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已经行驶了四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不知从何时起发生了变化。
原本翠绿的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扭曲树木和灰黑色的土地。
紧接着,如牛奶般浓稠的白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很快就吞噬了道路两旁的一切。
这里是迷雾沼泽的边缘。
不仅视野受阻,连空气都变得湿冷粘稠,让人呼吸不畅。
希尔从那个长长的午觉中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头依然枕在菲莉丝的肩膀上。
而菲莉丝正在用魔法加热着一壶新的红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醒了?”
菲莉丝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动静,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希尔的发顶。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要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骨头都要睡酥了。”
希尔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车厢内的恒温魔法让她几乎忘记了外面的恶劣环境,直到她无意间瞥了一眼车窗……
虽然拉着窗帘,但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种惨白色的光,让人很不舒服。
“外面的雾很大呢。”
马里乌斯的声音响起。
这位学者一直端坐在对面,那只单片眼镜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着微弱的魔法光辉。
他似乎一直在阅读一本外皮斑驳的厚书,直到希尔醒来,才合上了书本。
“是的,这种雾气带有致幻的微粒,长时间注视会让精神力薄弱的人迷失方向。”
马里乌斯微笑着,手指在那本厚书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
“不过,对于研究古代历史的人来说,这种环境反而让人兴奋。因为很多被历史掩埋的真相,往往就藏在这种混沌之中。”
希尔看了一眼那本书。
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个早已褪色,仿若两把剑交叉的徽章图案。
在那一瞬间,希尔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徽章……
那是三百年前,前世的雷恩还没成为剑圣之前,最初加入的那个黎明骑士团的纹章。
那是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东西。
希尔的眼神凝固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瞳孔收缩,但在马里乌斯那只经过炼金强化的单片眼镜里,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希尔队长似乎对这本书很感兴趣?”
马里乌斯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他并没有直接揭穿,而是以仿佛学术探讨般的热情语气,主动将书递了过来。
“这其实是我在一处废墟中偶然发现的残卷。”
他翻开了书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
那不是人类通用语,甚至不是精灵语。
那是一种棱角分明,充满了古拙气息的文字……
古诺德战时语。
这是前世雷恩那个时代,为了防止魔族窃听而使用的军用暗号。
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可能认识。
“可惜啊,我对这种古文字研究不深,至今只能解读出一两句。”
马里乌斯叹了口气,把书页摊开在希尔面前,身体前倾,那只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希尔的脸。
“比如这一段……希尔队长,您看看,这像是某种诗歌,还是作战记录呢?”
这是一个陷阱。
希尔低下头。
视线落在泛黄的羊皮纸上。
“……第七中队于红岩峡谷坚守至最后一刻。若见此书,告以此身已……”
那熟悉的笔迹,那刻骨铭心的暗号。
希尔的呼吸瞬间乱了。
那是战友的遗书。
是她前世没能看到的一封信。
悲伤、怀念、与曾经战场上的热血……
在一瞬间冲刷着她的理智。
嘴唇微微颤动。
“这是……遗书……”
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如果是普通少女,面对这种如天书般的乱码,反应应该是困惑与茫然。
而如果她认得……
那么她就绝对不是普通少女那么简单。
马里乌斯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狩猎者般的微小弧度。
抓到你了。
异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希尔,别看。”
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
不是抢走那本书,而是……
捂住了希尔的眼睛。
菲莉丝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的右手带着淡淡的凉意和柑橘的香气,轻柔却严实地覆盖在希尔的双眼上,彻底阻断了她的视线。
“菲、菲莉丝?”
希尔被打断了思绪,眼前一片黑暗,下意识地想要拉开那只手。
“不可以哦,希尔。”
菲莉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甚至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在晃动的车厢里看书,是最伤眼睛的。”
菲莉丝一只手捂着希尔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希尔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腹部。
“希尔的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如果视力下降了,我会心疼死的。”
然后,她抬起头。
面对着正准备收网的马里乌斯,菲莉丝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相当精彩。
她先是礼貌地对着马里乌斯笑了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将那本摊开在桌上的古书,啪地一声合上了。
“而且,马里乌斯先生。”
菲莉丝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就像是一位为了孩子健康而生气的母亲。
“那上面的字太小了,又那么密。让希尔盯着那种像蚂蚁一样的东西看,万一让她头晕恶心了怎么办?”
“我家队长平时只负责看魔物的弱点,这种晦涩难懂的学术垃圾……请不要拿来污染她的视野。”
学术垃圾。
她用这个词,精准地羞辱了这位资深的古文字学者。
马里乌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哪怕是他,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修女的护犊子能力。
用保护视力和防止头晕这种物理理由,强行打断了灵魂鉴定。
而且理由正当得让人无法反驳。
“……是我考虑不周了。”
马里乌斯深深地看了一眼菲莉丝,缓缓收回了那本书。
“抱歉,我只是一时兴起,忘了照顾希尔小姐的身体状况。”
“您能理解就好。”
菲莉丝并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维持着捂住希尔眼睛的姿势,手指在希尔的眼皮上轻轻按摩着。
“希尔,眼睛酸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在黑暗中,希尔渐渐从刚才那种情绪激荡中冷静下来。
心跳平复。理智回笼。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蠢事……差点就当众解读了古代暗号。
如果那样做了,肯定会被当成怪胎或者间谍。
是菲莉丝……似乎无意中救了场?
虽然菲莉丝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在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但这无意间的打断,真的帮了大忙。
“没事……就是刚才觉得那些字确实晃得我有点晕。”
希尔顺着菲莉丝给的台阶下了,顺势靠在菲莉丝怀里。
“那就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菲莉丝坐了下来,让希尔重新靠在她的肩上,依然没有让希尔再看那本书一眼。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马里乌斯重新打开书本,装作阅读的样子,但他那只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刚才菲莉丝捂眼睛的时机,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
她知道他的目的。
菲莉丝轻拍着希尔的背。
“外面越来越冷了。”
菲莉丝轻声说道,拉起厚厚的丝绒窗帘,将外界最后一丝惨白的光线也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魔法灯亮起,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希尔,喝点热可可吧。”
菲莉丝将一个装着热饮的杯子塞进希尔手里。
希尔握着温暖的杯子,看着窗帘上被雾气打湿的阴影,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后怕。
如果刚才读出来了,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身边的这个怀抱,这杯热可可,还有这个把她和那个诡异学者隔开的人,现在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谢谢你,菲莉丝。”
希尔小声说道。
“不客气哦。”
菲莉丝笑了。
她在阴影中,用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描绘着希尔的轮廓。
只要把你所有的视线都挡住。
只要把让你分心的东西都藏起来。
你的世界里,自然就只剩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