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老橡木旅店。
这是一栋仿佛随时会散架的三层木质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霉菌混杂着陈年劣酒的酸臭味。
这里是落魄冒险者和流莺的聚集地,隔音效果约等于零。
希尔推开203号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房间狭窄得令人发指,一张只有三条腿稳固的床,一张缺角的桌子,便是全部家当。
“这就是现在的家啊。”
希尔苦笑着摇了摇头,反手关上门,并熟练地将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
这是防止夜间有人撬锁的最原始手段。
隔壁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男人粗鲁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
那是住在204号的那个酗酒的大汉,似乎每晚都在发泄暴力。
希尔皱了皱眉,坐在硬得像石板一样的床沿上。
身体在悲鸣。
虽然今天有菲莉丝的治愈术,但那种魔法只能修复损伤,无法消除精神上的疲惫。
肌肉的酸痛感正如潮水般涌来。
她解开衣领,露出了精致的锁骨。
因为这具身体过于娇弱敏感,粗糙的亚麻布料已经在她皮肤上磨出了淡淡的红印。
“稍微……忍耐一下吧。”
希尔叹了口气,和衣躺下。
她不敢睡得太死,手里依然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在这个地方,失去意识就等于将性命交给了运气。
隔壁的噪音还在继续,仿若一把钝锯子在锯着她的神经。
但在极致的疲倦下,希尔的意识还是逐渐沉入了黑暗。
这种环境,真希望能变得安静一点啊……
这是她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
深夜,两点。
奥尔迪斯的夜晚并不宁静,但老橡木旅店的二楼走廊里,此刻却安静得诡异。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203号房门前。
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刻意抹去了。
菲莉丝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脸上挂着近乎虔诚的表情。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门锁的位置。
“……沉默之隙。”
门锁内部的弹簧和锁舌像是融化了一样,无声地滑开。
顶在门后的椅子也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就这样诡异地向后平移了一寸。
门开了。
菲莉丝走进了这个充满了霉味和酸臭味的狭窄空间。
她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种空气……
这种充满了下等生物呼吸废气的空气,竟然敢进入希尔的肺里?
她抬起手,一道极淡的结界瞬间张开,将整个房间包裹在内。
绝对净化结界,微型。
这是教廷用来保存圣遗物的高阶结界,能够隔绝一切尘埃,细菌与噪音。
空气瞬间变得清新起来,带着一股仿若雨后百合花的淡淡香气。
菲莉丝走到床边。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希尔的睡颜上。
银色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眉头因为硬板床的不适而微微蹙起,手中还警惕地握着那把匕首。
“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菲莉丝痴迷地注视着希尔,缓缓伸出手。
她并没有夺走那把匕首,而是轻轻握住了希尔的手背。
一股温暖柔和的魔力顺着接触点流入希尔的体内。
这不是普通的治愈术,而是更为隐晦的魔力同调。
希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
在睡梦中,她感觉自己仿佛从冰冷的岩石上被人抱起,放入了温暖的云端。
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握着匕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劲道。
“呼呼……”
菲莉丝满意地笑了。
她弯下腰,脸颊几乎贴到了希尔的脸上。
就在这时。
隔壁204号房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哪怕隔着结界,也能感觉到地板微微的震动。
菲莉丝的动作停滞了。
她直起腰,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神在一瞬间冻结成了死寂的绝对零度。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面与隔壁相连的墙壁,仿佛视线能穿透木板看到那边的人。
“吵死了。”
她低声道。
菲莉丝抬起右手,食指隔空对着墙壁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黑魔法,梦魇囚笼。
隔壁的噪音瞬间消失了。
与其说是停止了,更像是被某种黑洞吞噬了一样。
那个醉汉将会陷入长达三天的深度昏迷,并在梦中反复体验被窒息的恐惧。
“这下……世界就清静了。”
菲莉丝重新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希尔,眼神再次变得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塞到了希尔那散发着霉味的枕头底下。
那里面装的是最高级的安神草,价值十枚金币。
“晚安,我的希尔。”
她在希尔的额头上落下轻如羽毛的一吻。
“虽然很想现在就把你带走,把你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还要再等等。要让你自己……离不开我才行。”
……
清晨。
希尔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恐。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跳动。
天亮了?
我竟然……睡着了?
而且是深度睡眠?
对于一个前战士来说,这是致命的失误。
在没有守夜人的情况下睡得像具尸体,如果在野外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她迅速检查四周。
椅子还顶在门后,位置似乎没有变动。
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床单上,但还在手边。
没有任何入侵的痕迹。
但是……
希尔皱起鼻子,嗅了嗅空气。
那股令作呕的霉味和酸臭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某种高级的花草茶。
而且,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原本预想中起床后的浑身酸痛完全没有出现,反而觉得精力充沛,仿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充满了电。
甚至连皮肤都变得更加光滑水润了。
“这怎么可能……”
希尔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仅仅一夜的睡眠,恢复效果堪比喝了一瓶中级体力药水?
是因为昨天的治愈术效果太好了吗?
还是说这具身体的恢复力其实很强?
还有……
希尔看了一眼隔壁的墙壁。
那个每天都要闹到天亮的酒鬼邻居,昨晚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难道是搬走了?”
希尔喃喃自语。
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违和感,但既然身体状态绝佳,也没有受到伤害,希尔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这种过度舒适的感觉让她本能地警惕。
但身体传来的愉悦感却在悄悄地腐蚀她的理性。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运气变好了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
上午八点,公会门口。
当希尔到达的时候,菲莉丝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洁白修女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篮子,在晨光中宛如一副油画。
“早安,希尔小姐!”
看到希尔,菲莉丝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
“昨晚睡得好吗?”
这本是一句普通的问候。
但在希尔听来,却仿佛正好戳中了她心中的疑惑。
“……意外得挺好。”
希尔诚实地回答。
“可能是因为昨天太累了吧。”
“那就好。”
菲莉丝笑得更灿烂了,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睡眠是最好的良药呢。啊,对了……”
她掀开篮子上的白布,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那是刚出炉的蜂蜜牛角包,还是热的。
旁边还放着一小瓶装在水晶瓶里的温热牛奶。
“我想希尔小姐应该还没吃早饭,就顺手多做了一份。”
菲莉丝自然地将篮子递了过来。
“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顺手?
这种精致程度的早餐,光是准备就要花一个小时吧?
而且,蜂蜜牛角包……
这是希尔前世作为雷恩时,都会偶尔会偷偷买来吃的甜食,算得上是个小奢侈品了。
虽然现在的希尔从未对人提起过这个喜好。
“这……太破费了。”
希尔有些迟疑。
“这是作为队友的后勤保障哦。”
菲莉丝眨了眨眼,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
“今天我们要去讨伐角兔群,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如果希尔小姐因为低血糖晕倒了,我会很困扰的。”
又是这种无法反驳的理由。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效率。
希尔看着那金黄酥脆的面包,喉咙滚动了一下。
“……谢谢。那个,多少钱?”
“唔……”
菲莉丝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
“那就……下次如果打到了漂亮的魔石,记得留给我做纪念就好。”
又是这种廉价到几乎白送的代价。
希尔接过篮子,咬了一口面包。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蜂蜜和黄油的香气在口腔中爆发。
好吃得让人想哭。
和旅馆那种发霉的黑麦面包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看着希尔鼓着腮帮子进食的样子,菲莉丝背在身后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以此来克制自己想要冲上去抱住她,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吃吧,吃吧……
我的希尔大人……
等到你发现离不开这些的时候,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对了,希尔小姐。”
菲莉丝看着希尔吃完,递过去一方手帕,看似无意地提起。
“昨天我听说,公会有个长期组队的契约任务。如果是固定队友的话,可以申请双人宿舍哦。据说那里的环境比外面的旅馆要好很多,而且是免费的。”
鱼钩,抛下来了。
希尔擦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免费?
环境好?
对于正被破旧旅馆折磨的她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还有这种好事?”
希尔问。
“是啊,不过需要两个人都有一定的贡献点才行。”
菲莉丝笑眯眯地说。
“只要我们今天再努力一点,应该就能达到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希尔看着菲莉丝那双真诚的眼睛。
理智告诉她,和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神秘治愈师同居,风险很大。
但身体……
那刚刚被美食填满的胃,那被治愈术抚平的伤痛,都在大声叫嚣着:“答应她!”
“……那就试试吧。”
希尔最终点了点头。
菲莉丝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微妙笑容。
“嗯,一起努力吧……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