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区的夜,总是安静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壁炉里的桦木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释放出温暖而又干燥的热气。
希尔坐在卧室的软椅上,肩膀上搭着一条毯子,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忙碌的菲莉丝。
“菲莉丝,真的不用了。你看,连红印都消了。”
希尔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经过一路的高阶治愈术轰炸,别说烫伤,连皮肤都比周围嫩白了一圈。
“不行。”
菲莉丝跪在希尔面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水晶罐,用无名指蘸取了一点半透明的膏体。
那是月光凝露,一种通常用来给贵族小姐祛除痘印的奢侈品,据说一小罐就要两枚金币。
“虽然表皮愈合了,但肌理可能受损了。”
菲莉丝的声音轻柔,动作更是小心翼翼。
她将膏体涂抹在希尔的肩膀上,指腹轻轻打圈,直到那清凉的药膏完全被皮肤吸收。
“如果不保养好,以后阴雨天会发痒的。”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那个部位。
并没有带上什么旖旎的色彩,那眼神专注而纯粹,仿若一位顶级工匠在检查自己最完美的瓷器上是否有裂纹。
希尔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在菲莉丝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
心中的那点大惊小怪的抱怨,慢慢化作了一种暖洋洋的感动。
“……谢谢。”
希尔低声说道。
“总是让你这么操心。”
“这怎么能叫操心呢?”
菲莉丝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这是维护。就像剑士要磨剑一样,维护希尔也是我最重要的本职工作。”
她盖上药膏的盖子,站起身。
“好了,药上完了。接下来是晚饭。希尔想吃炖菜吗?暖暖身子。”
“嗯,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希尔拉好衣领,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妮娅呢?那家伙在迷宫里背了那么多东西,应该也饿坏了吧?”
提到那个名字,菲莉丝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硬了一刹那,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孩子啊……我已经安排好了。”
菲莉丝转过身,走向房门。
“不用担心,我不会虐待新队员的。”
……
起居室,客厅。
相比于卧室的奢华温馨,这里的温度稍微低了一些。
刚洗完澡的妮娅,正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
此时,她正蹲在壁炉旁边的一块羊毛地毯上,面前放着一个看起来很像狗盆,其实是普通的深瓷盘的碗,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炖杂烩。
虽然只是利用边角料做的杂烩,但对于流浪惯了的妮娅来说,这简直是顶级御膳。
“好吃喵!好吃喵!”
妮娅头都不抬,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拍打着地面。
“妮娅。”
希尔从卧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蹲在地上吃?餐桌在那边啊。”
妮娅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汤汁。
她看了一眼希尔,又本能地看了一眼跟在希尔身后的菲莉丝。
那个金发姐姐虽然笑着,但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敢上桌试试?
“不、不用了喵!”
妮娅立刻摇头,像是拨浪鼓一样。
“地上暖和!妮娅习惯蹲着吃!上桌子吃饭会消化不良的!”
希尔皱了皱眉道:
“这是什么怪习惯……而且,你今晚睡哪?这沙发虽然大,但睡一晚上也会腰疼吧?”
宿舍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本来是两间,被菲莉丝打通了。
“关于这个……”菲莉丝适时地开口了。
她走到角落,指了指那个她刚刚布置好的窝。
那是一个巨大的藤编篮子,里面铺着厚厚的旧毯子,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软的抱枕。
“我给妮娅准备了这个。”
菲莉丝微笑着解释。
“猫人族保留着野性,睡在封闭的软床上会没有安全感。这种半开放式的篮子最适合她们了。对吧,妮娅?”
妮娅看着那个篮子。
说实话,这比她以前睡的桥洞、树杈、破庙都要好上一百倍。
而且那个垫子看起来真的很软。
最重要的是,菲莉丝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对、对喵!”
妮娅立刻钻进了篮子里,在里面踩了踩奶,然后团成一个球。
“这就是天堂喵!妮娅最喜欢睡篮子了!”
希尔看着这一幕,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怎么看都像是给宠物准备的。
但看到妮娅那副满足的样子,她也只能挠了挠头。
“好吧,既然你喜欢……”
“希尔真是太温柔了。”
菲莉丝走过来,自然地挽住希尔的手臂,把她往餐桌边带。
“别管她了,我们吃饭吧。那孩子吃得正开心呢,我们盯着她,她反而会紧张。”
在转身背对妮娅的瞬间,菲莉丝的眼角瞥了一眼那个篮子。
嗯,位置不错。
就在起居室的角落,离卧室门口最远的地方。
既能当个看门的警报器,又不会听到卧室里的动静。
……
深夜。
妮娅已经在篮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的鼾声。
对于一只流浪猫来说,能在一个不漏雨、有暖气的地方睡觉,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而卧室里,灯光被调到了最暗。
希尔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今天受了惊吓,或许是那安神香薰的作用,她的呼吸绵长而沉重。
菲莉丝并没有睡。
她披着一件单薄的晨缕,坐在床边的软凳上,借着微弱的魔法灯光,手里拿着针线。
膝盖上放着的,是希尔那件今天被酸液腐蚀了裙角的白色皮甲。
“真是遗憾……”
菲莉丝抚摸着那个焦黑的破洞,指尖轻轻颤抖。
这件衣服是她千挑万选的,穿在希尔身上那么合身,那么圣洁。
却在第一次出门就变成了残次品。
“修补吧。”
她拿起针,穿过银色的丝线。
之所以没有使用魔法一键修复。
是因为……
对于菲莉丝来说,亲手为希尔缝补衣物,是种神圣的仪式。
针尖穿过坚韧的皮革,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菲莉丝的动作娴熟而优雅,每一针的间距都精准到了微米级别。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丑陋的破洞逐渐消失了。
渐渐只剩下一朵用银线刺绣而成的小蔷薇花。
它覆盖了伤痕,也让这件皮甲多了一分精致的美感。
“呼……”
菲莉丝咬断线头,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她做了一个希尔绝对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脸埋进这件皮甲的内衬里。
那是紧贴着希尔胸口和腹部的地方。
深深地吸气。
即便经过了战斗,即便沾染了一点酸味,但那里面依然残留着希尔特有的体香。
那是生命的味道。
是她活着的证明。
“哈啊……”
菲莉丝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迷离和狂热。
“希尔……我的希尔……”
她放下皮甲,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
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抱住,因为怕吵醒希尔。
她只是侧躺在希尔身边,借着微光,贪婪地描绘着希尔的睡颜。
希尔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注视,微微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面向了菲莉丝。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抓住了菲莉丝的衣角。
菲莉丝愣住了。
随后,莫大的幸福感仿若海啸一样淹没了她。
“……傻瓜。”
菲莉丝轻轻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
“做噩梦了吗?还是在找我?”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一直看着你。”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符文。
隔音结界,强化。
安眠守护。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小盒子里,菲莉丝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明天……”
菲莉丝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希尔的额头,轻声呢喃。
“明天,我就给这件皮甲加上绝对抗酸、物理反伤还有自动清洁的附魔吧。”
“虽然会很重,虽然会消耗很多魔力……”
“但是,为了让你能飞得安全一点……这都是必要的。”
窗外的雨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那个放在床头,已经修补好的皮甲。
那一朵银色的蔷薇花,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美丽的光芒。
仿若一个精美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