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大厅内,空气仿佛被那抹突如其来的红影彻底搅动。
凤凝霜的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短短几步,她便已立在萧炎身前。左手随意一甩,那柄造型古朴、隐有凤鸣的血色长剑“风灵圣剑”便化作流光没入指间纳戒。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然而,她那只莹白如玉的右手,却在此刻轻描淡写地朝前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斗气光华。仅仅是一股凝练到极致、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劲气,如同无形的鞭子,骤然抽向正凝聚青木剑诀、气息锁定萧战的葛叶!
“什么?!”
葛叶老脸骤变,他只觉一股凌厉无匹、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力量蛮横撞来!指尖刚刚凝聚的青色剑气,如同风中残烛般“嗤啦”一声溃散!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余势未衰,直接穿透了他仓促间试图调动的斗气防御,重重轰在他的胸口!
“嘭!”
闷响声中,这位七星大斗师,云岚宗颇有地位的长老,竟像个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大厅右侧坚硬的墙壁上!墙体微微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哇——!”
葛叶喉头一甜,压抑不住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挣扎着想站起,却发现浑身斗气紊乱,筋骨剧痛,一时间竟动弹不得,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墙根。
满堂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神秘的红衣少女出手如此果决,且实力恐怖如斯!大斗师级别的葛叶,在她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下?!
“你!你是何人?!竟敢伤我云岚宗长老!”纳兰嫣然又惊又怒,俏脸含霜,“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剑锋寒光流转,指向凤凝霜,只是那握剑的纤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呵。”
凤凝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她甚至没看纳兰嫣然手中的剑,仿佛那只是孩童的玩具。
“没什么,一只聒噪挡路的老狗,顺手清理一下罢了。”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目光这才转向纳兰嫣然,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你便是纳兰嫣然?嗯,模样倒是不差,难怪心高气傲。”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字字诛心:
“只是,萧公子那位已故的祖父,当年与你家老爷子定下这门亲事时,大概万万没想到,生死之交的孙女,会是这般做派吧?”
凤凝霜红唇微勾,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若是萧老爷子泉下有知,只怕当年酒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私下把这婚约解了。也省得今日……让你这般不懂礼数、仗势欺人地登门,行此羞辱之事!”
“你……!”纳兰嫣然气得浑身发抖,俏脸涨红如血,手中长剑都因激动而嗡鸣,“我纳兰家与萧家的交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妄加揣测、挑拨离间!你到底是何居心?!”
“外人?”凤凝霜眉梢一挑,似乎觉得有趣。
下一瞬——
众人只觉眼前红影微晃。
再看时,凤凝霜已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纳兰嫣然的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纳兰嫣然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这样的速度……她若想杀我,我早已死了十次!
自幼被捧在手心、天赋出众、顺风顺水的云岚宗少宗主,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那是一种超越愤怒、超越骄傲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战栗。她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更让她心底发凉的是,一直护卫在她左右的柳清、柳翎师兄,此刻竟如同木雕泥塑般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们……怎么了?!
只见凤凝霜微微侧身,与纳兰嫣然几乎面贴着面。两双同样美丽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对视。一双明媚张扬,深处却冰寒如渊;一双强作镇定,却已掩不住惊惶。
“纳兰姑娘,”凤凝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纳兰嫣然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语气,“今日我来,本与你无关。”
“不过,能亲眼见到你,倒也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真的,我其实……有点欣赏你。”
纳兰嫣然一怔。
“别误会,”凤凝霜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欣赏的,是你这份勇于挣脱枷锁、追求自我意愿的‘勇气’。在这世道,尤其对女子而言,这份心气,难得。”
然而,她话锋再次急转直下,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只可惜,空有勇气,却无相匹配的眼光与智慧。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便选择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践踏他人尊严,罔顾父辈情谊……呵,我只能说,你这步棋,走得不仅蠢,而且坏。”
她微微凑近,吐气如兰,声音却如冰锥刺入纳兰嫣然心底:
“送你一句话,纳兰姑娘。这世上,有些东西,有些机缘,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永隔。尤其是那些,被你亲手、傲慢地推开的。”
字字珠玑,句句锥心。
纳兰嫣然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心底确实泛起一丝波澜——那是后悔吗?不,她立刻否决。她后悔的,是今天运气太差,碰上了凤凝霜这个变数,让退婚之事横生枝节,让自己如此难堪!绝非后悔退婚本身!
她说我会后悔?说我蠢?
怎么可能!我追求自己的命运,何错之有?十几年苦修,成为云岚宗少宗主,不就是为了将人生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吗?
退婚有什么不对?萧炎不过是个斗之气三段的废物!指腹为婚?这种陈腐陋习,我纳兰嫣然绝不接受!从小我就不喜欢这桩莫名其妙的婚约,长大后更不可能接受!我的夫君,必须是顶天立地、让我心服口服的天骄,绝不是一个弱小、颓废、需要靠婚约来维系关系的纨绔!
内心一番剧烈挣扎后,纳兰嫣然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她微微昂起下巴,将那一丝因恐惧和话语而产生的动摇,彻底压了下去。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凤凝霜将她眼神的变化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什么,“不过,这份固执,倒也……不错。”
她不再看纳兰嫣然,转身面向萧炎和萧战,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萧炎,萧伯父。既然纳兰姑娘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如此行事……接下来的事,你们自行处理吧。我,就不多掺和了。”
看她的神态,竟是真的打算袖手旁观了。
与此同时,柳清和柳翎身体同时一震,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惊骇与后怕!方才那一瞬间,他们只觉得被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至极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连思维都几乎凝固!直到此刻威压散去,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后背。
柳清更是心头巨震。穿越而来,他本以为自己多少算是“天选之子”,纳兰家多出个懒散神秘的二小姐纳兰明然已经够意外了,怎么萧家这边,又冒出个实力深不可测、容貌倾城的凤凝霜?!这世界怎么跟他“知道”的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看到凤凝霜似乎不再打算插手退婚之事,柳清又暗自松了口气。也是,都是女子,想必更能理解嫣然小姐被婚约束缚的痛苦吧?就算这凤姑娘与萧炎有些交情,估计也不好意思对同为女子的纳兰嫣然大动干戈。只要女神没事,其他的……管他呢!
“今日我萧家之事,多谢姑娘仗义出手了。”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震惊与疑虑,对着凤凝霜抱拳,语气真诚。他虽然看不透这少女的深浅,但对方明显是站在萧炎这边,且那句关于“祖父”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炎儿,还不快为为父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萧炎连忙道:“父亲,这位是凤凝霜,凤姑娘。我们……算是偶然结识。”他含糊地带过了相识过程。
“萧伯父客气了。”凤凝霜随意地摆摆手,“只是有些看不过眼罢了。我与萧炎公子萍水相逢,他正好能帮到我一点小忙,顺手为之,不必挂怀。”
说完,她莲步轻移,竟朝着萧薰儿所在的方向走去。
萧薰儿微微一愣,黛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萧炎哥哥的位置……这位凤姑娘,是否有些太过随意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见多识广如萧薰儿,也不禁睁大了美眸,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凤凝霜走到原本属于萧炎的空位旁,竟没有坐下,而是轻轻一拂红色裙摆,对着那空无一物的半空,施施然做出了一个“坐下”的姿势!
“她这是……?”厅内众人不明所以,甚至有人以为这少女莫非是气糊涂了,要当众出丑?
就在众人疑惑、讥诮目光即将泛起之时——
异变突生!
一缕凝实如宝石般的赤红色斗气,自凤凝霜身下凭空涌出!那斗气并非散乱的气流,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手中的橡皮泥,迅速拉伸、变形、凝固!
眨眼之间,一张造型精致、线条流畅,甚至……椅背上还雕刻着栩栩如生凤凰展翅纹路的华贵座椅,便稳稳地托住了少女的身形!
凤凝霜安然落座,优雅地交叠起双腿,仿佛身下并非斗气所化,而是真正的红木宝座。
她迎上满大厅呆滞、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眨了眨那双明媚的眼睛,一脸无辜和理所当然:
“怎么?很奇怪吗?”
“斗气既能凝聚成纱衣铠甲护体,又能化作羽翼助人翱翔九天……我不过是操控得精细些,用它变个椅子坐坐,有何不可?”
“咳咳……”萧炎第一个回过神来,摸着鼻子苦笑,“凤姑娘,你……总是能做出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何止是意想不到!
厅内众人,从萧战、三位长老,到那些年轻子弟,乃至刚刚缓过气来的葛叶,全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斗气化翼,那是斗王强者的标志!斗气凝铠,是高阶大斗师以上才能掌握的技巧!无一不是对斗气操控达到一定境界的体现。
可……斗气化椅?!还特么带雕花的?!如此举重若轻,如此精细入微,如此……匪夷所思!
这需要对斗气拥有何等恐怖的掌控力?需要何等雄浑的斗气储备来支撑这种“奢侈”的消耗?!
凡尔赛!太凡尔赛了!
凤凝霜却对众人惊掉下巴的模样浑不在意。昨夜与萧炎分别后,她又借助六道轮回炎的特殊感应,在乌坦城附近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了一些令她心绪不宁的气息,睡得极晚。此刻确实有些乏了,正好闭目养神片刻。至于这“斗气实体化”的小技巧,不过是那神秘道人留下的《教你用斗气享受生活》一书中,诸多“奇技淫巧”之一,别说,还真挺好用。
她这边悠然自得,大厅中央的气氛却不得不回到正题。
萧炎、萧战等人见凤凝霜已闭上双眸,气息平稳,似是真的不再干预,也只能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难题。
经此一闹,三位长老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出言嘲讽的族人,此刻都噤若寒蝉,看向萧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惊疑不定。谁知道这废物少爷,怎么突然结识了这么一尊煞神?
葛叶被柳清和柳翎搀扶起来,服下丹药后脸色好了些,但看向凤凝霜方向时,眼底深处的恐惧丝毫未减。这就是绝对实力带来的威慑,无关身份,只关生死。
他叹了口气,将那个装着“聚气散”的玉瓶塞到纳兰嫣然手中,低声道:“嫣然,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云岚宗的势已被那红衣少女一巴掌拍散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纳兰嫣然个人与萧炎之间的纠葛了。
纳兰嫣然握着那微凉的玉瓶,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常年被骄纵惯出来的大小姐脾气,混合着今日接连受挫的羞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猛地蹿了上来!
若非萧炎方才抢先发难,言辞激烈,若非这凤凝霜横插一脚……何至于让她如此被动,几乎沦为笑柄!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先是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那边闭目养神的红色身影,心中忌惮未消,随即,将所有的怨气、恼怒、以及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统统化作冰冷尖锐的视线,钉在面前的清秀少年身上。
“好!萧炎!”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
“你请了帮手,是你本事!我纳兰嫣然认栽!但今天,这婚,我退定了!”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玉瓶“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茶几上,眼神咄咄逼人,语气是不耐烦到极点的施舍: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解除婚约?嫌这‘聚气散’不够?行!除了这一枚,我还可以让老师再给你三枚!四枚四品丹药,够不够买你这份‘婚约’?”
“如果你还嫌不够……”她扬起下巴,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赐,“只要你点头,我甚至可以作保,让你进入云岚宗,修习宗门珍藏的高深斗气功法!从此摆脱这乌坦城,鱼跃龙门!”
“这些,够不够换你一个‘同意’?!”
她死死盯着萧炎,等待着预料中的挣扎、犹豫,或是贪婪的狂喜。
然而——
与她预想的任何反应都不同。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前那一直沉默隐忍的少年,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冲破闸门的……火山喷发前的震动!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当那张清秀稚嫩的脸庞完全抬起,映入纳兰嫣然眼帘时,她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依旧是她记忆中那副清秀的轮廓,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温润或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额角青筋暴起,眼眶微微发红,牙齿紧紧咬合,使得脸颊的肌肉都僵硬地绷紧。
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来自地狱的火焰在疯狂燃烧!那是被彻底点燃的愤怒,是积压了三年的屈辱在瞬间被引爆的狂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野兽般的凶戾!
三年嘲讽,他忍了。三年白眼,他受了。幸有薰儿温暖,父亲支撑,更有昨夜奇遇,拜得名师,看到一丝曙光。
可纳兰嫣然此刻的举动,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刚刚愈合些许的尊严伤疤上!那并非商量,而是赤裸裸的施舍与羞辱!用丹药,用功法,来“买断”他的婚约,践踏他祖父的情谊,将他萧炎,将萧家,当作可以明码标价的货物!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萧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身上的气息,再也无法控制,轰然爆发!
不再是众人认知中的斗之力三段!
那股气息虽不算浩瀚,却凝实而清晰,带着一股不甘蛰伏的锐气——
斗之力,五段!
“啊!”纳兰嫣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爆发和少年狰狞的面容吓得惊呼出声,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放肆!”柳翎脸色一寒,长剑瞬间出鞘半尺,寒光直指萧炎,杀机凛然。
然而,萧炎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纳兰嫣然那张写满惊愕与不屑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如同来自九幽寒风,带着毫不掩饰、倾尽三江五湖也难以洗刷的杀意,在大厅中狠狠炸开:
“三年……整整三年!”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想杀人。”
拳头握紧,骨节爆发出“咯吱”的脆响,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暴怒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纳兰嫣然……”
“我,真的,很想把你……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