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尽头,遗迹入口的大门,比希尔想象中还要压抑。
它并非传说中描绘的那种金碧辉煌神殿大门,而是一块仿佛直接从山体中切割出来,高达十米的巨型黑色岩石。
岩石表面布满了类似苔藓的灰色霉菌,镶嵌着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凹陷符文。
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仿佛野兽死后风干般的味道,让希尔本能地皱了皱眉。
“就是这里了。”
马里乌斯举起手中的魔法提灯,苍白的光线只能照亮大门最底部的一小块区域。
这位学者有些激动地凑上前,也不顾岩石上的粘液,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摸着那些符文。
“果然……这是那个被历史抹去的失落纪元的建筑风格。希尔队长,看来我们真的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都在门上。
“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魔法波动的痕迹。”
希尔伸出没有被束缚的右手,推了推那扇石门。
“看来是纯物理机关。妮娅,这附近有拉杆或者踏板吗?”
“没找到喵!”
妮娅已经在门口转了三圈,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周围全是烂泥,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能硬推了。”
艾丽莎走上前,用盾牌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起来很厚,我也许能试试……”
“不用。”
希尔摆了摆手。
“艾丽莎你要留体力应对里面的突发状况。这种力气活我来就行,这点重量应该难不倒我。”
作为前世的力量型剑士,即使现在变成了少女,希尔对发力技巧的掌握依然是宗师级的。
她深吸一口气,双脚在湿滑的地面上踩实,身体前倾,将左肩抵在石门上。
“菲莉丝,我要发力了,你稍微……”
希尔想说“稍微松开一点”。
因为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如果这样用力,可能会被扯得生疼。
然而,菲莉丝并没有松开。
相反,希尔感到一股柔软的暖意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菲莉丝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是拥抱着希尔的姿势,同样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按在了石门上。
“我们一起。”
菲莉丝的声音就在希尔耳边,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在这冰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烫人。
“怎么能让希尔一个人推这种脏兮兮的石头呢?而且……”
她稍微举起两人那只被金色光链锁在一起的手,十指紧扣的关节微微捏紧。
“我也没办法离得太远呀。”
希尔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也是。
“那喊口号,三、二、一!”
两人同时发力。
其实菲莉丝那种看似柔弱的身体里,并没有传出多大的推力。
希尔能感觉到,背后的人与其说是在推门,不如说是在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了她身上。
那种软绵绵的触感,让希尔原本紧绷的肌肉莫名地松懈了几分。
“轰隆隆!”
巨大的岩石摩擦声响起。
数千年未曾开启的石门,在希尔的爆发力和菲莉丝的协助下,缓缓露出了一条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一股带着腐朽灰尘味的浑浊气流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咳咳……”
希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还是被呛了一下。
下一秒,一块洁白带着香味的手帕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别着急。”
菲莉丝依然贴在希尔背后,一只手依然紧扣着希尔的手指,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绕过希尔的脖子,拿着手帕帮她过滤空气。
这个姿势,就像是从背后锁住了希尔一样。
“这里的空气是死的。”
菲莉丝的下巴搁在希尔的肩窝里,声音有些发闷。
“等我净化一下再进去。”
……
遗迹内部,是一条幽深向下的阶梯。
“光之球。”
马里乌斯释放了一个照明魔法。
光球升到半空,照亮了这条足有五米宽的巨石回廊。
墙壁上并不是普通的石砖,而是雕刻着无数正在哀嚎与挣扎的人形浮雕。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哇啊……这雕像好恶心喵……”
妮娅缩了缩脖子,因为前面的光索系在手腕上。
她只能在前方五米的范围内活动,想退都退不回来。
艾丽莎举着盾走在最后,看着两旁诡异的壁画,握剑的手也有些出汗。
唯有希尔走得很稳。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一种莫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不像恐惧,更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
仿佛……遇到了宿敌。
“希尔?”
身边的菲莉丝似乎察觉到了希尔肌肉的僵硬。
她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两人相扣的手。
金色的锁链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是不是冷了?”
菲莉丝没有看那些恐怖的浮雕。
她的眼里只有希尔。
她伸出手,想要帮希尔拉紧披风。
“不……只是觉得这里有点……”
希尔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那不是妮娅踩到的。
那是希尔自己的靴子,踩到了地砖上一块稍微凸起的浮雕花纹。
“小心!”
多年的战斗直觉让希尔大脑瞬间警铃大作。
头顶上方传来破风声。
根本来不及抬头确认是什么。
希尔的第一反应是推开菲莉丝,自己向另一侧翻滚。
这是队长的本能,也是保护后卫的铁则。
但她的手被锁住了。
那一瞬间的拉扯力,让希尔没能把菲莉丝推开,反而把菲莉丝拉向了自己。
紧接着,希尔感觉眼前一黑。
并不是落石砸中了脸。
而是一团带着熟悉的柑橘香气的白色斗篷,猛地罩了下来。
菲莉丝没有顺着希尔的推力后退,反而顺势扑进了希尔怀里。
她用双臂紧紧抱住希尔的头和肩膀,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砰!!!”
一大团陈年的灰尘和碎石砸了下来。
那是机关触发的落灰袋。
某种古代用来致盲入侵者的非致命陷阱。
虽然不是巨石,但这团压缩了几千年的灰尘重重地砸在菲莉丝的背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菲莉丝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抱着希尔的手臂却连一毫米都没有松开。
烟尘四起。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喵!”
妮娅在前面对着空气乱抓。
“队长!副队长!”
艾丽莎急得想要冲过来。
在烟尘的中心。
希尔毫发无伤。
因为她的脸被埋在菲莉丝柔软的胸口,头被菲莉丝的手护着,甚至连那一身白色的皮甲都没有沾到多少灰。
而菲莉丝……
希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脸上。
是菲莉丝的一缕头发。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想要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去查看情况。
“菲莉丝?你没事吧?砸到哪了?”
“……唔。”
菲莉丝缓缓抬起头。
她那原本洁白无瑕的旅行斗篷上,此刻全是灰黑色的污渍。
金色的长发上也落满了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与恐惧。
她依然微笑着。
只不过,那个笑容有些苍白。
菲莉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清理自己身上的脏东西。
她松开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希尔完全干净的头顶,又摸了摸希尔的脸颊。
“太好了……”
菲莉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没弄脏希尔。”
希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么重的重物砸下来,菲莉丝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躲避,也不是防御,而是像只护雏的袋鼠一样把自己护在身下。
而且关心的重点居然是……没弄脏我?
“你是笨蛋吗!”
希尔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她也顾不上什么多余的礼节,直接伸手去摸菲莉丝的后背,检查有没有伤。
“那种时候应该先开护盾啊!你是个法师,为什么要肉身抗?”
“来不及嘛。”
菲莉丝任由希尔在自己背上乱摸。
她看着希尔那焦急得快要红了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喜悦。
“而且……开护盾的话,魔力波动会激起更大的灰尘,希尔会呛到的。”
她撒谎了。
其实那个机关,她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
那个机关的落点,速度,重量……
她都在一瞬间洞察得清清楚楚。
“下次不许这样了!”
希尔确认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后,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依然严厉。
“……你要是受了伤,谁来给我治疗?”
“嗯,听希尔的。”
菲莉丝乖巧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优雅地施展了一个清洁术。
光芒闪过,她身上的灰尘瞬间消失,重新变回了那个一尘不染的圣女。
但在光芒亮起的瞬间。
希尔没有察觉到,菲莉丝默默向前方投去极其冰冷的一瞥。
那个眼神是给妮娅的。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这个机关达成了她的目的。
但作为斥候的妮娅,没能探查出机关的存在,就是失职。
“走吧。”
菲莉丝清理完毕,转过身重新牵起希尔的手。
“前面的路还很长,握紧我,别走散了。”
“……”
希尔默默盯着那只再次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
这次,她没有再感觉到那种锁链般的束缚感。
所以她下意识地反握回去,用比之前更大的力气,紧紧抓住了菲莉丝。
仿佛只要松开,就会失去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用后背为自己挡风遮雨的人。
在这阴冷的地下回廊里,金色的锁链依旧闪烁着微光。
但它已经不再仅仅是魔法的产物,它也化为了希尔心甘情愿系在手腕上的红线。
马里乌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默默地推了推单片眼镜。
他没说话,始终保持沉默。
但作为旁观者,他看的很清楚。
刚才菲莉丝用肉身挡灰的那一瞬间,他从那个修女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神性的光辉。
那是……
近乎偏执的狂气。
为了守护自己的所有物,不择手段,哪怕献出生命也毫不犹豫的偏执。
这……真的是守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