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儿！你的斗气……恢复了？！”
首位之上，萧战脸上的怒容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他连忙喝道：“住手！不得无礼！”
现在的萧家，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云岚宗这尊庞然大物啊！
萧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数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火焰，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回心底。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微微垂首，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狰狞扭曲的神色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可怕的平静。
只有那双漆黑眸子的最深处，还残留着未被完全浇熄的、冰冷的火星。
“斗之力……五段？！这怎么可能！昨晚他还……”
“一夜之间连破两段？什么丹药有如此神效？”
“莫非……族长暗中给了他什么天材地宝？”
“难道……昔日的那个天才，真的要回来了？”
大厅内，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一道道目光在萧炎和萧战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各种揣测。
萧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三年的“废物”之名，不过是斗气被老师无意识吸收导致的诡异流失。如今源头已断，更有药尊者这等传说中的人物亲自指导，再加上凤姑娘那缕神奇的斗气相助……重回巅峰，甚至超越过往，只是时间问题。
一年？或许都用不了。
他平静的外表下，是反复锤炼过的、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云岚宗很强，斗皇宗主，众多斗王长老，斗灵大斗师如云。纳兰嫣然是宗主的爱徒，是云岚宗的明珠。
现在的他，不能逞一时之勇，不能将整个萧家拖入险境。
所以，他忍。
但今日之辱，他萧炎，记下了！
来日方长。
纳兰嫣然望着眼前这短短片刻间，便从暴怒雄狮变回沉默深潭的少年，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这份情绪的收放自如，这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平静，比刚才的狰狞怒吼更让她感到不安。
葛叶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暗自惊疑：一夜恢复两段斗之气？这绝非寻常！是那神秘的红衣女子相助？还是这萧炎本身另有奇遇？此子若真恢复昔日天赋，以今日结下的梁子，日后必成隐患！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宗门！
柳翎眉头紧锁，看向萧炎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而柳清，这个所谓的“穿越者”，却完全没在意萧炎的变化，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黏在纳兰嫣然身上，见她蹙眉，便觉心疼，见她不安，便心生恼恨，对萧炎的“恢复”只感到更加厌恶——这废物，凭什么让嫣然小姐烦心？
纳兰嫣然定了定神，压下那丝莫名的不安，樱唇轻启，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却少了几分盛气凌人，多了几分复杂：
“萧炎，即便你斗气有所恢复……我的决定，依然不会改变。”
她微微偏过头，似乎不太敢直视萧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但语气依旧坚持：
“我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补偿，四枚聚气散，云岚宗的入门资格……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要如此愤怒。但无论如何，我今日前来，是征得了我老师、云岚宗宗主亲自首肯的。”
她仿佛在为自己寻找更坚实的理由，声音抬高了些：
“身为云岚宗少宗主，宗门规矩森严，本就不宜与外界男子过多牵扯。更何况……我与你之间并无情谊。于宗门规矩，于我个人心意，解除这桩婚约，我有何错？”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一种她自认为的“现实”与“体贴”：
“是，在你看来，这或许是胁迫，是羞辱。但你也该明白，即便我们勉强结合，你也只会遭受更多的流言蜚语，日子未必好过。你的斗气虽在恢复，可你我之间的差距，依旧巨大。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纳兰小姐……哦不，云岚宗少宗主。”萧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你说得对，你今日前来悔婚，无非是认定我萧炎配不上你这天之骄女。”
“我也坦白告诉你，我对你，同样没有半分男女之情。脸面这东西，我萧炎可以不在乎。被人退婚，沦为笑柄，我扛得起！”
他话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纳兰嫣然：
“但我父亲，是萧家族长！今日若在你云岚宗威势之下，我父子二人当真应了你这‘好意’，签下这屈辱之约，你让他日后如何在族中立足？如何在乌坦城抬头？你纳兰家和云岚宗的颜面是颜面，我萧家的尊严，就不是尊严了吗？！”
声声质问，掷地有声。
纳兰嫣然被问得一窒。她看着再度因激愤而胸膛起伏的萧炎，看着四周萧家众人或讥诮、或愤怒、或冷漠的神情，看着萧薰儿平静却隐含支持的目光，看着那边闭目养神、却无形中带来巨大压力的红衣身影……她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上萧战那张因愤怒与憋屈而显得格外苍老疲惫的脸庞，纳兰嫣然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也放低了些：
“今日之事……或许，是我考虑不周，有些莽撞了。”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纳兰嫣然吸了口气，看向萧炎，眼神复杂：
“这样吧，萧炎。今日解除婚约的要求，我可以……暂时收回。”
不等萧炎和萧战反应，她紧接着道：
“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个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萧炎眉头紧锁，心中警惕。
“我将退婚之期，推迟三年。”纳兰嫣然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云岚宗少宗主的、居高临下的自信，“既然你斗气已开始恢复，三年时间，想必也足够你拥有……与我一战的资格。”
她微微扬起下巴，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赐与公平：
“三年之后，你来云岚宗，亲自向我挑战。此战，只限你我二人，不得借助任何外力。若你胜了，婚约之事，我纳兰嫣然再无二话，任你处置！若你输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
“届时你已成年，败给云岚宗少宗主，也算不上多么丢人。外界也不会再有多少闲言碎语指向你父亲。这，是我能想到的，保全双方面子的最好方式。”
她看向萧炎，目光锐利：“你，可敢接下这‘三年之约’？”
“呵……”萧炎心头一片冰凉，悲愤交加。
不得借助外力？是怕我请凤姑娘相助么？纳兰嫣然，在你眼中，我萧炎就是这等只会依靠他人之辈？
我若输了，不过是“败给云岚宗少宗主，不算丢人”？好一个不算丢人！届时我萧炎，将一辈子被钉在“挑战失败者”的耻辱柱上，这耻辱，怕是要比今日退婚，更加刻骨铭心！这女人……算计得好深，心肠……好硬！
“纳兰小姐！”萧战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溅，怒发冲冠，“你云岚宗与纳兰家何等底蕴？三年时间，以你的天赋和资源，不知能成长到何等地步！炎儿即便恢复修炼，我萧家倾尽全力，三年之后，又如何能与你这云岚宗少宗主相提并论？！你这哪里是约定，分明是变相的羞辱，是缓刑的处决！”
“萧叔叔！”纳兰嫣然也被激起了脾气，转过头，声音冷了下来，“悔婚之事，总需有人承担责任！若不是为了保全您的颜面，我此刻便可强行解除婚约，公告天下！”
她重新盯向沉默的萧炎，语气带着不耐与逼迫：
“萧炎！你若真不想让你父亲颜面尽失，就接下这个约定！三年之后与即刻退婚、沦为全城笑柄，你选哪个？！”
“你如今不过斗之气五段，功法斗技一概未学！我给出三年时间，已是最大让步，给你一个成长到有资格站在我面前的机会！莫要……不自量力！”
“纳兰嫣然！！！”
萧炎猛地抬起头，所有的平静假面轰然破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压抑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
“你不用摆出这副高高在上、施舍恩典的姿态！”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响彻大厅：
“你想退婚，无非就是认定我萧炎一个‘废物’，配不上你这云岚宗的‘天之骄女’！”
“说句难听的话——你今日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你三星斗者的实力，仗着你背后云岚宗的巍峨山门，仗着你纳兰家的煊赫门楣！”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寸寸刮过纳兰嫣然骤然变色的俏脸：
“若是剥去这层光鲜亮丽的外壳，单凭你这副皮囊……在这斗气大陆，你以为能如何？无非是沦为更强者的禁脔玩物罢了！”
“你……！”纳兰嫣然气得浑身发抖，俏脸煞白。
“更何况——”萧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破一切桎梏的锐气与狂傲，“即便你最为自傲的这副容貌，本少爷也……瞧不上半分！”
满厅哗然！
萧炎胸膛剧烈起伏，却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
“云岚宗是强！纳兰家是权倾朝野！这些，我萧炎今日不如！”
“可我还年轻！我才十五岁！我还有大把的时间！”
他目光灼灼，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昔日的辉煌与未来的曙光：
“我十一岁便已成斗者！而你，纳兰嫣然——你十一岁时，又是几段斗之气？！”
“没错！现在的我，在你们眼中是废物！是癞蛤蟆！”
“可我曾创造过奇迹！既然我能创造一次，你们凭什么认定，我不能再创造第二次？！凭什么断定，我这只折翼的鹰，就不能再次搏击长空？！”
少年清越而铿锵的话语，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在大厅每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呆呆地望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身形尚显单薄、却仿佛有万丈光芒破体而出的青衫少年！
谁能想到，这个沉寂三年、受尽白眼的少年，体内竟还蕴藏着如此惊人的锋芒与傲骨！
纳兰嫣然嘴唇微张，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萧炎所说的，句句是事实，字字如刀！她十一岁时，不过八段斗之气……而萧炎，已是斗者！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无法辩驳的过往辉煌！
萧炎最后看着她，眼神冰冷而决绝，一字一顿，声震屋瓦：
“纳兰小姐，看在纳兰老爷子的面上，萧炎今日也奉劝你几句——”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将三年屈辱、毕生傲气、未来希冀，全部凝聚于接下来的话语之中，然后，轰然吐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七个字，如同七道惊世雷霆，狠狠劈落！
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
“好一个‘莫欺少年穷’！！”
首位之上，萧战猛地站起，虎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双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我萧战的儿子——就是不凡！！！”
“萧炎哥哥……”萧薰儿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古籍，绝美的小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如冰雪初融般的璀璨笑容，秋水眸中星光点点，“你真的……回来了。”
而在那由斗气凝成的华丽座椅上，一直闭目养神的红衣少女，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双眸。
凤凝霜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厅中央那锋芒毕露、傲骨铮铮的少年，红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激赏意味的弧度。
她轻轻点头，低语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才对嘛……”
“不坠青云志，不灭少年心。”
“莫欺少年穷……啧，这话，很有精神。”
少年意气，自此冲破樊笼，如利剑出鞘，直指苍穹。
前路或有万千险阻，寒霜风雨，却再也不能，磨灭这颗熊熊燃烧的、名为“不屈”的赤子之心。
乘风起，扶摇上。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