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都还有半天的路程。
原本平坦宽阔的商道变得拥挤起来。
路上多了许多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行人。
马车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最后在一阵嘈杂声中缓缓停下。
“怎么了？”
希尔正在享受菲莉丝的掏耳朵服务。
她察觉到动静，便从菲莉丝的膝盖上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向窗外。
隔音结界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噪音，但那嘈杂的人声还是隐约传了进来。
“大概是前面堵车了吧。”
菲莉丝放下挖耳勺，拿起一块温热的棉布，细心地擦拭着希尔的耳廓。
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希尔别乱动，我去看看。”
她没有让希尔起身，而是自己稍微拉开了一点窗帘的缝隙。
一瞬间。
原本昏黄温馨的车厢里，射入了一道灰惨惨的光线。
希尔透过缝隙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路边全是人。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麻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深深的疲惫。
有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而行。
有妇女抱着哭泣的婴儿坐在路边的泥地上。
“这些人是……”
希尔坐直了身体，勇者的本能让她感到不安。
“流民？难民？王都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不，希尔。”
菲莉丝看着窗外，眼神平静，隐匿着一丝冷漠。
“看他们胸前的挂坠。那是木制的十字架。”
“他们是朝圣者。或者说……被教廷从各个领地征召来修建大教堂的赎罪者。”
“赎罪者？”
“是啊。”
菲莉丝放下窗帘的一角，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圣职者特有的悲天悯人的表情。
“听说最近教廷为了迎接圣临日，正在扩建大教堂。因为资金不足，就号召信徒们献身。只要来干活，就能赎清罪孽……但其实，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
希尔听得心里发堵。
前世她为了守护人类而战。
魔王已死，可没曾想如今的教会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
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爷！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
“我的孩子快饿死了……”
一只脏兮兮又布满黑泥与脓疮的手，突然啪地一声拍在了马车的玻璃窗上。
紧接着是一张紧贴在玻璃上，因为挤压而变形的绝望人脸。
“……！”
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去拿剑。
但菲莉丝比她更快。
她极其迅速地伸出手，一把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将那张恐怖的脸和那只脏手彻底挡在了外面。
世界瞬间清静了。
车厢里又变回了那个只有两个人，且散发着柑橘香气的温暖空间。
“别看，希尔。”
菲莉丝坐回希尔身边，双手捧住希尔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那太脏了。”
“可是……”
希尔有些犹豫。
“他们好像很饿。我们还有很多干粮……”
“我知道希尔很善良。”
菲莉丝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但是希尔，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人？几百个？几千个？我们的干粮就算全分出去，也不够每个人吃一口的。”
“而且……”
菲莉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
“如果开了门，那些人会像疯了一样冲进来的。他们会踩脏这里的地毯，会用那双全是细菌的手抓你的衣服，甚至……可能会因为抢夺食物而伤到你。”
希尔沉默了。
她知道菲莉丝说的是对的。
在极度饥饿的人群面前展露食物，引发的往往不是感激，而是暴乱。
但那种“明明有能力却见死不救”的负罪感，依然如铅石般压在心头。
看着希尔纠结的样子。
菲莉丝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光芒。
真是个笨拙又温柔的英雄大人啊。
既然你这么想做善事，那我就成全你的名声。
反正……只要别让那些脏东西碰到你就行。
“这样吧。”
菲莉丝拿出一袋银币，又指了指车厢角落的一袋备用面粉。
“让艾丽莎和妮娅去处理。”
她拉开车门的一条缝，对着外面正在警戒的艾丽莎喊道：
“艾丽莎小姐，妮娅！前面有个村庄废墟。把我们多余的面粉和这些钱带过去，在那里设个粥棚吧。记住，要离马车远一点，不要让人群靠近希尔队长。”
“是！交给我吧！”
艾丽莎接过钱袋，一脸崇拜。
“不愧是圣女大人！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救济平民！”
车门再次关上。
“好了。”
菲莉丝转过身，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倒了一点酒精，然后走到刚才被流民拍过的窗户玻璃前。
她隔着窗帘，在那块玻璃的位置反复擦拭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毒。
“菲莉丝？”
希尔看着她的动作。
“太脏了……”
菲莉丝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那些人的眼神……希尔这么干净，绝对不能被他们看到。”
擦完窗户，菲莉丝把手帕团成一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一瓶香水，对着车厢里的空气喷了喷。
“呼……终于干净了。”
菲莉丝回到希尔身边，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一样钻进希尔怀里。
“希尔，答应我。”
她抓着希尔的衣襟，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恳求。
“到了王都以后，不要随便离开我，好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脏得多。”
菲莉丝抬起头。
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希尔的脸庞。
“教廷在压迫平民，贵族在不管死活。外面到处都是像刚才那样绝望又疯狂的人。”
“如果希尔一个人走在街上，肯定会被那些坏人缠上的。他们会利用希尔的善良，会把你拖进泥潭里……”
她抱紧了希尔的腰，仿佛要把希尔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只有这里……只有我们的家，才是安全的。”
希尔听着菲莉丝的话，回想起刚才那张贴在玻璃上扭曲的人脸，还有那只满是脓疮的手。
如果不小心被那只手抓住了……
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嗯。”
希尔反手抱住了菲莉丝，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小心可不够。”
菲莉丝纠正道，她在希尔怀里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希尔的眼睛。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希尔看着那双执着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好。不离开。”
马车重新启动。
将那些喧闹，哭喊，绝望的祈求声，全部甩在了身后。
菲莉丝靠在希尔身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希尔，乖乖待在我的身边里吧。
我会只看着你一个人。
我们永远也不分离。
“希尔，刚才的惊吓一定让你累了吧？”
菲莉丝坐直身子，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颗剥好的葡萄。
“来，吃点甜的压压惊。”
希尔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甜美的果实。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