的梦想,需要亲自去完成。这,便是所有的缘由。”
当说到“梦想”二字时,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愤懑,以及历经磨难却未曾熄灭的坚毅,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萧炎心头震动,为之动容。
凤凝霜在一旁默然。她自然知道药老所指——药族那令人心寒的排斥与欺压,药万归等小人的嘴脸,乃至父母之名被从宗族碑上抹去的耻辱……这些都是深埋在这位老人灵魂深处的刺。
“我明白了。”萧炎重重地点头,脸上再无半点嬉笑,只有超越年龄的郑重,“老师,凤姑娘,我决定修炼《焚诀》!”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梁,目光扫过森白的骨灵冷火与古朴的《焚诀》卷轴,声音清朗而自信:
“不就是异火焚身么?我相信自己扛得住!这条路,我走了!”
“不只是为了帮老师和凤姑娘,我也要自己尽快强大起来!才能不负父亲、兄长们的期望,才能……”
他顿了顿,脸颊微红,但声音依旧坚定:“才能有力量,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萧薰儿的名字未出口,但那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药老满意地颔首,眼中尽是欣慰与期待。
凤凝霜却听得暗自撇嘴。萧薰儿,又是萧薰儿……看来这三年无微不至的陪伴,这位古族大小姐已然成了萧炎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定的白月光了。她倒不是对萧薰儿本人有多大意见,那确实是个惊才绝艳、对萧炎也真心实意的少女。只是想到未来这位大小姐那可怕的占有欲、深沉的心机,以及将萧炎“拿捏”得死死的模样,心里就有点莫名的不爽。
啧,我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凤凝霜猛地惊醒,赶紧摇头驱散这些杂念。剧情又在试图干扰我!稳住,凤凝霜!你的目标是弥补遗憾,不是掺和进主角的感情线当炮灰!都怪萧炎这小子,动不动就真情流露,差点又把我的思路带偏了。
上辈子就是太在意别人看法,这辈子可得清醒点。舔狗行为,绝对杜绝!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感知到自己之前布在附近山林、用以暂时迷惑萧战的简易迷阵,传来了被破开的波动。萧战快找过来了。
她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之前展示的阴阳双炎悄无声息地收回体内。现在还不是萧炎接触异火的时候。
察觉到她的动作,萧炎疑惑道:“凤姑娘,你这是?”
凤凝霜冲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写意:“走了,萧炎。记住我们的约定,你需要帮助时,我自会出现。另外,抓紧时间在你老师指导下恢复实力,早日突破斗者。”
她转身,红衣在月光下划过一抹惊艳的弧线,又顿了顿,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认真:
“最近……小心些。或许会有些不开眼的家伙,想打你的主意。可别阴沟里翻了船,那我这投资可就亏大了。”
话音未落,萧炎只觉一阵香风掠过面颊,眼前红影一闪,再定睛看时,崖顶之上,除了他与药老,已是空空如也。
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一丝淡淡的失落感萦绕不散。萧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那抹红色太过耀眼,那笑容太过鲜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吧。
嗯,一定只是这样。
“好了,别看了,人影都没了。”药老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人家急着离开,自有要事。小家伙,你父亲快到了,为师不便久留,先回戒指中。记住,有为师在,你安心修炼即可,遇到危险,我自会现身。从今日起,为师不会再吸收你的斗气了。尽快成长起来吧,炎儿。”
药老深深地看了萧炎一眼,不再多言,抬手收起骨灵冷火与《焚诀》卷轴,虚幻的身形化作一缕轻烟,袅袅钻回那枚古朴的黑色戒指之中。
崖顶重归寂静,月光清冷依旧。
萧炎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陪伴他十年、如今却意义截然不同的骨炎戒,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
“放心吧,老师,凤姑娘。”
“我会的。”
简单的五个字,却仿佛掷地有声,蕴含着一个少年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即将喷薄而出的、灼热如焰的野望。
……
约莫一刻钟后。
“呵呵,炎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待在这山顶上吹风?”
伴随着关切的朗笑,树林方向传来枝叶窸窣的声响。
一道灰色身影利落地跃出林间,稳稳落在崖顶平台。来人一身华贵灰色长衫,身材魁梧,步履间自有威严,尤其是一对浓密粗眉,更添豪迈之气。正是萧家现任族长,萧炎的父亲,五星大斗师——萧战。
月光下,父亲的脸庞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担忧。
“父亲,您不也还没休息么?”萧炎转过身,脸上已自然漾开笑容。尽管灵魂来自异世,但自降生起,眼前这个男人给予他的毫无保留的宠爱与庇护,早已让他从心底接纳了这份父子亲情。尤其是在他落魄的这三年,这份爱护不减反增,更让他心甘情愿,发自肺腑地唤一声“父亲”。
“炎儿,还在想下午测验的事?”萧战大步上前,拍了拍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
“呵呵,有什么好想的。”萧炎少年老成地摇了摇头,笑容却难免有些勉强,“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
“唉……”望着儿子明明稚气未脱、却已过早学会掩藏情绪的清秀侧脸,萧战心中一阵酸涩,重重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开口:
“炎儿,你……十五岁了吧?”
“嗯,父亲。”
“再有一年……就该行家族成年礼了。”萧战的声音有些发苦。
“是,父亲,还有一年。”萧炎平静地回道,袖中的手掌却悄然握紧。
成年礼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一旦度过成年礼,若斗之气仍未达到七段,依照族规,他将失去进入家族核心“斗气阁”挑选功法的资格,被分配到家族各处产业,去打理那些琐碎普通的营生。这条规矩,即便他父亲是族长,也无法违背。
二十五岁前未能晋入斗者,便不被家族核心认可——这是铁律。
“对不住了,炎儿。”萧战的声音充满了歉疚,“若一年后,你的斗之气仍达不到七段……为父即便万般不愿,也只能依族规将你外派。这个家族,毕竟非为父一人说了算。那几个老家伙……正等着为父行差踏错呢。”
“父亲,我会努力的。”萧炎抬起头,脸上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一年后,我一定会达到七段斗之气。”
他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一年,四段……”萧战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更是难受。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艰难?若是三年前的天才萧炎,或许还有可能。可现在……希望何其渺茫。但他不愿打击儿子的信心,只能强笑着,重重拍了拍萧炎的肩膀:“好!有志气!父亲相信你!”
父子二人都清楚那希望有多微弱,此刻的对话,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安慰。
“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萧战转移话题,笑道,“明日家族中有贵客来访,你可得精神些,莫要失了礼数。”
“贵客?谁啊?”萧炎好奇。
“明日你便知道了。”萧战神秘地挤了挤眼睛,哈哈一笑,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萧炎一人站在月光下,满脸无奈。
待到父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萧炎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古朴的黑色戒指。
夜风拂过山岗,带着远方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浩瀚星空,清秀的脸上再无半点彷徨与勉强,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放心吧,父亲。”
“我会的。”
少年的低语融入风中,飘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