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坦城,萧家,晨光微熹。
床榻之上,少年闭目盘坐,身形端正。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略显生涩却已初具韵味的奇异手印,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形成某种天然的循环。
淡淡的白色气流,仿佛受到无形牵引,顺着他口鼻缓缓钻入体内。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奇异暖意的嫣红色斗气,如同灵蛇般在他手臂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骨骼与肌肉传来阵阵舒适温润之感,仿佛被最上等的药液浸泡滋养。
许久,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浊气离体竟带起细微的破风声。他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
“斗之气,五段!”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比昨日明显充盈凝实了许多的能量,嘴角忍不住上扬。
“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就有这般进境……看来只要老师不再‘借’我的斗气,以现在的速度,要不了太久,我就能重新凝聚斗之气旋,真正踏入斗者之境!”少年压抑着兴奋,低声自语,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嘿嘿,小家伙,可别高兴得太早。”
苍老戏谑的声音从指间的黑色戒指中传出,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你当这是你自己一夜苦修的功劳?仔细感应一下,你经脉里那点与众不同的暖流从何而来。”
萧炎一怔,连忙沉神内视。果然,在那新生的斗气之中,夹杂着一缕极其精纯、性质却与自身斗气迥异的赤红色能量。它如同最温顺的火焰,悄然滋养着他的经脉,提升着他吸收天地能量的效率。
“这是……凤姑娘的斗气?”萧炎讶然。
“算你还没笨到家。”药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昨天那女娃看似随意地点了你眉心一下,实则渡入了一丝她自身的本源斗气。虽然微乎其微,但那可是斗王巅峰级别的精纯火属性能量!更让老夫惊讶的是,你这小子体质颇为古怪,竟能毫无排斥地吸收、转化这外来的高阶斗气……啧啧,也算你的造化了。”
“原来……还是靠了凤姑娘。”萧炎脸上的欣喜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既有感激,又有身为男子、却需倚仗他人(尤其还是位年轻女子)相助才能快速恢复的不甘。
“哈哈,知足吧小子!”药老笑道,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人家与你非亲非故,能这般助你,已是难得。瞧她对你的态度,可算不上冷淡。再加上你屋里那位薰儿妹妹……嘿,小家伙,你这桃花缘,怕是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萧炎脸皮微热,连忙辩解:“老师别乱说!我与凤姑娘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连朋友都未必算得上。至于薰儿……我一直只当她是妹妹。”
“妹妹?”药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懒得戳穿少年那点欲盖弥彰的心思,转而语气严肃了些,“罢了,不逗你了。时辰不早,你该去前厅了。不过切记,昨日那女娃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这几日萧家内外,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气息混杂。万事小心,警惕为先。”
“是,老师。”萧炎神色一凛,低声应下。
他翻身下床,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盘坐而有些发麻的四肢。尽管已达五段斗之气,但一夜近乎不间断的修炼,仍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刚整理妥当,房门外便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陌生声音:
“三少爷,族长请您去前厅议事。”
萧炎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三少爷……这称呼没错。他在家中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位早已外出闯荡的兄长,萧鼎与萧厉。想起记忆中那两位对他疼爱有加、如今在石漠城也创出名头的哥哥,少年心中便是一暖。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他格外珍惜。
“知道了。”萧炎应了一声,推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三角眼、面容普通的青年,穿着萧家低级仆役的服饰,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有些游离。
萧炎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随口问道:“这就去。不过……墨管家呢?怎是你来传话?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吧?”
青年似乎迟疑了一瞬,才低头答道:“回三少爷,小人墨白,是墨管家的远房侄子。蒙大长老不弃,刚在府里谋了份差事。墨管家他……晨起有些腹痛,便让小人代为通传。”
“哦。”萧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迈步朝前厅方向走去。那自称墨白的青年落后半步跟上。
走了几步,萧炎仿佛闲聊般问道:“来府上不久吧?可曾见过萧玉表姐?说起来,她去迦南学院修行已久,我倒有些想她了。”
“萧玉小姐?”墨白似乎没料到萧炎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自然……自然是见过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炎脚步倏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清秀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随意,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直直看向身后的青年。
“萧玉表姐离家前往迦南学院,已近三年。期间甚少归来。”萧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一个刚入府不久的新人,如何‘自然见过’?”
墨白脸色微变。
萧炎却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语气渐冷:“还有,九星斗师的修为,伪装成普通仆役……阁下隐藏实力潜入萧家,莫非是专程为了等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墨白脸上的恭敬谦卑瞬间褪去,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惊疑。他死死盯着萧炎,尤其是他手指上那枚黝黑古朴的戒指,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计划出问题了!这小子怎么如此敏锐?而且他如何看穿我隐藏的修为?
沉默数息,墨白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混杂着贪婪与凶狠的笑容,压低声音道:“萧炎,我不想杀你。把戒指交出来,我立刻离开,从此萧家太平。否则……”
他眼神一厉,斗师级别的气息不再掩饰,丝丝缕缕地压迫过来:“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吧?为一个破戒指,不值得。”
萧炎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我说,你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萧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清早的,跑来威胁我?虽然我赶时间,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戒指特殊的?”
他顿了顿,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老师,看来这位‘贵客’不想好好说话。麻烦您了。”
“老师?!”墨白瞳孔骤缩,失声惊叫,“你已经拜师了?!怎么可能!时间不对……”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消息,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穿越到这具刚死不久的斗师身体里,他谋划许久,潜入萧家,就是为了在萧炎尚未拜师、最弱小时期,夺走那枚蕴藏着药老灵魂的骨炎戒,截胡这份天大的机缘!
可现在……萧炎竟然已经拜师了?那戒指里的老怪物已经苏醒了?!
完蛋了!
所有的算计、贪婪、侥幸,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墨白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句狠话都顾不上放,体内斗气轰然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暴退!同时手掌一翻,几枚淬毒的乌黑铁镖带着凄厉破风声射向萧炎面门,只为阻他片刻!
威胁?威胁个屁!逃!必须立刻逃出萧家!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的身形刚掠出不到三丈。
一点森白之色,无声无息地在他胸前绽放。
那白色是如此冰冷,仿佛连目光都能冻结。墨白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低头,骇然看到一点纯白火焰,正静静附着在自己的衣襟上。
没有灼热,只有极致深入骨髓、乃至灵魂的寒意。
下一秒,森白火焰轰然扩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在绝对的力量与品阶压制面前,九星斗师的修为如同纸糊。墨白的身影,连带着那几枚毒镖,在森白火焰中如同冰雪消融,顷刻间化为一片虚无的飞灰,簌簌飘落,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阵微风吹过,连飞灰也散尽。小巷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炎站在原地,轻轻吐了口气。方才墨白杀意爆发、毒镖袭来的瞬间,他确实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心神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空白,差点就要顺着对方的话交出戒指保命。是老师暗中渡来的一缕温和斗气,稳住了他翻腾的心绪。
“小家伙,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麻烦。”药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少有的凝重,“方才那人的灵魂波动颇为奇异,与肉身并非完美契合,似是外来者。而且,他对你,对这戒指,目的明确得可怕。若非你提前拜师,今日恐有祸事。”
“敌人……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他们个个对你怀有莫名恶意,手段诡谲,防不胜防。日后,务必加倍小心。”
“是,老师。”萧炎摸了摸鼻子,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感。虽然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敌人从何而来,为何针对自己,但只要有老师在,有那位神秘却似乎立场在自己这边的凤姑娘在……
他心中便莫名笃定。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直觉?男人的直觉?萧炎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将杂乱的思绪甩开,加快脚步朝前厅走去。
这一次,路上再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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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迎客大厅,气氛肃穆。
宽敞的大厅今日格外拥挤。上首主位,端坐着族长萧战,眉宇间虽带着惯有的威严,细看却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身旁左右,是三位须发皆白、面色淡漠的老者——萧家三位长老,论辈分是萧战已故父亲萧林的表兄弟,虽修为未必多高,但在族中资历老、辈分高,话语权不容小觑。
左手下方,依次坐着族内一些手握权柄、实力不俗的长辈,萧宁、萧媚等人的父辈皆在其列。一些在年轻一辈中表现杰出的子弟,如萧宁、萧媚等,也恭敬地侍立在自家长辈身后。
萧炎目光扫过,立刻在左首最前方那张长凳上,看到了那道淡青色的倩影。萧薰儿安静地坐在那里,绝美的小脸上一片恬静,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是当萧炎的目光投来时,她似有所感,微微侧头,对着他露出一抹极浅、却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安心笑意。
萧炎心中一暖,朝她微微点头。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大厅右侧。
那里坐着四位陌生人,想必便是父亲昨夜所说的“贵客”。
为首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目露精光,太阳穴微微鼓起,气息沉稳绵长。萧炎暗自估量,七星大斗师,实力比父亲还强上一线,但比起老师,自是云泥之别。
老者身旁,站着一名身材壮硕、面容粗犷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一身劲装护卫打扮。他双臂环抱,眼神锐利如鹰,毫不掩饰地扫视着萧家众人,尤其在掠过萧炎时,那目光中的审视与一丝隐隐的……敌意?让萧炎眉头微蹙。呵,刚解决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
青年旁边,则是一位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华服公子,二十岁上下,面带微笑,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五星斗者,修为尚可。萧炎心中却莫名想到,若是凤姑娘换上男装,怕是比这家伙要俊逸潇洒得多。
而坐在最外侧,也是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名身着月白裙袍的少女。
少女年龄与萧炎相仿,容貌极美,肌肤白皙如雪,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却罩着一层淡淡的冰霜,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艳与疏离。三星斗者,天赋在加玛帝国已算不错,但……萧炎瞥了一眼安静如莲的薰儿,心中暗忖,比之薰儿,仍是逊色不少。
他的目光在那冷艳少女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平静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寻常摆设。
这近乎无视的平淡反应,却让那冷艳少女——纳兰嫣然,纤细的柳眉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并非那种以为天下男子都该围着自己转的浅薄女子,但对自己的容貌气质,她亦有足够的认知与自信。以往所见同龄男子,即便表面上故作镇定,眼神中的惊艳或热切也难以完全掩饰。像萧炎这般,真正如同看到路边石子般的随意……倒是罕见。
当然,也仅此而已。一丝意外,转瞬即逝。
想起临行前妹妹纳兰明然拉着自己的手,那双与她有七分相似、却总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眼眸里,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反复劝她三思。明然甚至说,这萧炎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纳兰嫣然心中轻哼。再不简单又如何?三年斗之气停滞在三段是事实。自己苦修不缀已达三星斗者,连那个整天窝在房里看杂书、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妹妹明然,都有一星斗者修为了。他萧炎,凭什么?
这桩由祖父当年酒后兴起定下的婚约,本就不是她所愿。如今对方更是如此“不堪”,她纳兰嫣然未来的夫君,必定得是能让她真心钦佩、实力远胜于她的天之骄子,而非一个需要靠婚约来维系关系的“废物”。
更何况,祖父纳兰桀身中烙毒,缠绵病榻。已成为云岚宗少宗主的她,有更多途径和资源去寻求解法,这婚约带来的潜在助力,已非必须。父亲纳兰肃公务繁忙,妹妹明然又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性子,不在帝都。此次前来,她心意已决。
尤其是从护卫葛叶(那七星大斗师老者)和柳清(那壮硕青年)口中,隐约听到更多关于萧炎“自暴自弃”、“颓废不堪”的传闻后,那份嫌弃与决绝,更是达到了顶点。
她有云岚宗为后盾,有老师云韵的支持,退掉这桩不如意的婚事,有何不可?
少女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冷冽的目光扫过刚刚走进大厅、正与萧战行礼的少年背影,心中那股斩断枷锁、掌握自己命运的决意,愈发坚定。
她不知道,这个自认为深思熟虑、理所应当的决定,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为怎样一根深深扎入心底、每每想起便刺痛不已的尖刺。
命运的岔路口,少年平静行礼,少女决意退婚。
大厅之外,晨光正好,却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