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中带着一丝紧绷的凉意。
一只毛色漆黑的信使鸟穿过窗户，停在了白蔷薇区宿舍的餐桌上。
它的脚上绑着一封用红色火漆封口的信笺。
在冒险者公会，红色代表着……强制征召。
“是关于哀嚎矿坑深层的异动吧。”
希尔解下信笺，眉头微蹙。
作为前世富有经验的冒险者，她早就察觉到最近矿坑的魔力浓度有些异常。
“看来是有大家伙苏醒了，单靠一支队伍吃不下。”
“强制任务吗……”
菲莉丝正在给希尔涂抹面包果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词。
强制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混乱，也就意味着会有很多闲杂人等像苍蝇一样围在希尔身边。
但她很快掩盖了眼底的不悦，将涂好果酱的面包递到希尔嘴边。
“既然是公会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希尔打算去吗？”
“当然。”
希尔咬了一口面包，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锐利光芒。
“这种大型讨伐战才是检验队伍成色的最好机会。而且，如果放任不管，魔物冲出矿坑会伤及无辜。”
“真不愧是希尔。”
菲莉丝微笑着，拿起餐巾轻轻擦去希尔嘴角的面包屑。
“既然要去，那我们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让那种脏乱的战场弄坏了希尔的心情。”
……
上午九点，公会二楼的大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和劣质发油的味道。
奥尔迪斯排名前十的队伍几乎都到齐了。
五大三粗的壮汉们挤在长桌旁，或擦拭武器，或大声喧哗。
当铁剑小队推门而入时，喧闹声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
走在最前面的是艾丽莎，一身擦得锃亮的银色板甲，背着巨大的塔盾，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黑色紧身皮衣，戴着兜帽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妮娅。
而在队伍中央，是穿着纯白修身皮甲，戴着黑色手套，腰悬秘银剑的希尔。
以及……挽着希尔的手臂，仿佛来参加茶话会般优雅的菲莉丝。
“哟，这不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银色华尔兹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吹了声口哨，他是老牌C级队伍战锤的队长。
“听说你们全是娘们？这种大规模讨伐战可不是过家家，要是吓得尿裤子，哥哥们可没空给你们换尿布啊！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粗鲁的哄笑。
艾丽莎气得满脸通红，手按在剑柄上就要上前理论。
“安静。”
希尔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那个光头一眼，然后径直走向会议桌空着的那个位置。
她拉开椅子，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单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
那种姿态。
那种眼神里的冷冽。
完全不像是一个新晋的少女，反而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
“我们是来谈战术的，不是来比嗓门的。”
希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声。
“如果谁觉得我们是累赘，大可以在战场上比比看谁杀得多。”
光头被那眼神噎了一下，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嘟囔着坐了回去。
希尔坐了下来。
菲莉丝立刻站在她身后，从随身的空间袋里取出一块洁白的天鹅绒垫子，垫在希尔的椅背上，然后又拿出自带的茶具，给希尔倒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红茶。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周围那群喝着凉水的糙汉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了，说正事。”
公会会长摊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这次的目标是矿坑底层的食人魔领主，以及它的三百只哥布林护卫队。我们需要兵分三路……”
“这里不对。”
希尔突然开口。
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隘口。
“如果从这里进攻，会被高地上的弓箭手夹击。这里是死路。”
“哈？小丫头懂什么兵法？”
旁边一个年轻的弓箭手队长不屑地探过身子，试图凑近希尔。
“这里明明是捷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地图，身体大幅度前倾，那充满汗味的身躯眼看就要贴近希尔的肩膀。
“唰！”
一支金色的羽毛笔，突兀却又精准地插在了地图上。
笔尖深深刺入木桌，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位置就在那个弓箭手队长的手指前一厘米处。
如果他再往前伸一点，这支笔贯穿的就不是地图，而是他的手指。
“哎呀，手滑了。”
菲莉丝站在希尔身侧，手里维持着投掷的姿势。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圣女微笑，眼神却并没有看那个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弓箭手，而是专注地看着地图上的墨迹。
“这位先生，请用嘴说话，不要用身体说话。”
菲莉丝拔出羽毛笔，优雅地在那个弓箭手和希尔之间，画了一条并不存在的红线。
“希尔不喜欢被挡住光线。还有……”
她微微侧头，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泽。
“您的呼吸声太吵了，会打扰我家队长的思考。”
“咕……”
弓箭手队长咽了口唾沫，本能地缩回了身子，沉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感觉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像是被某种剧毒的蛇盯上了一样。
希尔完全没有在意这点小插曲。
她专注于地图，拿起那支菲莉丝递过来的笔，开始在图上勾画。
“应该从侧面的通风口切入，让重装队伍在正面佯攻……”
随着希尔的讲解，她那清晰的逻辑，老辣的战术眼光，逐渐折服了在场的众人。
那些原本轻视的目光，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甚至衍化为了敬佩。
希尔讲到兴奋处，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
“就是这样！只要配合得好，零伤亡不是问题！”
那一刻，她眉飞色舞，英气逼人。
菲莉丝站在她身后，看着希尔那闪闪发光的侧脸，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
真美。
指挥千军万马的希尔，自信又强大。
但是，当她看到周围那几个年轻队长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爱慕神色时，菲莉丝的手指轻轻折断了手中的茶匙。
看什么看？
也是，这么耀眼的希尔，确实很难不让人动心。
真想……把这些人的眼睛都挖出来啊。
“希尔，喝口茶润润嗓子。”
菲莉丝适时地打断了希尔的发言，将茶杯递到她嘴边。
借着喂茶的动作，她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对面那个年轻剑士热切的视线。
“谢谢。”
希尔毫无防备地低头喝了一口。
“还有，这个斗篷的扣子松了。”
菲莉丝放下茶杯，细心地帮希尔系紧了领口的扣子。
直系到最上面一颗，将希尔修长的脖颈严严实实地遮住。
“会场里冷气太足了，别着凉。”
菲莉丝整理着希尔的衣领，指尖在希尔的喉咙处轻轻停留了一秒。
……
会议结束后。
铁剑小队被分配到了最重要的侧翼突袭任务。
走出会议室时，希尔还在回味刚才的战术讨论。
“刚才那个战锤队长虽然粗鲁，但对地形的理解还挺有一套的……”
“是吗？”
菲莉丝走在她身旁，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文件的公文包。
“但我看他眼神浑浊，印堂发黑，大概……最近会倒霉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希尔笑了。
“女人的直觉哦。”
菲莉丝眨了眨眼。
刚才出门的时候，她在那位光头队长的水壶盖上，悄悄抹了一点腹泻粉末。
药效会在明天开战时发作。
到时候，那个敢嘲笑希尔的人，大概真的会在战场上拉裤子吧。
这可是为了应验他自己所说话语的诅咒。
菲莉丝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
“对了，希尔。”
菲莉丝挽紧了希尔的手臂，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明天的战斗，人会很多，场面会很乱。”
“嗯，我知道。”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菲莉丝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粘稠。
“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离开艾丽莎的盾牌范围。”
“还有……绝对不要冒着危险去救别的队伍的人。”
“为什么？”
希尔皱眉。
“如果有盟友遇险……”
“因为我会分心。”
菲莉丝抬起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希尔有些错愕的脸。
“如果你为了救别人而让自己置身险境，我可能会控制不住魔力……到时候，可能会把那些被救的人，连同魔物一起炸飞哦。”
她是笑着说的。
好像在开一个可爱的玩笑。
但希尔注视着她的眼睛，背后的汗毛却竖了起来。
直觉告诉她，菲莉丝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我知道了。”
希尔吞了口口水。
“我会优先保护自己的。”
“真乖。”
菲莉丝满意地蹭了蹭希尔的脸颊。
“那么，回家吧。今晚要早点睡，我会给希尔做全身的战前放松按摩。”
“每一块肌肉……都要放松到位才行呢。”
……
走廊尽头，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希尔的影子被菲莉丝的影子紧紧包裹着，仿佛融化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