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阶梯的尽头,空气中的腐朽气味反而变淡了。
渐渐变为掺杂着矿物尘埃气息的味道。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宽阔却显得异常诡异的长廊。
这条走廊没有砖石砌成的墙壁,两侧完全是由未经打磨的巨大深紫色水晶簇拥而成。
那些水晶呈现出不规则的柱状。
有的从地面刺向天花板,有的像獠牙般倒垂下来。
马里乌斯手中的提灯光芒照在上面,立刻被折射成千上万道细碎的光斑。
“这是映心水晶。”
马里乌斯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回音。
他显得异常兴奋,甚至摘下手套,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冰凉的晶体。
“传说中,这是上个纪元用来审判罪人的通道。它能映照出人灵魂深处的本质,或者是……被遗忘的过去。”
“听起来很危险喵……”
妮娅缩在后面,尽量不去看不平整的镜面。
作为兽人,她本能地讨厌这种能把影子照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希尔也感觉很不舒服。
虽然她的手依然被金色的光之锁链和菲莉丝扣在一起,但这并没有彻底平复她心底涌上来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焦躁感。
无数个希尔映照在两侧的水晶上。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拉长变形。
到处都是银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眸,以及那略显娇小的身躯。
但是……
随着步伐的深入,希尔觉得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在一块表面较为平整,如同一面立镜般的大型黑水晶前,希尔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希尔?”
菲莉丝感觉到了拉扯力,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的影子,有点奇怪。”
希尔转过头,正面对着那块黑水晶。
在那如同深渊般深邃的镜面里,映出的却并不是穿着白丝皮甲的少女。
光影扭曲着。
轮廓变得模糊而粗犷。
在那黑色的镜面深处,竟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满身是血,铠甲破碎,手里拄着那把布满缺口的双手重剑。
虽然看不清脸,但希尔认得那个姿势。
雷恩临死前,为了挡住魔神,发起最后一次攻击的姿势。
那个男人似乎在看着希尔。
空洞的眼神穿透了时空,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杀意。
嘴唇微微嗡动,仿佛在说什么……
“为什么……变弱了?”
“把剑……拿起来……”
希尔的瞳孔剧烈震颤。
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了战场的厮杀声。
这是她刻意淡忘,但却从未忘却的本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被锁住的左手无意识地痉挛,收紧,不禁捏痛了菲莉丝的手指。
“那是……”
希尔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甚至想要松开菲莉丝的手,向那个镜子走去,去触摸那个真实的自己。
马里乌斯一直在默默观察希尔。
当他瞥到镜子里那个模糊的高大黑影时,他那只戴着单片眼镜的眼睛猛地眯起。
灵魂异象。
这不会是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倒影。
“希尔队长。”
马里乌斯压低声音,诱导性地试探问道。
“您看到了什么?那个影子……是您认识的人吗?还是说……”
那就是您自己?
这句话还没问出口。
“……圣光闪耀。”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冗长的吟唱。
菲莉丝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拿着法杖的右手,法杖顶端的宝石瞬间爆发出足以在这个地底世界制造正午的恐怖强光。
“咻!!!”
如果说马里乌斯的提灯是萤火虫,那这一击就是近距离引爆的闪光弹。
整个水晶回廊在瞬间变成了光的海洋。
原本幽暗神秘的紫色水晶,在过载的光线照射下,变得惨白一片。
所有的反射,折射,倒影,统统在一瞬间被这绝对霸道的光芒吞没。
“啊!我的眼睛喵!!”
妮娅发出一声惨叫,捂着眼睛蹲在地上打滚。
连站在最后的艾丽莎也被晃得举起盾牌挡在眼前。
“这光也太强了吧!”
马里乌斯虽然有眼镜的保护,但也生理性地流出了眼泪,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残影。
那个关键的倒影,还没看清就彻底消失了。
处于光源中心的希尔更是眼前一白,大脑里那些嘈杂的战场声音瞬间被耳鸣取代。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身体向后踉跄。
“唔……”
希尔发出痛苦的呻吟,眼泪因为强光的刺激而夺眶而出。
就在她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
光芒收敛。
菲莉丝一只手搂着希尔的腰,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覆盖在希尔紧闭的双眼上,为她遮挡着余晖。
“对不起,希尔。是不是太亮了?”
菲莉丝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满满的歉意和心疼。
“菲……菲莉丝?为什么要放这种魔法?”
希尔靠在她怀里,眼前依然是一片红色的光斑,眼泪止不住地流。
“因为这里太黑了呀。”
菲莉丝理直气壮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破绽。
“而且我感觉到那些镜子里有恶灵的气息。那种肮脏的东西如果让希尔看到了,会做噩梦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轻柔地擦拭着希尔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动作极轻,仿若对待珍宝。
“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菲莉丝低下头,额头抵着希尔的额头,让两人在黑暗中共享体温。
“那个黑乎乎的影子根本不是希尔。”
“真正的希尔就在这里。”
菲莉丝握紧了那只带着金色锁链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柔软的,温暖的,银色的。”
“只看着我就好了,希尔。”
“我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才是真实的你。”
希尔在眩晕中听着这如催眠般的低语。
拿着重剑的男人影像逐渐模糊了。
菲莉丝身上好闻的柑橘香气
方才“那是真实的我”的微妙悸动,在菲莉丝的否定下,被定义成了恶灵的幻觉。
“……嗯。那个影子确实很吓人。”
希尔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还好你打断了它。”
马里乌斯此刻终于揉着眼睛恢复了视力。
他看着前方紧紧相拥的两人,脸色有些阴沉。
又被打断了。
而且是用这种简单粗暴的闪光弹方式。
这个修女……真的是为了照明吗?
“菲莉丝修女。”
马里乌斯冷冷地说道。
“这种强光会破坏水晶的结构,如果引发崩塌……”
“哎呀,不好意思。”
菲莉丝转过头,对着马里乌斯露出了一个纯洁无瑕的笑容。
“我只是看到有脏东西想缠着希尔,一时心急,魔力没控制好。学者先生不会怪我保护心切吧?”
马里乌斯看着她那双笑成了月牙的眼睛。
虽然她在笑。
但那个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警告……
要是再敢诱导她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下次这光就直接炸在你眼珠子上。
“……走吧。”
马里乌斯没再说什么,提着灯继续向前。
队伍重新启程。
路过那面黑水晶时,希尔已经不敢再看了,低着头匆匆走过。
菲莉丝挽着希尔,放慢了脚步。
在经过那面镜子的一瞬间。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瞥了一眼镜中逐渐淡化只剩轮廓却依然顽固的高大男人倒影。
那个倒影似乎在怒视她。
菲莉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胜利者嘲弄。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极其细微的风刃切过镜面。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那块巨大的黑水晶表面,出现了一道横贯那个男人倒影脖颈的裂痕。
菲莉丝心情愉悦地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身体更紧地贴在希尔身上。
“前面的路有点滑,希尔抓紧我哦。”
“我绝对、绝对不会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