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践起一路烟尘，魂天死死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下身处反复切割。他额前渗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让那声痛哼溢出口。胯下这匹劣马，不过是凡俗牲畜，此刻却成了他逃出生天的唯一倚仗——何等荒谬。想他魂天帝，昔年脚踏古龙、手撕虚空，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沦落至如此境地。
风刮过耳畔，却刮不痛心底那团烧了几天几夜的火。那不是愤怒，愤怒太浅；那是淬了毒的恨意，混着几千年来从未品尝过的、烙铁般的耻辱，一丝丝渗进骨髓里。乌坦城粗糙的屋舍在眼前飞掠，在他看来，已与未来的坟场无异。加玛帝国……这名字他从前或许听过，却从未入眼。而今，他要让这片土地，连同其上所有喘息的生灵，为这份耻辱陪葬。无辜？他心中唯有冷笑。天地不仁，他魂天帝，又何曾仁慈过？
“闪开！都闪开！”
前方传来行人的惊叫与慌乱的躲避声。魂天眼神如冰，毫无波澜，甚至刻意加重了鞭挞的力道。马匹嘶鸣着撞翻了一个摊子，瓜果滚了一地，他也未瞥一眼。蝼蚁的生死，与他何干？即便此刻，他自己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亦与蝼蚁无异。
身后的喧嚣更近了。闭月楼那两个壮汉领着打手，骂骂咧咧地追赶，声音粗嘎难听。魂天伏低身子，凭借对道路本能的闪避与马匹的冲劲，勉强保持着距离。只是这骑术……他心中又是一阵烦躁的憋闷。前世登临绝巅，出行非撕裂空间即驾驭凶兽，何曾需要亲自操控这等凡马？这颠簸的、不受控制的逃亡，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羞辱。
都是因为……银龙魂帝！
这个名字在他心尖噬咬，带来几乎令他晕眩的剧痛与恨意。早晚有一日……
“孩子！快让开啊！”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刺破嘈杂。魂天抬眼，前方路中央，几个稚童似乎被吓傻了，呆呆站着，竟不知躲避。他眼神一厉，非但没有勒马，反而狠狠一夹马腹！冷血？他本就是自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心中早已没了对生命的敬畏。
眼看惨剧即将发生，路边甚至有人惊恐地捂住了眼睛——
“轰！”
一声闷响，并非骨肉碎裂之声，而是马匹前肢关节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折断声！那匹狂奔的烈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整个躯体向前诡异地塌陷、翻滚。魂天猝不及防，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向空中，眼看就要以狼狈的姿态重摔在地，筋骨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托住了他，将他下坠之势化去，轻轻放回地面。
尘土缓缓落下。
魂天踉跄一步站稳，首先感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骤然升起的、被窥破狼狈的暴怒。他猛地抬头——
街道一旁，三人静立。为首的女子一袭红衣似火，容颜绝丽，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他，指尖一缕淡青色斗气尚未完全消散。斗气外放，举重若轻——大斗师。
“啧，赶着投胎么？”凤凝霜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冷意，“在人来人往的街市纵马狂奔，视人命如草芥，你这心肠，倒是硬得很。”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被家人慌忙抱走、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眼中厌恶更盛。
魂天胸腔起伏，正欲反唇相讥，视线却猛地僵住，死死钉在了红衣女子身旁那个黑袍少年身上。
清秀，略带稚气，远非记忆深处那个叱咤风云、让他恨入骨髓的成熟模样。
可魂天认得。
就算烧成灰，灵魂湮灭，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萧炎！
那个毁了他魂族千年布局，将他一切野心与宏图碾得粉碎的萧族余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前世最后一战的画面、功败垂成的滔天不甘、魂族基业崩塌的轰然巨响……无数碎片尖锐地扎进脑海。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
但几乎同时，身后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迫近。现实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现在是魂天，一个斗气全无、身受重伤、正在被追捕的“逃奴”。而对面，是隐约对他流露出不满的大斗师，以及……那个尚未成长起来，但身边显然有强者守护的宿敌。
滔天的恨意与极致的理智在魂天眼中激烈碰撞，最终化为一潭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的寒水。他垂下眼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这位尊敬的大斗师，”追赶而至的两个壮汉喘着粗气停下，看清凤凝霜的手段后，脸上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挤出生硬的笑容，“此人是我闭月楼逃奴，纵火行凶，我等奉命捉拿，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不！”魂天猛地抬头，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他指向那两个汉子，“他们贩卖人口，逼良为娼！与城外匪类勾结！我乃是被他们掳去，遭受……遭受……”话到此处，那股锥心刺骨的耻辱感再次淹没了他，让他一时语塞，脸色苍白如纸。向萧炎求救？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必须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是……仇敌身边的。
“凝霜姐姐，你看他……”一直安静站在萧炎身旁的萧薰儿，忽然轻声开口，白皙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目光示意般扫过魂天下身破损的衣袍。
凤凝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粗糙布料上，赫然渗出了一片刺目的新鲜血迹，结合魂天苍白痛苦的神色与刚才骑马时怪异的姿态……她先是一愣，随即美眸微微睁大，脱口而出：“你……你这是被人……去势了？！”
话音落下，一旁原本只是带着几分无聊打量事态的萧炎，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双腿，脸上闪过一抹极度的惊愕与不适。就连已是女儿身的凤凝霜，此刻也感觉某处隐隐一凉，看向魂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这少年骨相分明是男子，竟遭此毒手？这乌坦城看似平静，底下竟藏着如此龌龊肮脏的勾当？
一种微妙的、近乎物伤其类的寒意与同情，难以抑制地在凤凝霜心头蔓延开来。她想起自己的一些遭遇，再看魂天那强忍痛苦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她所认为的），先前因他漠视人命而升起的厌恶，顿时消散了大半。这恐怕……是个拼命从魔窟里逃出来的可怜人。
“闭月楼……”凤凝霜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冰冷的杀气，“好一个藏污纳垢之所！这等伤天害理、灭绝人伦之事，想必不是头一遭了吧？”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指尖光芒微闪，从纳戒中取出一枚止血丹和一小瓶止痛药液，递到魂天面前，“先把药用了。”
魂天接过，毫不犹豫地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迅速弥漫至伤处，剧痛立减，血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萧炎那无法熄灭的恨火，对着凤凝霜三人，尤其是刻意避开了萧炎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礼节：“多谢几位出手相救。”
“你……！”两个壮汉见势不妙，急忙辩解，“阁下切勿听信他一面之词！此乃我闭月楼内务，有契约为证，城主府亦知晓！此人来历不明……”
“城主府？”凤凝霜嗤笑一声，打断他们，“城主府若管得，你们还能在此光天化日之下，行这等禽兽之举？信你们？”她眼眸流转，忽然闪过一丝戏谑，侧头看向萧炎，“要不这样吧。”
萧炎正暗自消化着刚才的惊人信息，闻言一愣，有种不妙的预感。
凤凝霜唇角微勾，指向那两个壮汉：“你们俩，跟他打。”手指方向一转，稳稳点在了萧炎身上。“打赢了，这人，你们带走。”
“啊？”萧炎彻底懵了。这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他看向凤凝霜，对方却给了他一个“活动活动筋骨”的眼神。
“这……”两个壮汉面面相觑，看向萧炎。这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虽然气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能和这废物之名远扬的萧家三少爷扯上关系……他们眼底的迟疑慢慢被一种猜度和轻视取代。难道这位大斗师是想借这废物的手，故意放水，好找个台阶下？
而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一波三折吸引，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是萧家的萧炎少爷吧？听说他……”
“嘘，就是他，斗气消失了三年那个。”
“让萧炎打？这……这位女强者是何意？”
窃窃私语清晰地飘进两个壮汉耳中，让他们心中大定。果然是那个废物萧炎！看来这位大斗师阁下也不想真为了个逃奴和闭月楼背后的势力彻底撕破脸，这是给他们一个体面带走人的机会啊！
两人脸上重新堆起看似恭敬实则隐含得意的笑容，对着凤凝霜拱手：“既然阁下有此雅兴，那我兄弟二人，便陪萧炎少爷‘切磋’几招。多谢阁下成全！”
他们自动将凤凝霜的“打赢了带人走”理解成了某种默许的暗示。
萧炎将周围的目光和议论听在耳中，看着两个壮汉那隐隐带着怜悯和讥诮的眼神，非但没有气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一股久违的、跃跃欲试的战意悄然升腾。逛街确实无聊，他也正想看看，经过那番蜕变，自己如今到底……有了几分力量。
他向前踏出一步，随意地站定，对着那两个摩拳擦掌、自认为领会了“上意”的壮汉，勾了勾手指。
“别耽搁时间了。”
他说道，声音平静。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