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阵轻微的颠簸后,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没有嘈杂的人声,甚至连鸟鸣和风声都听不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让人耳膜发闷。
“到了吗?”
希尔从有些迷糊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掀窗帘。
“别急,希尔。”
菲莉丝的手轻轻按住了她,随即将一块折叠整齐的厚羊毛披肩展开,动作娴熟地裹在了希尔身上。
她甚至细心地将披肩的领口拢紧,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灌进去。
“外面是沼泽的中心区,湿气很重。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发烧,可就没法帅气地挥剑了哦。”
菲莉丝一边说着,一边帮希尔理顺刚才压乱的银发,眼里满是温柔。
确认希尔被裹得像只严实的白粽子后,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下去吧。”
希尔乖乖地跟在菲莉丝身后下了车。
脚刚一落地,靴底就传来了踩在烂泥上特有的那种湿滑感。
空气冰冷而粘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腐烂植物与死水的腥味。
但最让人不适的,还是那浓得化不开的雾。
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雾。
惨白色的雾气如同活物一般翻涌着,能见度不足五米。
希尔试着把魔力聚集在眼睛上,却发现视线依然像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挡住了一样。
“好大的雾……”
希尔皱起眉,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种环境下,如果遭遇突袭,反应时间会被压缩到极限。
“确实是个糟糕的地方。”
马里乌斯走下车,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青色光芒的魔法提灯。
但那光芒仅仅只能照亮他周围一小圈地方,就被周围的白雾吞噬殆尽。
这位学者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有些严肃。
“大家小心,这似乎是古代迷阵残留的幻惑之雾。一旦走散,不仅找不到路,甚至可能永远困在自己的幻觉里。”
前方传来了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这雾有点邪门啊。”
艾丽莎牵着战马从前雾中走出来,身上的铠甲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即使是这位无所畏惧的骑士,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紧张。
妮娅更是直接缩在艾丽莎身后,尾巴紧紧夹着,看来猫的本能让她非常讨厌这里。
“既然这样,为了安全起见……”
菲莉丝的声音在雾中响起。
清晰,稳定。
令人安心的从容。
她举起手中的法杖,杖尖亮起柔和的暖金色光辉。
“我们用光之牵引连在一起吧。这样就算看不见彼此,魔力的回路也会指引方向。”
“好主意。”
希尔点头同意。
“还是副队长想得周到。”
在这种睁眼如盲的地方,物理连接确实是最保险的手段。
菲莉丝微笑着,法杖轻挥。
几道金色的流光从杖尖飞出,化作细长的光索。
“艾丽莎,你负责殿后,这一头系在你的腰上。”
菲莉丝操控着一条光索,缠绕在女骑士的腰间,预留了大概三米的长度,方便她活动和举盾。
“妮娅,你负责前侧侦查,这一头系在你的手腕上。”
另一条光索系住了猫娘的手腕,长度较长,有五米左右。
“马里乌斯先生,您走中间,这根给您。”
一条光索递给了学者。
安排得井井有条,简直是教科书般的行军阵型。
希尔看着大家都系好了安全绳,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等待着菲莉丝给自己也系上一根。
然而,菲莉丝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仅仅是用光索缠绕。
她收起了法杖,向希尔迈进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呼吸可闻的程度。
在这个惨白冰冷的世界里,菲莉丝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成了希尔感官里唯一的鲜明色彩。
“希尔。”
菲莉丝轻声唤道。她没有用光索去系希尔的腰,也没有系手腕。
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递到了希尔面前。
“……?”
希尔有些困惑,但还是本能地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
菲莉丝的手指收拢,穿过希尔的指缝,紧紧扣住。
十指相扣。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流顺着菲莉丝的手臂流淌下来,仿若某种融化的金色液体,直接缠绕在了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那光芒逐渐凝固,化作一道只有短短十厘米长,既像手铐又像誓约之环的锁链。
希尔愣住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根本抽不出来。
两人的手被这个魔法锁链死死地固定在了一起。
肌肤紧贴,毫无缝隙。
“菲莉丝……这是不是太近了?”
希尔有些不自在地小声问道。
“这样我不太好挥剑啊。”
“这没办法呀,希尔。”
菲莉丝眨了眨眼,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盈满真诚的担忧。
“你是队长,我是贴身支援。我们的站位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她稍微举起两人扣在一起的手,那金色的光链在雾气中微微闪烁。
“而且……希尔刚才也听到了吧?这雾气能让人产生幻觉。如果距离稍微远一点,哪怕只是一根绳子的距离,我怕绳子那一头牵着的,就已经不是真正的希尔了。”
说到这里,菲莉丝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如果把你弄丢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略带哭腔的声音,希尔心里的那一丝别扭瞬间烟消云散了。
是啊,这里是充满未知的绝地。
菲莉丝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太在乎自己的安危了。
作为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皮法师,她想要紧紧抓住所依赖的队长,这有什么错呢?
“抱歉,我想得太简单了。”
希尔心软了。
她主动回握了一下菲莉丝的手指,尽管那里被光链束缚得有些紧。
“就这样吧。放心,就算贴得这么近,我也能单手保护你。”
菲莉丝露出了一个仿佛雨后初晴般的笑容。
“嗯!我相信希尔。”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马里乌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催促道。
“雾气越来越浓了,我们得尽快找到遗迹的入口。”
队伍开始在泥泞中前行。
能见度变得更低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周围的景色千篇一律,全是扭曲的枯树和灰黑的泥潭。
希尔走在菲莉丝的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她的世界被剥离得只剩下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左侧和前方无尽的白色虚空,充满了寒冷和未知。
另一部分,则是右手上传来的温度。
那是菲莉丝的手。
很软,很细腻。
但此时握得非常用力。
每当希尔因为脚下的泥泞滑一下,或是因为远处的怪声而警惕停顿时,那只手都会传来一股稳定而持续的力量。
好像在告诉她……
我就在这里,哪也没去。
由于锁链太短,希尔每走一步,甚至能感觉到菲莉丝那白色的斗篷拂过自己大腿的触感。
两人就像是一对比翼鸟,在这个只有彼此的世界里跋涉。
“……左边那是树吗?”
希尔眯着眼睛,指着雾气里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
“不用管它。”
菲莉丝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因为贴得太近,她说话时甚至都不用刻意提高音量,那甜美又温柔的嗓音便直接钻进了希尔的耳朵里。
“那只是枯木的影子。看着脚下,跟着我的引导走。”
希尔点点头,收回了看向黑暗的目光。
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不愿意去分辨那些雾气里的东西了。
分辨它们太累了,而且总是看错。
虚假迷幻,又令人恐惧。
只有右手边的菲莉丝是真实的。
跟着她肯定没问题。
内心毫无根据地产生这样的天真想法。
“累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走了一会儿,菲莉丝停下脚步。
因为一只手被锁住,希尔单手去拿水壶很不方便。
于是菲莉丝自然地拿起水壶,送到希尔嘴边喂她喝下。
这一切做得如此流畅,仿佛她们天生就是这样生存的。
希尔完全没有察觉到,马里乌斯投来的那道复杂的目光。
在那位学者眼中……
那个被称为光之牵引的魔法……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引路。
那种魔力的流动方式,那种死死缠绕的形态……
比起引路魔法,更像为了束缚所用的那类魔法。
但在这种环境下,他也不敢多嘴。
毕竟,菲莉丝现在是整个队伍的光源和核心。
得罪了唯一的灯塔,在沼泽里可是会送命的。
“前面……好像有东西。”
妮娅的声音从前方光索的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是一扇门……好大好大的门喵……”
希尔精神一振。
“到了?”
“看来运气不错。”
菲莉丝轻声说道。
她握着希尔的手紧了紧,不仅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借着希尔向前的冲势,身体更加紧密地贴在了希尔的手臂上。
“无论门后面有什么,”
菲莉丝微笑着,侧脸蹭了蹭希尔的肩膀。
“反正我们已经被锁在一起了。就算是一起掉进地狱,也没关系哦,希尔。”
希尔并没有听出这句话背后隐匿的疯狂。
她看着前方雾气中隐约浮现的巨石轮廓,握紧了手中的剑。
“说什么傻话。我们会活着进去,活着出来的。”
她拖着手里的那条温暖的锁链,毫无畏惧地踏入了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