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大厅内,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藏机锋。
萧战与几位族老正陪着云岚宗的葛叶长老叙话,话题兜兜转转,无非是些宗门气象、帝国局势的场面话。葛叶面带微笑,应答得体,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时不时捋着胡须,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身侧的少女。
纳兰嫣然端坐在雕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裙袍纤尘不染。她精致的下颌微微抬起,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骄矜。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一枚温润玉佩,指尖的力度却泄露了内心的不耐。
第三次了。
她又一次将清冷的目光投向葛叶,柳眉几不可查地蹙起。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既已议定,何必在此虚与委蛇?速战速决,方是正理。
退婚,今日必退。
这是她挣脱枷锁、掌握自身命运的关键一步。云岚宗少宗主的身份,老师云韵的宠爱,自身不俗的天赋……这一切都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和勇气。她纳兰嫣然的未来,岂能系于一个斗之气停滞三年、沦为家族笑柄的“废物”身上?
谁也别想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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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炎坐在萧薰儿身旁,起初还强打精神听着父辈们的交谈,试图分析云岚宗来意。奈何昨夜几乎未眠,精神本就倦怠,加上大厅内熏香暖融,那些毫无营养的客套话如同催眠曲般灌入耳中。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竟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几乎要靠着薰儿的肩膀迷糊过去时,身旁传来少女清越如泉的低语,瞬间驱散了他的睡意。
“萧炎哥哥,”萧薰儿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手中古籍泛黄的纸页,目光并未从书上移开,唇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嗯?”萧炎一个激灵,连忙坐正,好奇地转头,“薰儿你知道?”
“看见他们袖口处绣着的纹样了么?”萧薰儿微微抬眼,示意了一下葛叶等人的袍袖。那里,一柄银色小剑刺穿流云的图案,在光线下隐隐生辉。
“那是……云岚宗的标志?”萧炎心头一动。他虽然鲜少出门,但十五年耳濡目染,对加玛帝国的势力分布并非一无所知。
“正是。”萧薰儿颔首,声音压低,“加玛帝国三大势力之一,实力足以与皇室分庭抗礼的云岚宗。即便放在整个西北大陆,也算一方豪强。”
萧炎眉头微皱。云岚宗对于偏居乌坦城一隅的萧家而言,无疑是庞然大物。爷爷萧林,那位曾臻至斗王境界、让萧家一度显赫的老人若还在世,云岚宗或许还会给几分薄面。可爷爷已故去十二年之久,如今的萧家最强者不过是大斗师的父亲……
“他们来我们萧家做什么?”萧炎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低声问道,“总不至于是来串门的吧?”
翻动书页的玉指微微一顿。
萧薰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他们今日前来……恐怕与萧炎哥哥你,有些关联。”
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只不过,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萧炎一怔,下意识摇头,“我这些年几乎足不出户,连萧家大门都少迈,怎么可能惹到云岚宗头上?”
萧薰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对面那位冷若冰霜的月白裙少女,语气平淡地提醒:“萧炎哥哥,你可知道对面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谁?”萧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纳兰嫣然。”萧薰儿吐出这四个字,小脸上浮现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斜睨着身旁瞬间僵住的少年。
“纳兰……嫣然?!”萧炎瞳孔微缩,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名字,与他记忆中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约定瞬间重合——爷爷萧林与生死之交纳兰桀元帅酒后定下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是她?她今天不和纳兰家的人一起来,反而跟着云岚宗……”萧炎脑中念头急转,一个最糟糕、也最符合逻辑的可能性浮出水面,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心底泛起一片冰凉的黯然。
“萧林爷爷与纳兰桀元帅当年确是过命的交情,定下这门亲事,本是为让两家关系更加紧密。”萧薰儿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可惜,萧炎哥哥你出生后第三年,萧林爷爷便因与仇家交战,重伤不治而逝。时光流逝,萧家与雄踞帝都的纳兰家,联系自然也日渐疏淡。”
她顿了顿,见萧炎听得认真,继续道:“纳兰桀元帅性子刚烈桀骜,听闻是极重诺言之人。这些年,即便萧炎哥哥你……修为停滞,他也未曾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单凭这一点,已算难得。”
萧炎默默点头。的确,以纳兰家的权势和纳兰嫣然如今展现出的天赋(三星斗者,且被云岚宗宗主收为亲传),对方若想悔婚,早就有无数理由和机会。纳兰桀能按住不提,无论出于何种考量,至少面子上是给足了萧家,也守住了当年的承诺。
然而,萧薰儿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玩味与叹息:
“可是啊,萧炎哥哥。五年前,纳兰嫣然被云岚宗宗主云韵亲自收为入室弟子。这五年间,她在云岚宗表现出的天赋,据说让云韵宗主极为喜爱,视若珍宝。”
“当一个人,尤其是心高气傲的少女,骤然拥有了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力量和地位时……”萧薰儿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萧炎心里,“她便会想方设法,去挣脱、去‘解决’掉所有她不喜欢、不认可的束缚。”
她抬眼,目光与萧炎震惊的眼神相对,带着一丝无奈:
“很不幸,萧炎哥哥。你与她之间的这门婚约,恐怕就是她现在眼中,最刺眼、最迫不及待想要抹去的‘束缚’。”
“所以,她今日借云岚宗之势前来,所为之事,恐怕便是……”
“退婚。”
最后两个字,萧薰儿说得极轻,却如同惊雷在萧炎耳畔炸响!
“她……当真要如此?!”萧炎心头猛地一抽,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杂着屈辱,噌地窜了上来!
若只是两家私下商议,和平解除婚约,他虽然难免失落尴尬,但并非不能接受。感情之事,强求不来,他萧炎也有自己的傲骨。
可是!
借云岚宗的势,大张旗鼓登门退婚!这将他萧炎置于何地?将他的父亲、将整个萧家置于何地?!
可以想见,今日若真让纳兰嫣然在此公然退婚成功,不出三日,此事便会传遍乌坦城,继而成为加玛帝国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不会去探究内情,只会津津乐道:看啊,萧家那个废物少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结果被天鹅一脚踹开,连带他老子和整个家族都成了笑话!
父亲萧战,身为族长本就承受着族内长老们的压力,此事一出,威信必将扫地!加列家族和奥巴家族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更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打击萧家!
这一切,都只因为纳兰嫣然……不愿“委屈”自己,要“自主选择”?!
萧炎藏在袖中的手掌,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头屈辱的万分之一!
力量……
若我此刻已是斗师,乃至大斗师,谁敢如此欺上门来?纳兰嫣然,你借云岚宗之势便如此践踏我与我家族尊严……这种女子,我萧炎不稀罕!可父亲,萧家……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膛内翻腾的怒火与无力感。
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忽然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萧薰儿侧着脸,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笃定的安慰与一丝清冷的傲然:“萧炎哥哥,她若真如此任性行事,短视至此,那是她一生的损失。薰儿相信,假以时日,她必会为今日之举,悔不当初。”
“后悔?”萧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摇了摇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她后不后悔,与我何干!”
那股积压了三年的郁气,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家族处境的担忧,对父亲可能受辱的心疼……种种情绪在此刻轰然交汇,化作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家族因他受辱!
“薰儿,你坐着。”
萧炎低声说了一句,旋即毫不留恋地松开了萧薰儿覆上来的手,在少女略带惊讶的注视下,霍然起身!
青衫少年挺直的脊梁,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此刻都凝固了一瞬。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直接面向葛叶、纳兰嫣然一行人,清朗的声音打破了之前虚伪的热络,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几位,便是云岚宗的高人吧?”
少年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
“小子萧炎。今日诸位为何而来,也不必再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脸色微变的葛叶,最终定格在纳兰嫣然那张骤然冷冽的俏脸上,一字一句道:
“我萧炎虽年少,却也并非无知蠢物。婚约之事,本是祖父与纳兰老爷子当年情谊所系。若纳兰家觉得不妥,欲要解除,两家私下商议,我萧炎没有二话!更不会纠缠!”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
“但是——!”
“借云岚宗的势,登我萧家之门,行当众退婚之举,以势压人,辱我门楣……”
萧炎目光如电,直视纳兰嫣然:
“这等行径,我萧炎,不欢迎!更觉得……恶心透顶!”
“萧炎!你说什么?!”纳兰嫣然俏脸瞬间涨红,羞愤交加,猛地站起身!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在她印象中本该唯唯诺诺、自卑怯懦的“废物”,竟敢先发制人,言辞如此锋利刻薄!将她精心准备的“委婉”退婚,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
“萧炎!嫣然师妹肯予你补偿,已是仁至义尽!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是我老师丹王古河亲手炼制的聚气散!莫要不知好歹!”柳翎脸色一沉,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厉声喝道。他必须维护云岚宗和纳兰嫣然的颜面。
“小子!你找死!竟敢出言侮辱纳兰小姐!”护卫柳清更是勃然大怒,一步踏前,属于斗师的凶悍气息隐隐锁定萧炎,眼中杀机毕露。作为穿越而来、将纳兰嫣然奉若神明的“忠实”护卫,他早就看这个“原著男主角”不顺眼至极!
“炎儿!你……”萧战起初也被儿子的突然举动惊住,但听到后面,脸色已是从疑惑转为震惊,再从震惊化为滔天怒焰!他猛地看向葛叶和纳兰嫣然,虎目圆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葛长老!纳兰侄女!你们今日前来……果真是要当众解除婚约?!!”
“咔啦——!”
一声脆响!萧战手中那只温润的玉石茶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一蓬细腻的粉末,簌簌从指缝洒落!
他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雄浑的青色斗气自体内暴涌而出,瞬间覆盖全身,隐隐约约竟在他面庞处汇聚成一个虚幻而威严的青色狮头!狂狮怒罡,玄阶中级斗技,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
大斗师的磅礴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大厅中实力较弱的年轻一辈顿时脸色发白,胸口发闷。
“唉……”葛叶见此情形,知道再也无法糊弄过去,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他上前一步,将纳兰嫣然护在身后,苍老的眼眸中精光闪烁,鹰爪般的双手缓缓曲拢,凌厉的青色斗气迅速汇聚指尖,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嗤嗤声响,如同无数细小剑刃在摩擦!
玄阶低级,青木剑诀!
“萧族长息怒。”葛叶声音平淡,却带着云岚宗长老特有的不容置疑,“既然话已挑明,老夫也不赘言。此番要求,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还请萧族长……看在敝宗宗主大人的面上,成全了两个小辈,解除了这婚约吧。”
两股强大的气息在大厅中央隐隐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方的三位萧家长老,此刻脸色也是变幻不定。震惊过后,望向萧战的目光中,竟悄然多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讥诮与看戏般的嘲弄。家族遭此大辱,族长威信必然受损,这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而那些原本不明所以的萧家年轻子弟,在从长辈那里匆匆得知“婚约”原委后,看向萧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鄙夷的嘲讽。废物就是废物,连未婚妻都守不住,还当众被上门退婚,真是把萧家的脸都丢尽了!
“萧战!你还不住手!莫要忘记,你是萧家族长!”三位长老见气氛剑拔弩张,生怕真打起来无法收场,殃及家族,齐声厉喝!
“族长?!”萧战怒极反笑,声如洪钟,在压抑的大厅中回荡,“我首先是萧炎的父亲!为了家族,许多事我可以忍!但今日,有人要如此折辱我儿,践踏我萧家尊严——”
他虎目泛红,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萧战,忍不下!”
“父亲……”萧炎望着挡在自己身前、如同暴怒雄狮般的父亲,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微微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是自己还不够强,才让父亲承受这般压力……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几乎一触即发的时刻——
“说得好!”
一道清越如凤鸣、带着毫不掩饰赞赏意味的女声,突兀地穿透凝滞的空气,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炎公子,萧伯父,硬气!”
众人愕然,循声向大厅门口望去。
只见厅外阳光漫洒的光晕中,一抹炽烈如火的红色,正不疾不徐地踏入。
那是一位身着繁复华丽红裙的少女。裙裾曳地,行走间却轻盈如踏云履雾,不染尘埃。她左手随意提着一柄造型古朴、隐有凤纹的长剑,剑鞘与环佩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打破了那份窒息感。
她莲足轻移,步伐看似闲适,却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一步踏出,足下气流微旋,下一步,身影已如幻影般飘然向前尺许,优雅从容,翩若惊鸿。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少女身姿婀娜窈窕,肌肤胜雪,在红衣映衬下更显晶莹。眉目如画,精致绝伦,尤其一双凤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明媚与张扬。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光洁额间,两抹黛眉中心处,一道细细的、宛如火焰燃烧般的鲜红痕迹,正散发着淡淡的、神秘的光晕,为她绝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英气与难以言喻的尊贵娇媚。
倾国倾城,艳光四射。
一时间,厅内许多人竟看得有些痴了,连那紧绷的对峙气氛都似乎为之一滞。
萧炎也是微微一愣,待看清来人面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惊讶与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凤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那红衣少女——凤凝霜,闻言唇角微弯,漾开一抹足以令百花失色的明媚笑容。她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纳兰嫣然、如临大敌的葛叶、杀机暗藏的柳清柳翎,最后落在萧炎和萧战身上,声音清亮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是呀,萧公子,我来了。”
她顿了顿,视线与萧炎担忧的目光相接,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你且安心。”
“今日这‘退婚’的戏码,想怎么唱……”
凤眸中闪过一丝凛冽如刀锋的寒芒,她的笑容越发灿烂,也越发危险:
“还得问问本姑娘,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