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坦城萧家后山。
崖顶风声猎猎,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与燥热,却吹不散少年心头那团冰冷的火。
萧炎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山壁,目光穿透稀薄的暮霭,投向远处那片被永恒云雾笼罩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魔兽山脉轮廓。白日里大厅上的一幕幕,纳兰嫣然冰冷倨傲的脸,葛叶虚伪的笑容,族人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还有父亲强忍怒意的背影……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轮转。
最终,定格在自己掼下那纸休书、指间鲜血滴落的瞬间。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骤然从少年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冲破了山风的呜咽,在空旷的崖顶回荡、消散。
吼声里饱含了太多——三年积郁的憋闷,今日当众受辱的愤懑,对家族因己受累的愧疚,以及对未来那沉重“三年之约”的决绝。
吼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萧炎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抵着冰凉的山岩,闭上眼,任由那山风如刀,刮过发热的脸颊和凌乱的黑发。
戒指中的药老保持着沉默。有些坎,有些情绪,需要当事人自己熬过去、跨过去。此时此刻,无声的陪伴,远比任何言语更有力量。
良久。
萧炎缓缓直起身,放下不知何时紧紧抱在胸前的双臂。他重新望向远山,目光里的狂躁与混乱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如同暴雨冲刷后的夜空,深邃,却也清朗。
“炎儿,心里……好受些了么?”
一道沉稳而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炎身体微微一震,霍然转身。不知何时,父亲萧战已站在数步之外,正望着他,那双平日威严的虎目中,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父亲……”萧炎喉头一哽,心头涌上的不是委屈,而是更深的自责。他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是我,让父亲在族人面前难堪,让萧家……蒙羞了。”
“傻孩子。”萧战走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萧炎尚且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沉稳,“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萧战的儿子!父子之间,何来‘连累’一说?”
他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不管你做什么,不管前路如何,记住,父亲永远站在你身后。不要怕,昂起头,朝着你自己选的路,大胆走下去!”
“那三年之约……”萧战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为父相信你!我萧战的儿子,绝非凡物!”
望着父亲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萧炎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回心底。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却难免浮躁的天才少年,在经历了三年冰霜磨砺与今日烈火灼烧后,真正褪去了最后一层青涩与脆弱。坚毅与隐忍,已深深镌刻进他的骨血,成为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新甲胄。
萧战凝视着儿子已然脱胎换骨般的沉静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难言的酸楚。他仿佛看到了亡妻月儿临终前温柔而笃定的眼神,听到了父亲萧林临终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嘱托……
是时候了。
萧战收敛心绪,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抬起手,一枚样式古朴、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暗褐色纳戒在指尖微微闪光。心念一动,一份用暗金色细绳仔细系好、透着古老沧桑气息的羊皮卷轴,出现在他掌心。
“炎儿,”萧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有些东西,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他将羊皮卷轴递到萧炎面前。
萧炎疑惑地接过。卷轴入手微沉,皮质粗糙却异常坚韧,触感冰凉,上面弥漫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味道,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
“这是……”萧炎不解。
“这是我萧家,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古物。”萧战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卷轴,仿佛能透过皮质看到遥远的过往,“具体是何物,有何用处……连为父,也未曾打开看过。”
他抬起头,看向萧炎,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祖父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中的。他叮嘱我,务必在你年满十五岁时,将它交给你。如今,你已及龄,它……属于你了。”
萧炎心中震动。家族传承千年的古物?祖父的遗命?他下意识地想打开看看,却被萧战轻轻按住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萧战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你祖父说过,机缘未至,强开无益。你且收好,务必妥善保管。这是责任,或许……也是希望。”
萧炎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轴收入自己的纳戒之中。他隐隐感觉到,这卷轴的分量,远比想象中更重。
“家族里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萧战见儿子收好卷轴,语气放缓,“你那位姓凤的朋友……来历不凡,实力莫测,对你也颇为维护。既是你朋友,我萧家自当以礼相待,不可怠慢。你也需把握分寸。”
他拍了拍萧炎的肩,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期许,有托付,更有如山岳般的支撑:
“以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去闯。但无论如何,记住,萧家是你的根,为父……永远是你的后盾。在你真正能撑起一片天之前,为父会替你,先扛住所有的风浪。”
“父亲!”萧炎心头热流奔涌,所有的迷茫与沉重仿佛都被这股暖流冲散。他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力量:
“您放心!三年之约,我必赢!今日之辱,我定亲手洗刷!萧家的荣光,也必将由我——亲手夺回!”
有神秘强大的老师指导,有凤姑娘那深不可测的助力,更有父亲毫无保留的支持……那一天,绝不会遥远!
“好!为父等着!”萧战欣慰大笑,又似有所感地望了一眼山下来路方向,脸上笑意更浓,“好了,有人来找你了。为父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魁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之中。
山风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
萧炎独立崖边,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纳戒,心头一片澄明坚定。
就在萧战离去后不久,一道轻盈如紫色蝶影的身影,悄然掠上山巅。
少女仅以足尖在山岩间数次轻点,身姿便已翩然落在萧炎身后不远处。紫色裙裾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勾勒出初显曼妙的曲线。月光初上,为她绝美无俦的侧颜镀上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清辉。
萧薰儿望着崖边那道熟悉的、却仿佛比往日更加挺拔孤峭的青衫背影,白日大厅里因那些恼人琐事而起的些许薄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悸动。
现在的萧炎哥哥,似乎比三年前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更加内敛,也更加……耀眼。那种洗净铅华、历经低谷后重新站起的纯粹与坚韧,比单纯的耀眼光芒,更能触动人心。
萧炎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看到月光下的紫裙少女,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
“萧炎哥哥,”萧薰儿快步走近,绝美的小脸上绽放出嫣然笑容,颊边浮现可爱的浅浅梨涡,“看来,你已经不需要薰儿再来宽慰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喜,仿佛萧炎的好转,便是她最大的快乐。
“人活着,向前走,哪能一路都是坦途?”萧炎淡然一笑,语气轻松,却透着悟透世情的通透,“三年低谷,今日退婚……若还不能让人成长几分,那才是真的废物了。”
他目光落在薰儿脸上,变得格外柔和,声音也低沉了些:
“妮子,这些年……还好有你在。这份情,萧炎哥哥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一辈子?”萧薰儿眼角弯弯,如同月牙,红唇微启,吐出的却是更加“贪心”的话语,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与认真,“一辈子太短啦,萧薰儿可是很贪心的……要生生世世,好不好?”
萧炎呼吸一滞,耳根微热,面对少女如此直接而炽热的情意,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略显狼狈地摸了摸鼻子,生硬地岔开话题:
“咳……那个,薰儿,云岚宗那几个人……走了吗?”
“哼,萧炎哥哥总是这样。”萧薰儿轻轻跺了跺脚,小嘴微撅,表达着小小的不满,却也没有穷追不舍。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笃定:“早就离开了。那些人,哪里还敢在萧家多待片刻?”
她望向萧炎,眼神诚挚而锐利:“萧炎哥哥,薰儿相信,今日那纳兰嫣然所做的一切,他日……她必会悔不当初。”
声音不大,却如同宣判,不带丝毫怜悯。
萧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伸了个懒腰,随意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衣衫。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眼前不知不觉已长高许多的少女。
月光下,薰儿一身剪裁合宜的紫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身姿初现玲珑。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浅浅笑意,清澈的眼眸倒映着星光与他的身影,美得惊心动魄。
饶是萧炎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禁微微失神,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目光恢复了清明,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温暖。他抬手,如同儿时那般,极为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怀念地,轻轻捏了捏少女娇嫩弹滑的脸颊。
“薰儿你啊,不也长大了么。”他轻笑,声音里带着时光流逝的感慨,“不过还好,没忘记萧炎哥哥小时候为了给你摘后山那棵老树上的红浆果,摔得满身青紫的狼狈样子……真好。”
指尖传来温软细腻的触感,少年的笑容干净而怀念,不含丝毫杂质,仿佛只是触摸着一件无比珍贵、失而复得的宝物。
萧薰儿浑身微微一颤。
这个阔别已久的亲昵举动,瞬间将她拉回了遥远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时,萧炎哥哥总是喜欢这样捏着她胖嘟嘟的小脸,逗她笑,护着她。
可是,自从三年前……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墙便竖了起来。他将所有人拒之墙外,包括她。无论她如何努力靠近,都会被那层淡漠与疏离刺伤,黯然退开。
现在……
墙,好像消失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他回来了……可是,好像还是把我当成那个需要他保护、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呢……”萧薰儿心中泛起一丝甜蜜的埋怨,旋即又暗自责怪自己的“贪心”。能重新看到他这样的笑容,感受到这样的亲近,已是上天眷顾。
“薰儿,这三年……”萧炎收回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浮现歉意,“别怪萧炎哥哥。那段时间,我自己都活得浑浑噩噩,像个行尸走肉……不过,还好,一直有你在身边。”
这句生涩却真诚的道歉,如同暖阳,瞬间融化了少女心头因三年疏离而积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淡淡委屈。
萧薰儿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比月光更皎洁、比星辰更璀璨的甜美笑容:
“萧炎哥哥,跟薰儿还客气什么?薰儿只想陪在萧炎哥哥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久,薰儿都不会放弃的。”
她眨了眨眼,眼中满是崇拜与欢喜:
“而且,萧炎哥哥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一夜之间,斗之气五段!萧炎哥哥果然是最厉害的!”
“哈哈,侥幸,侥幸而已!”萧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指间那枚收纳了羊皮卷轴的纳戒,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白色光芒!
紧接着,那卷被萧炎郑重收好的古老羊皮卷轴,竟自行从纳戒中飞射而出,悬浮在半空!
“嗤啦——”
系着卷轴的暗金色细绳自动解开,羊皮卷轴在萧炎和萧薰儿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完全地铺展开来!
卷轴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片历经岁月洗礼的暗黄皮质。
但下一刻,一道冰冷、机械、仿佛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突兀地从卷轴之中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巅:
“检测到关键词:‘侥幸而已’。暗号验证……正确。”
“身份扫描:萧炎。传承目标绑定……正确。”
“环境扫描:检测到关联个体——凤凝霜、萧薰儿。陪同权限确认……正确。”
“所有验证通过。”
“青衫道人一脉,传承——”
“开启!”
冰冷的声音落下,空白的羊皮卷轴中心,一点玄奥莫测的青色光点骤然亮起,随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无比、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纹路!一股苍茫、古老、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浩瀚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萧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卷轴,又惊疑地环顾四周:
“凤姑娘?!你……你也在这里?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月光下,古老的卷轴静静悬浮,散发着神秘的青色光晕,如同一个沉睡了无数岁月的谜题,在这一刻,向着年轻的少年,缓缓揭开了它冰山一角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