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透过冒险者公会的窗户，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希尔趴在招募桌上，下巴垫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登记表。
“看来今天是要颗粒无收了。”
坐在她旁边的菲莉丝却丝毫不见焦躁。
她端着那个精致的骨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红茶。
仿佛这里不是嘈杂的公会大厅，而是皇家的后花园。
“要有耐心，希尔。”
菲莉丝放下茶杯，顺手帮希尔整理了一下鬓角垂落的发丝。
“优秀的队友就像稀有的草药，是需要缘分才能遇到的。”
就在这时。
桌子边缘探出了两只毛茸茸，又沾满了灰尘的三角形耳朵。
紧接着，一双绿得发亮的竖瞳冒了出来，死死地盯着菲莉丝手边那盘作为茶点的黄油曲奇。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猫人族少女。
她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甚至破了好几个洞的皮甲。
乱蓬蓬的黑发像是个鸟窝，脸上混杂着泥土和不知名的油彩。
“咕噜……”
一声如雷鸣般的腹响打破了沉默。
希尔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种混得惨兮兮的亚人种，往往有着惊人的生存本能和敏捷度。
而且……
看这饿得发绿的眼神，应该是个只要给饭吃就很好说话的家伙。
“想吃吗？”
希尔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伸手抓起一块曲奇，直接递了过去。
“给，拿着吃吧。”
猫耳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看到了神迹，脏兮兮的爪子猛地伸了出来，速度快得带出了一道残影。
然而，还有比她更快的。
“啪！”
一只白皙的手拿着一把折扇，轻巧却精准地挡在了那只脏爪子和曲奇之间。
并没有用力敲打，只是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不可以哦，希尔。”
菲莉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教导意味。
希尔愣了一下。
“啊？只是一块饼干……”
“这不是饼干的问题。”
菲莉丝收回折扇，并没有去看那个猫耳少女，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盖在那盘点心上，仿佛在隔绝某种污染源。
“第一，作为队长，不能随便施舍。这会让对方觉得你的恩惠很廉价，从而养成不劳而获的坏习惯。”
菲莉丝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个因为食物被挡住而炸毛，正喉咙里发出呜呜威胁声的少女。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第二……她的手太脏了。”
菲莉丝的视线落在少女那藏满污垢的指甲缝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尖，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希尔这边倾斜了一点，仿佛是要替希尔挡住随风飘来的异味。
“如果就这样直接触碰食物，会生病的。万一传染给了希尔怎么办？”
希尔看了看少女的手，又看了看这盘精致的点心，不得不承认菲莉丝说得有道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那……”
“交给我吧。”
菲莉丝微笑着接过话语权。
她拿起一块曲奇，但并没有直接用手拿，而是隔着那块雪白的手帕，捏住了曲奇的一角。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猫耳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菲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并没有多少温度。
像是在询问一只流浪狗的品种。
“妮……妮娅。”
少女的视线随着曲奇移动，吞着口水。
“那个……能给我吃吗？妮娅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喵！”
“妮娅是吗。”
菲莉丝并没有把曲奇给她，而是稍微举高了一点。
“想吃可以。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会做什么？”
“妮娅会开锁！会拆陷阱！跑得很快！鼻子很灵！”
妮娅语速飞快，甚至为了证明自己，还在原地翻了个跟头。
“只要给吃的，让妮娅干什么都行！”
希尔眼前一亮。
开锁、拆陷阱、侦查……
这正是她们急需的斥候技能。
“听起来不错。”
希尔刚想说话。
菲莉丝却依然没有松手。
她微微眯起蓝色的眸子，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我们在迷宫里遇到了强大的魔物，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跑啊！”
妮娅理直气壮地回答。
“打不过就要跑！活着最重要喵！”
希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很诚实嘛。确实，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菲莉丝嘴角的弧度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半秒。
空气似乎冷了几度。
遇到危险先跑？
这种会在关键时刻抛下希尔大人的垃圾，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菲莉丝正准备将手中的曲奇捏碎，以此作为驱逐的信号。
但她眼角的余光又瞟到了希尔那充满兴趣的表情。
希尔似乎很中意这个小家伙。
……啧。
既然希尔喜欢，那就换一种方式好了。
不听话的野狗，得好好拴上链子才行。
菲莉丝的手指松开了，原本准备捏碎的曲奇完好无损。
但她没有给妮娅，而是当着妮娅的面，将那块曲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喵？！”
妮娅发出一声惨叫，心疼得快要哭出来了。
“那种甜食填不饱肚子的。”
菲莉丝从随身的魔法袋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后……
里面是一块风干的高级魔兽肉干，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味。
妮娅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竖线，连尾巴都竖直了。
“听好了，妮娅。”
菲莉丝拿着肉干，并没有用手帕，因为这肉干有包装纸。
她俯下身，凑近那个脏兮兮的脑袋，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如果遇到危险，你是先跑，还是先保护队长？”
妮娅盯着肉干，脑子里只有肉。
“保护队长！妮娅会挡在前面的！只要给肉吃！”
“真乖。”
菲莉丝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肉干扔了过去。
“哇……呼呼……”
妮娅甚至没有用手接，直接张嘴凌空咬住，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发出一阵满足的呼噜声。
菲莉丝直起腰，从袖子里抽出第二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拿肉干的手指。
“希尔，看来我们的斥候找到了。”
她转过身面对希尔时，方才的冷漠瞬间融化，变回了那个温柔可靠的副队长。
“虽然看起来有点笨，但这种单纯的孩子，只要喂饱了就会很忠诚的。”
……
半小时后，公会的一楼公共浴室。
希尔原本提议带妮娅回宿舍洗澡，但被菲莉丝严词拒绝了。
理由是……
在她彻底消毒之前，绝对不能让她踏入我们的家半步。
那里可是希尔休息的圣地。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不要！妮娅怕水！那是烫猪的温度喵！！”
浴室里传来了凄厉的猫叫声。
然而，菲莉丝并没有像对待希尔那样，用温水和精油去安抚。
此时的菲莉丝，穿戴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围裙，脸上甚至戴着一个遮住口鼻的面罩。
而她的手上，戴着一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厚重橡胶手套。
她一手按住妮娅的后颈……就像按住一只待宰的鸡，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硬毛刷子，沾满了强力去污皂，毫不留情地在妮娅身上刷洗。
“别乱动。”
菲莉丝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发闷，冷冰冰的。
“你身上至少有三种寄生虫和五种霉菌。如果不洗掉，我就把你的毛全部剃光。”
“剃光”这个词显然比开水更可怕。
妮娅瞬间僵住了，瑟瑟发抖地任由菲莉丝摆布。
菲莉丝的动作很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
她用刷子清理着妮娅的指甲缝、耳廓、还有尾巴根部。
那不是在洗澡，那是在进行工业除锈。
“听好了。”
在冲水的间隙，菲莉丝凑到妮娅那只湿漉漉的猫耳朵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以后，不许用你没洗过的爪子碰希尔的衣服。”
“不许跳到希尔的床上。”
“不许舔希尔的脸。”
“还有……如果让我发现你把跳蚤传给了希尔……”
菲莉丝手中的刷子重重地在墙砖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就把你做成地毯。”
妮娅浑身一抖，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拼命点头。
动物的直觉告诉她……
这个香喷喷的大姐姐，比迷宫里的魔物还要恐怖一万倍。
……
当妮娅终于走出浴室时，已经焕然一新。
原本纠结的黑发变得蓬松顺滑，脏兮兮的脸蛋露出了原本健康的小麦色，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虽然穿着还是那身破皮甲，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冒险者了。
“哇！真是大变样啊！”
希尔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菲莉丝，你太厉害了！居然能把这小野猫洗得这么干净！”
“是啊，费了好大劲呢。”
菲莉丝已经脱掉了那身恐怖的生化防护服，换回了整洁的修女装。
她微笑着摘下手上那双橡胶手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焚化炉里。
随着火焰腾起，那双接触过妮娅污垢的手套化为了灰烬。
菲莉丝拿出一瓶香氛喷雾，往自己身上喷了喷，那是希尔最喜欢的柑橘味。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希尔身边，自然地挽住希尔的手臂，把脸颊贴在希尔的肩膀上蹭了蹭。
“因为希尔喜欢干净嘛。”
菲莉丝看着瑟缩在一旁的妮娅，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但这却让妮娅感到一阵恶寒。
“作为副队长，替队长清理干净工具，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哦。”
希尔感动地看着菲莉丝，说道：
“你真是太辛苦了。今晚回去给你按摩肩膀吧。”
“真的？”
菲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开心是发自内心的。
“那就说定了。我要希尔按久一点哦。”
她牵着希尔向外走去，步伐轻快。
妮娅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保持着绝对的三米安全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菲莉丝并没有回头。
她的嘴角挂着满意的弧度。
很好。
等级确立完成。
……
“对了，希尔。”
“嗯？”
“刚才洗澡的时候我检查过了，这孩子的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很耐打。下次遇到陷阱，可以放心让她去探路了。”
“……菲莉丝，你偶尔说话真的很像黑心老板诶。”
“哎呀，是这样吗？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想保护希尔了……”
“是，是这样吗……”
“是哦，我真的很想保护好希尔。”
“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