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离开了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封印室，古老的遗迹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希尔那沉重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回响，在这个幽深的空间里单调地重复着。
“哈……哈……”
希尔的呼吸有些粗重。
并非是因为背上的少女有多重。
事实上，菲莉丝轻得就像一团棉花。
她软绵绵地趴在她的背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起伏。
那种沉重感，更多是来自于精神上的透支。
那条连接着两人的金色光之锁链并没有解开。
因为它需要施法者主动解除，而菲莉丝现在的状态，显然连抬起法杖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尔……”
背上的人轻轻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希尔不平稳的气息。
菲莉丝把脸从希尔的颈窝里抬起来，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疼。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别乱动。”
希尔不仅没放，反而把手向后托了托，将她背得更稳了一些。
“你魔力透支成那样，走路都会晕倒吧。老实趴着。”
“可是……希尔也很累了。”
菲莉丝的手臂环过希尔的脖子，指尖轻轻触碰着希尔脸颊上的汗水。
“流了好多汗……都是为了保护我……”
“说什么傻话。”
希尔目视前方，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
“搭档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你最后那个闪光术，才是救了我们的关键。”
菲莉丝没有再争辩。
她顺从地将脸贴回希尔的后背。
隔着微凉的皮甲，她能清晰地听到希尔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多么悦耳的节奏。
这是只属于她的心跳。
那个可能会把这个心跳带走的人，已经被留在了身后冰冷的黑暗里。
现在，这个心跳完全是她的了。
菲莉丝闭上眼睛，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愉悦。
她的双腿其实并没有那么无力，她的魔力虽然枯竭但也不至于无法行走。
但她享受着这种不得不依赖希尔的感觉。
物理上的负担，会在希尔的潜意识里转化为“菲莉丝离不开我”的责任感。
“希尔。”
“嗯？”
“如果……”
菲莉丝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飘忽。
“如果我们没能出来，就这样死在这里……希尔会害怕吗？”
希尔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那条光怪陆离的水晶回廊。
在微弱的光线下，那些破碎的镜面依然映照着扭曲的影子。
“……不会。”
希尔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回答。
“战士死在战场上是宿命。而且……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不是孤单一个人啊……”
菲莉丝重复着这句话，嘴唇在希尔的耳后轻轻蹭了蹭。
“是啊。如果是和希尔在一起的话，无论是活下去，还是变成这地下的幽灵，我都觉得很幸福哦。”
希尔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这种话太沉重，也太……甜蜜了。
对于两世都没有谈过恋爱的她来说，这记直球攻击简直强的可怕。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希尔加快了脚步，试图掩饰自己的羞赧。
“我们这不是活下来了吗？我们要出去，去吃大餐，去把那个什么狗屁沼泽甩在身后。”
“嗯。”
菲莉丝乖巧地应道。
她在希尔的背上，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深邃的黑暗。
再见了，马里乌斯先生。
这里的风水不错，很适合作为想偷走神明的窃贼的墓地。
……
走出遗迹大门的时候，外面的迷雾已经散去了大半。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红色，夕阳正在下沉。
“喂……！！队长！！！”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喊叫声。
希尔猛地抬头。
在不远处的泥潭边，两个狼狈的身影正向这边挥手。
艾丽莎浑身的铠甲都是泥，头盔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妮娅更惨，像是一只落汤鸡，正在拼命甩着身上的水。
“艾丽莎！妮娅！！”
希尔感觉鼻子一酸，莫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背着菲莉丝快步冲了过去。
“你们没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如果不是背着人，希尔真想给她们一人一个熊抱。
“那是当然的！骑士的铠甲可是有浮力魔法的！”
艾丽莎大笑着拍了拍胸口，但眼眶也是红红的。
“而且下面正好是一条暗河，我们被冲到了下游的浅滩。”
“妮娅以为要死掉了喵……水好冷……鱼好凶……”
妮娅哆哆嗦嗦地抱怨着，但看到希尔，立刻想扑过来求安慰。
但她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希尔背上的那个人。
菲莉丝从希尔的肩膀后探出头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看起来很疲惫。
但当她看向妮娅和艾丽莎时，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
但妮娅动物的直觉告诉她，那个眼神很危险，仿佛在诉说着……
啧，命真大。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
菲莉丝立刻换上了一副欣慰的表情，声音虚弱而温柔。
“我还一直担心，如果你们出了事，希尔会多伤心……”
“菲莉丝小姐！你受伤了吗？”
艾丽莎关切地问。
“只是魔力透支了。”
希尔解释道，神色黯淡了一下。
“但是……马里乌斯先生他……”
气氛瞬间凝固了。
大家看着希尔和菲莉丝身后空荡荡的大门。
“那个学者……没出来？”
艾丽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遇到了守护者……他尽力了。”
希尔低下了头。
“是为了掩护我们。”
一阵漫长的沉默。
“……这不怪队长。”
艾丽莎走上前，拍了拍希尔的手臂，沉声说道。
“这就是冒险。委托人死亡虽然是任务失败，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能带回他的遗物和讯息。”
“是啊喵……那种地方，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妮娅也小声附和。
没有人怀疑。
在这个充满了意外的迷宫里，有人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哪怕那个人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救援。
……
回程的马车上。
气氛有些压抑。
因为妮娅和艾丽莎都受了冻，菲莉丝破例允许她们也挤进了那辆宽敞豪华的马车车厢里取暖。
但车厢里的格局变了。
原本马里乌斯坐的那个位置……那个最好的靠窗单人座，现在空着。
桌上还放着三个小时前，马里乌斯没喝完的那半杯红茶。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令人不悦的茶渍。
希尔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空杯子，心情复杂。
“希尔，别看了。”
菲莉丝依然坐在希尔身边，她伸出手，拿起那个杯子。
“已经凉了的东西，就倒掉吧。”
她打开车窗，将那半杯冷茶随手泼向了窗外的荒野。
红褐色的液体在风中散开，转瞬即逝。
然后，菲莉丝关上窗，拉紧了窗帘，将外界凄凉的景色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魔法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再次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大家又冷又饿吧？”
菲莉丝从那个神奇的空间袋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点心和干净的毛巾。
她动作虽然还有些迟缓，但依然照顾到了每个人。
“给，艾丽莎，这是肉干。妮娅，这是给你的一条鱼。”
“希尔……”
她拿出一块热毛巾，细心地擦拭着希尔脸上残留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那个怪物溅起的灰尘。
“累坏了吧？回家之后，要好好睡一觉哦。”
菲莉丝的指尖划过希尔的眼角，那里有着淡淡的疲惫。
“嗯。”
希尔任由她摆弄，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车厢里很暖和。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似乎……并没有少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要大家都在，只要菲莉丝还在身边。
“话说回来……”
艾丽莎一边嚼着肉干一边问道。
“这次任务虽然失败了，但违约金是不是要赔很多啊？我们赚的那点钱……”
“不用担心。”
菲莉丝淡淡地开口，手里拿着一杯新的热茶递给希尔。
“马里乌斯先生之前签契约的时候，有一条特别条款，若是因不可抗力导致有人意外身亡，其他人免责，且保留50%的报酬作为抚恤。”
“真的？！”
艾丽莎和妮娅眼睛都直了。
“那是五十枚金币啊！”
“是啊。”
菲莉丝微笑着，眼神平静如水。
“所以，不用想太多。”
菲莉丝靠在希尔身上。
“睡吧，希尔。”
她在希尔耳边轻声哄着。
“到了家，我会叫你的。”
希尔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这如摇篮般摇晃的车厢里，在那杯可能又加了点料的热茶作用下，她再次陷入了沉睡。
菲莉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睡脸。
这个世界，只需要你看得懂的东西存在就好。
那些复杂，危险，会让你离开我的真相……
就像这杯凉掉的茶一样，泼掉就好了。
马车碾过碎石路，向着灯火通明的奥尔迪斯驶去。
夜幕降临，笼子的大门在这一刻，被彻底无声地焊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