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迪斯冒险者公会,晚间八点。
这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
巨大的橡木门被不断推开,刚结束任务的冒险者们带着一身汗臭与泥土涌入大厅。
碰撞的酒杯声,粗鲁的骂娘声,吟游诗人走调的琴声……
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热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对于普通少女来说,这里是地狱。
但对于希尔来说,这里是久违的人间。
“呼……”
希尔坐在角落的圆桌旁,深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前世的记忆在血液里躁动,让她忍不住想把脚架在桌子上,大喊一声,“老板,来桶最烈的麦酒!”
当然,她忍住了。
尤其是看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时。
菲莉丝端正地坐在满是油污的椅子上。
当然,她在坐下前已经用手帕垫了三层。
她依然穿着那身洁白得有些刺眼的修女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完美微笑。
只是,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她安静得像是一幅挂错了地方的圣画。
“这里的菜……”
菲莉丝看着面前盘子里那一坨油腻腻的烤肠,蓝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看起来很有……野性呢。”
“这才是冒险者的味道。”
希尔拿起叉子,毫不介意地叉起一块肉。
“你要是吃不惯,我不勉强。”
“不,既然是希尔喜欢的,我也想尝试。”
菲莉丝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她咀嚼得很慢,每嚼一下,眉头都极其细微地抽动一下。
就在这时……
“砰!”
一只巨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希尔的肩膀上,震得希尔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下来。
“哟!这不是最近传闻中的银色新星嘛!”
希尔诧异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狂野的红色短发,以及一张写满了豪爽的大笑脸庞。
来人是一位女性,但身材高大健硕,穿着半身轻甲,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腹肌,背上背着一把甚至比她人还高的双手巨斧。
“你是……”
希尔觉得有些眼熟。
“我是薇拉!B级佣兵团赤色之牙的副团长!”
红发女子丝毫不见外地拉过一把椅子,硬生生挤在了希尔和菲莉丝的中间。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挤开了菲莉丝原本放在桌上的手。
“听说你们前天两个人在静谧之森无伤宰了一群角兔?还顺便把那只变异的角兔王给剁了?”
薇拉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厉害啊小妹妹!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没想到剑术这么狠!”
这种自来熟的语气。
这种充满了汗水味道的靠近,瞬间唤醒了希尔前世作为战士的DNA。
这是同类。
是那种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的味道。
“运气好而已。”
希尔谦虚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那只角兔王的变向确实很快,不过它的左后腿有旧伤,我是抓住了那个破绽。”
“哈!行家啊!”
薇拉眼睛一亮,更加兴奋地揽住了希尔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希尔身上。
“能看出那种细节,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花瓶!怎么样,要不要喝一杯?姐姐请你!”
希尔被薇拉那结实的手臂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这种粗鲁的亲昵让她感到莫名的放松。
这才是男人……哦不,这才是战士之间的交流方式。
“好啊,那就……”
“……不可以哦。”
一个轻柔得仿佛随时会被喧嚣淹没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两人之间。
薇拉愣了一下,转过头。
菲莉丝依然坐在那里,依然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圣女微笑。
她手里拿着银质的餐刀,正在切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香肠。
动作很慢,很稳。
“希尔小姐还未成年,而且她的胃很娇弱,受不了劣质酒精的刺激。”
菲莉丝说着,放下了餐刀。
刀刃磕在瓷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瞬间诡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钻进了在场几人的耳朵里。
薇拉看着这位漂亮的修女,下意识地松开了揽着希尔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啊……你是那个治愈师搭档吧?”
薇拉挠了挠头。
“抱歉抱歉,我这人粗鲁惯了。那就喝果汁!老板,来杯最好的果汁!”
希尔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菲莉丝。
虽然她想喝酒,但这具身体确实还没喝过,万一一杯倒就丢人了。
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
薇拉是个话唠,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在北方冻土讨伐冰原熊的经历。
希尔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专业的点评,两人越聊越投机。
这期间,菲莉丝一句话也没有插。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像是一个尽职的听众。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希尔的杯子倒水。
水流平稳,没有洒出一滴。
薇拉讲到兴奋处,习惯性地伸手去拍希尔的大腿:
“你是不知道,那头熊当时离我就这么近!那一爪子下来……”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即将落在希尔穿着白丝过膝袜的大腿上。
“哗啦!”
菲莉丝手边的水杯突然不小心翻倒了。
热水泼洒出来,精准地流向了薇拉伸出的那只手,以及两人之间的桌面。
“哎哟!”
薇拉触电般缩回手,虽然没被烫到,但袖口湿了一片。
“啊,真是万分抱歉。”
菲莉丝立刻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歉意。
她迅速抽出手帕,并不是去擦桌子,而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薇拉刚刚那只差点碰到希尔的手。
“没弄脏您的手吧?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太笨手笨脚了。”
菲莉丝一边道歉,一边用手帕用力地擦拭着薇拉的手背。
薇拉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完全没多想。
“没事没事!一点水而已!我自己擦就行!”
她想把手抽回来。
却没抽动。
那个看似柔弱的修女,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手腕。
菲莉丝依然低着头,还在认真地擦拭着,仿佛薇拉的手上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剧毒。
“那个……修女小姐?”
薇拉感到一丝不对劲,手腕骨节开始隐隐作痛。
菲莉丝终于抬起头。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蓝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新月状。
“擦干净了就好。毕竟……这里很脏,细菌很多的。”
她松开了手。
薇拉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竟然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火辣辣的疼。
“那个,希尔。”
菲莉丝没有再看薇拉一眼,而是转过身,轻轻拉了拉希尔的袖子。
“时间不早了,我也有些累了。能不能……回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鼻音,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楚楚可怜,仿若一朵即将枯萎的小花。
希尔正在兴头上,被打断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看到菲莉丝这副样子,立刻心软了。
菲莉丝是个爱干净的大小姐,能在这种嘈杂油腻的地方陪自己坐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吧。
“好,我们回去。”
希尔站起身,对薇拉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啊薇拉姐,今天先到这儿。下次有机会再听你讲北方的故事。”
“哦……好,好。”
薇拉有些发愣地看着两人。
“走吧。”
菲莉丝挽住了希尔的手臂。
这一次,她挽得很紧,身体几乎半挂在希尔身上。
两人向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希尔感觉背后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想回头再和薇拉挥个手。
“别回头。”
菲莉丝突然说道,声音轻得只有希尔能听见。
“嗯?怎么了?”
“……有风。”
菲莉丝伸出手,自然地帮希尔把兜帽戴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会着凉的。”
希尔没有看到。
在戴上兜帽的前一秒,菲莉丝微微侧过头,向后瞥了一眼。
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略无愤怒,略无嫉妒,完全没有把薇拉放在眼里。
那只是一种冰冷而空洞的眼神。
她的视线在薇拉那只刚刚试图触碰希尔大腿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
回宿舍的路上很安静。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菲莉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挽着希尔。
“菲莉丝?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吗?”
希尔试探着问道。
“薇拉姐人挺好的,就是稍微热情了一点。”
“没有哦。”
菲莉丝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怎么会生气呢。希尔能交到朋友,我很开心。”
“真的?”
“真的。”
菲莉丝停下脚步,转过身,帮希尔整理了一下衣领。
“只是……希尔的衣服上沾上了奇怪的味道。”
酒馆里的烟味,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薇拉身上的汗味。
“回去得好好洗个澡才行。”
菲莉丝的手指划过希尔的锁骨,指尖冰凉。
“要洗很久……很久……直到把这些味道都洗掉为止。”
希尔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菲莉丝,你的手有点冷。”
“是吗?”
菲莉丝笑了,把脸贴在希尔的手背上蹭了蹭。
“那希尔帮我暖暖就好啦。”
“毕竟,只有希尔是暖的。”
……
与此同时,冒险者公会。
薇拉还在喝着酒,却突然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刚刚被那位修女擦过的地方,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
“奇怪……我也没对什么过敏啊?”
薇拉挠了挠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总觉得刚才那位修女看她的最后一眼,让她本能地想要去拿背后的斧头。
“算了,不想了!”
她举起酒杯。
“下次再找那个银发小妞聊,那丫头真对我胃口!”
她并没有注意到。
在她椅子的腿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像是被某种利刃刻下的细微划痕。
那是一个黑色的十字。
在教廷的暗语里,这意味着……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