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屏幕的白光在被子底下闪，我下意识伸手去按掉，将动作尽量往里收。
日和睡得很死。
她侧着身，呼吸均匀，刘海乱到挡住半边眼睛，嘴微微张开，胸口随着节奏一点点地起伏，好像还在梦里跟谁说话。
说实话她的睡相挺糟糕的，但并不讨厌。
被子被她卷走了大半，我这边只剩一个角，勉强盖到肩。
我有些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
还好天气逐渐入夏，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起身坐在床边，轻轻为她把被子盖地更严实一点，不要让温暖逃了。
她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一点，像追着温度走。
从八岁开始就是这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情就会好起来。
不过再看就要迟到了。
“日和。”
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没动。
“桐生，起床了。”
这次用的是姓。
她终于有了反应，睫毛抖了一下，慢慢睁眼。
“……嗯……早啊，澪……”
声音糊在枕头里。
我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看了眼时间。
“六点半。你今天要先去学生会室吧。”
“啊……文化祭……预算……”
“快点。”
房间不大，两个人的行李挤在角落里，书桌背对着窗户，电风扇立在床尾，慢吞吞地转头，像一只习惯了夏天的老狗。
地板有点冷。
我踩在拖鞋上，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
通过气味判断——阿姨已经在做味噌汤了。
洗漱完的时候，日和刚刚从被子里爬出来。
她穿着睡衣站在衣柜前发呆，手里捏着校服上衣，和每天早上被抓来的犯人差不多。
“澪，今天是长袖还是短袖比较好？”
“短袖，外面可以带一件外套。”
“嗯——好麻烦啊。”
她嘴上抱怨，动作倒是加快了。
裙子穿好，领带打成歪歪斜斜的一团，她照镜子照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我走过去，把领带扯下来重打一遍。
她乖乖抬头。
她看起来还有点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镜子里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她比我矮半个头一点，制服颜色一样，气氛却完全不一样。
我不看她的眼睛，只看领带。
“好了。扣子扣上。”
“是、是——风纪委员好严格。”
她笑着敬礼，我装作没看见。
她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我先离开了卧室。
厨房的蒸汽很重。
电饭锅里飘出来的米饭味和味噌汤的香混在一起，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阿姨站在灶台前，正在解下那已经染上油污的围裙，锅里煮了很多豆腐和一点肉。
叔叔坐在餐桌那边翻报纸，眼镜往下滑了一点，看起来有点困。
“早啊，澪。”
“早上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
日和打着哈欠走出来，整个人像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爸——早。”
“早，今天也要拜托你在学生会多帮帮忙日和啊。”
叔叔笑着说，声音很轻。
“嗯，我会努力的！”
她立刻精神了一点。
我也点点头，这是理所当然的。
阿姨把味噌汤放到我面前。
“澪，多吃一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阿姨拍了下手，像是提醒我们。
“快吃吧，不然一会车又要挤了。”
我们一起合掌。
“我开动了。”
味噌汤稍微淡了一点，但豆腐很软，汤里飘着葱花。
日和吃得很快。
她筷子夹得飞快，嘴里塞满东西，一边还在讲学生会的事，讲到一半，米粒从她的嘴角掉在桌上。
我看着那颗米。
“别讲话，先吃完。”
“欸——……”
她含着饭抗议，阿姨笑出来。
“你看，澪都嫌你吵了。”
“澪只是害羞啦。”
日和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放下，椅子腿在地上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我伸手，帮她把椅子扶住。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但空气还带着一点凉。
玄关的灯关掉了，我坐在台阶边上，仔细地把脚放进鞋中，然后起身轻轻蹬一下将鞋踩实。
顺便等待一下日和。
只见她冲向门口，又折回去，把忘带的学生会文件抓走。
她弯下腰，将乐福鞋取出摆在地上，单脚跳着往鞋里面塞脚，结果整个人差点往前扑。
还是我拉住了她的肩膀，她才稳住。
“澪，走了走了——”
“你真是越来越冒失了。”
“我有你嘛。”
她讲得理所当然。
我想说“不要太依赖别人”，话到嘴边，抿了一下却变成了：
“快点，不然赶不上那班车。”
她把书包背好，一脚踩上台阶，回头朝屋里喊。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阿姨在厨房那边回了一句，声音透过锅盖的蒸汽传出来。
我也轻轻说了一句。
“我出门了。”
没人特别回答我。
我已经习惯了。
去学校要坐两趟车，中间再走一段路。
车费不算便宜，所以我们养成的习惯是——能走的路就多走一点。
第一趟公交车上人不多。
我们站在靠后门的位置，抓着同一根吊环。日和整个人微微晃，像一只被塞在纸箱里的猫，箱子跟着车一起颠。
“今天社团好像要来找我们申请场地。”
“你说的是哪个社团。”
“轻音、话剧、还有那个……怪谈研究会。”
我想了想。
“活动申请表要三天前交，超过就得填理由。你记得提醒他们。”
“欸——我又不是会长。”
“会长不在。”
她噎住，想反驳，最后只是缩了一下肩膀。
“好啦，我去提醒。”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发动机震动，窗外的电线被阳光照出细细的亮边。
第二趟是电车。
站台上风比路上大一点，日和的头发被吹得全往后飞，她抱着文件夹，纸角翘起来，我看着手痒。
“给我。”
我把文件夹从她臂弯里抽出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她愣了一下。
“欸——？”
“你等会儿还要挤车。”
“哦……谢谢。”
她笑一下，笑得很自然，像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道谢。
电车进站，车门打开。
我们被人群推着上去，站在门侧的角落，车厢里广播报站名。
日和看着窗外退开的风景，嘴巴张张合合，跟着报站声背。
我盯着玻璃上的倒影。
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学校的大门前已经有不少人。
风纪值勤的表贴在公告板上，今天是我站门口。
“我先去学生会室啦！”
日和挥了一下手，脚步已经朝教学楼那边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转身，把风纪臂章从包里拿出来，系在袖子上。
公告板上的名牌排列整齐，我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表示到场。
学生陆续进门。
有人制服纽扣没扣好，有人袜子颜色不对，有人头发太长。
“领扣。”
“裙子再拉下来一点。”
“手机收起来。”
我不看他们的脸，只盯着那些不符合规定的地方。
大多数人乖乖照做，偶尔有人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很快被时间和人群冲淡。
从侧门绕进去的是社团用的货车，里面堆着还没拆封的纸箱，写着“文化祭用品”。
我在心里记了一下时间，转身往学生会室走。
学生会室的门半开着。
门上贴了一张便签，是会长的字。
“今天要去补习+说明会
事务拜托副会长和大家了
加油——！”
画风很可疑的小人贴在最后一行。
我看了一眼。
会长大概是真忙到没时间画好看的东西。
我敲了敲门。
“我进来了。”
“进——来——”
里面传来日和的声音，很有精神。
我推门进去。
学生会室不大。
桌子上摊着文化祭的地图，荧光笔被丢在一边，颜色混成一片奇怪的绿。窗户半开，风把一角纸吹得抖抖的。
日和趴在桌边，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捏着圆规，不知道在拿它干什么。旁边坐着朝比奈莉子，她低着头，用剪刀剪刚刚印出来的海报边边，桌上已经有一小堆裁下来的纸条。
“早上好，藤原同学。”
莉子抬头，冲我点了一下头。
每次见到莉子她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也难怪她可以与日和成为好闺蜜。
“早。”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打开。
“这些是班级提交的最新申请表。”
“辛苦了——！”
日和伸手来拿，结果一不小心把荧光笔碰下桌子，笔滚到椅子底下。
她探身去捡，椅子腿在地板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莉子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剪刀在纸上多了一小口。
“啊，对不起！”
她条件反射道歉。
“没事，我可以把边裁小一点。”
她把那张海报重新摆正，拿尺子对齐边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了一眼那个缺口。
只要布局得当，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这大概就是广报的能力。
“会长今天又不来吗？”
日和把荧光笔捡回来，一边问。
“他贴了便签。”
我把门上的便签撕下来，递过去。
她看了两秒，叹了一口气。
“果然……忙到飞起来了。”
“那文化祭这边就拜托你了，吉祥物。”
我淡淡说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
“那我也是超能干吉祥物哦。”
她的笑声把学生会室里的空气撑满了一点。
我不自觉也呼吸轻松了些。
门在这时再一次被推开。
这次谁都没说“请进”。
水无月更纱站在门口。
她没系校服的纽扣，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信封。
“早上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明确地传到房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日和转头。
“更纱学姐！”
莉子坐直，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臂章。
和我一样的布料，颜色一样，只是她不怎么戴，今天也没有。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预算的缺口，先填上了。
会长拜托的事，我帮他处理一半，剩下的就交给你们。”
信封落在桌面上，发出闷声。
我看了一眼。
看不出里面有多少。
也不需要看。
“谢谢学姐！”
日和站起来，整个人像被信封里的钱充电了一样。
更纱笑了一下。
“别这么客气，你们办得好，我也有面子。”
她转头看向我。
视线在我袖子上的风纪臂章停了一下。
“风纪今天也辛苦了。”
“只是例行公事。”
我回答。
她耸一下肩，像对这种回答早有预料。
“那就拜托你继续看着大家不要乱来咯。”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更纱离开。
学生会室里又只剩我们三个人。
日和还在看那个信封。
莉子默默地把新剪好的海报叠成一堆，摆在桌角。
我低头，把申请表按班级顺序整理。
窗外的树影在玻璃上晃，不让自己被那个不务正业的副会长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