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雨声比起傍晚时小了一些，变成了窗外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卧室里的魔法灯已经被调到了如同烛火般微弱的亮度。
空气中弥漫着菲莉丝特调的安神香薰的味道。
那是薰衣草与某种不知名甜花混合的香气，有着让人手脚发软的沉静感。
希尔躺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
在那杯加了料的果露作用下，她的意识早已沉入深海。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
杀啊！
别退后！巨龙的吐息要来了！
梦境里是一片焦热的战场。
不是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也不是充满霉味的矿坑。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巨大的黑龙遮蔽了太阳。
希尔……应该说，曾经的雷恩，正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手里握着的不是轻飘飘的秘银短剑，而是一把重达百斤的精钢巨剑。
肌肉在咆哮。
血液在燃烧。
“雷恩！左边！”
战友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响。
“知道！别碍事！”
雷恩狂吼着，双手挥剑。
那种将骨头连同铠甲一起斩断的触感，那种令人战栗的反震力，真实得可怕。
好热。
好沉。
但是……好痛快！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被包裹在丝绸和棉花里，而是沐浴在龙血和烈火中。
“吼！！！”
……
现实中。
菲莉丝并没有睡。
她侧身躺在希尔身边，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把玩着希尔散落在枕头上的银发。
她喜欢在这个时间，独自独占希尔的每一寸呼吸。
然而，今晚的希尔有些不对劲。
原本平静的睡颜，此刻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希尔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打湿了刘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粗重，甚至夹杂着一抹平时绝对不会有的……暴戾。
“希尔？”
菲莉丝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她伸出手，想要用手帕擦去希尔额头的汗水。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希尔皮肤的瞬间……
“啪！”
希尔的手猛地从被子里探出，一把扣住了菲莉丝的手腕。
那个力道大得惊人。
伴随着一股凶狠的杀意。
菲莉丝愣住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柔弱少女该有的握力，更不是希尔平时会对她展现出的态度。
“……别过来。”
希尔闭着眼睛，嘴唇苍白，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低沉的梦呓。
声音沙哑，语调生硬，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不想死的话……就滚开。”
菲莉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像希尔平时的声音。
虽然音色是希尔的，但那个语气……那个仿佛面对生死仇敌般的语气，陌生得让菲莉丝感到不安。
“希尔，是我啊……我是菲莉丝。”
菲莉丝试图抽出手，但希尔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脉搏，指甲甚至陷入了肉里。
“巨剑……我的剑……”
希尔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仿佛在寻找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她的手指虚握成一个握持重剑的姿势，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微微暴起。
“……太轻了。”
希尔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露出了极度的烦躁和痛苦。
“……都断了……没用的东西……”
菲莉丝看着这一幕，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爬上脊背。
梦中的她……
在哪里？
又在和谁战斗？
那个让她露出这种表情，让她如此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菲莉丝不知道。
在她的视角里，她只看到希尔的灵魂仿佛飘到了一个她无法触及，也无法干涉的遥远世界。
那里没有菲莉丝。
那里似乎只有血火，与那柄让希尔念念不忘的重剑。
名为嫉妒的毒液，瞬间腐蚀了菲莉丝的理智。
不许去。
不许在梦里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许露出这种我不认识的表情。
“希尔！”
菲莉丝不再温柔。
她猛地坐起身，反手按住希尔乱动的肩膀，整个人压了上去。
“醒醒！看着我！”
或许是外界的压迫感太强，梦境中的画面开始破碎。
……
巨龙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好重……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好像一座山，又像是一团柔软的云。
希尔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战场，而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
一张被放大的绝美却有些扭曲的脸。
菲莉丝正跨坐在她的腰间，双手死死按着她的肩膀，金色的长发垂落在希尔的脸上，荡起一阵微痒的触感。
那双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希尔看不懂的暗潮。
“……菲、菲莉丝？”
希尔的意识还有些混沌。
她喘着气，感觉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怎么了？敌袭吗？”
“没有敌人。”
菲莉丝的声音有些冷，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疯狂压了下去。
那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又令人安心的副队长。
“希尔做噩梦了。”
菲莉丝松开了按着希尔肩膀的手，转而轻轻抚摸着希尔满是冷汗的脸颊。
“你刚才一直在叫喊，还抓伤了我。”
“抓伤？”
希尔一惊，视线落在菲莉丝的手腕上。
那里确实有一圈清晰的淤青，是指印的形状。
“对不起！”
希尔瞬间清醒了大半，愧疚感涌上心头。
“我……我梦见以前……不，梦见自己在有很多怪物的地方……”
她不敢说梦见前世，只能含糊其辞。
“……以前？”
菲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的手指停在了希尔的嘴唇上，轻轻摩挲着。
“没关系。”
菲莉丝俯下身，将脸贴在希尔的胸口，听着那逐渐平复的心跳声。
“梦都是假的。”
“可是那个感觉很真实……”
希尔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手握重剑的快感中，有些怅然若失。
“我说，那是假的。”
菲莉丝打断了她。
声音虽然轻柔，却伴随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希尔的脸，强迫希尔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希尔，看着我。”
“现在在你身边的是谁？”
“是……是你，菲莉丝。”
“这就够了。”
菲莉丝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希尔的唇边。
“忘掉那个梦。忘掉那把剑。忘掉那个只有杀戮的世界。”
“这里很安全。我会保护你。你不需要那种沉重的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希尔那只刚才还在虚空抓握的手。
十指相扣。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感受到了吗？这是我的温度。”
菲莉丝引导着希尔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这里才是现实。”
希尔看着菲莉丝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眼神。
那片湛蓝的海洋里，战场的硝烟、巨龙的咆哮、前世的豪情……
这些似乎都在一点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只剩下……
眼前这个柔软香甜，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少女。
“……嗯。”
希尔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毕竟精神在两个世界拉扯，难免感到透支。
她回握住菲莉丝的手，眼神重新变得柔和下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
菲莉丝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睡吧，希尔。这次不会做噩梦了。”
“我会……一直一直，在梦里守着你的。”
“嗯……”
希尔闭上了眼睛。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隐约感觉到，菲莉丝的手指似乎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画着什么。
凉凉的，有点痒。
……
菲莉丝施加了记忆模糊魔法。
虽然是很低级的戏法，不能删除记忆，但能让梦境的内容在醒来后变得像雾一样淡薄。
那个所谓的过去……不需要那么清晰。
只要记住我就好了。
菲莉丝盯着重新陷入沉睡，眉头舒展的希尔，眼神灼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