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还在看黑板上的日期。
离文化祭还有二十天。
离模拟考只有十天。
前排有人“啪”地合上笔袋，椅子挪动，桌子拉开，午休的氛围一下子涌起来。
书本合上的声音、便当盒打开的声音、矿泉水瓶盖滚到地上的声音。
日和把椅子拖到我桌边。
“澪，一起吃嘛。”
我本来就没打算去哪，只是点了下头。
她把自己的便当盒放下，盖子一打开，蒸汽和酱油味一起冒出来。
米饭上面铺的是昨晚的可乐饼和切成薄片的胡萝卜。
我把自己的便当拿出来。
阿姨早上做的，内容和昨天差不多，只不过是把鸡蛋的位置换了换。
不远处有人叹气。
“模拟考报名费怎么又涨了啊……”
那声音带着一点夸张的哀嚎，紧接着传来纸被揉成团的声音。
前排的男生把一张宣传单扔到桌上。
“去远一点的大学真的要这么花钱吗？住宿、车费、学费……啧。”
他一边念一边用笔戳那张纸，像在戳一个要击败的强敌。
班主任中午还特地来发了志愿调查表，上面把“本地”“外地”“私立”分得很清楚。
我早上已经填过一遍。
选了“外地”。
又划掉。
又重写。
老师最后收走的是“未定”。
现在想起来，也许只是不敢吧。
要是日和知道了也许会嘲笑我吧。
日和应该不会离开吧。
“澪以后要去哪里啊？”
日和嘴里含着饭，一边往我这边凑过来一边问。
我瞥了她一眼。
“先把饭咽下去。”
她赶紧用茶把那口饭冲下去，眼睛还是盯着我。
“诶——那你呢？”
“还没决定。”
她“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我觉得你去哪都行欸，你成绩那么好，老师肯定很放心。”
放心？
如果老师知道我打算离开这座城市，不知道会不会还这么说。
想到这不禁咬得有点用力，咬住了不自觉间放入嘴中的筷子。
莉子抱着笔记本，从后排走过来。
“可以坐这里吗？”
她站在我们桌边，抱着便当和茶，样子有点小心。
“当然可以。”
日和已经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了。
她总是这样，没想那么多就先给别人留位置。
莉子坐下，拿出自己的午餐。
便利店的饭团，两枚。
加上一盒小小的沙拉，里面的玉米比生菜多。
她打开包装的时候很安静，生怕发出吵到别人的声响，还不时抬起头看看我。
唉，是我在这让她感到不自在了吗？
“朝比奈，今天也要去学生会吗？”
“嗯，下午社团的海报要贴完，地图还没印完。”
她说着说着，瞟了我一眼。
发现我也在看她后又很快滑开。
“我也比较闲……帮忙的话，能让大家轻松一点。”
她最后这句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感觉像是在替自己的行动找理由。
班里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
“你看你看，这个推文——‘本校某位大小姐专门请别校女生吃饭’，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别的事。”
“不会是水无月学姐吧？”
“还有谁啊，副会长啊。她不是经常跟别校的人在车站那边见面吗？”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传过来。
日和抬起头。
她眼里是那种单纯的好奇。
感觉过多参与进去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进便当盒里。
“只是玩笑。别在意。”
“诶，可是——”
“跟你没关系。”
我打断她。
日和愣了一下，嘴巴张开，最后又闭上。
“……也是啦，我跟学姐又不熟。”
她挠挠脸颊，笑了一下，把话题岔开。
“说起来，文化祭那边的预算真的够吗？今天中午社团代表又来问我了。”
莉子很自然地接上。
“如果不够的话，可以考虑再拉一点赞助……商店街那边不是有回应吗？”
赞助。
我想起桌上那个信封。
想起更纱放下它的时候，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应该给够了吧，就和以前一样。
“……先把现有的用完。”
我拿起便当盒，站起来。
“接下来还有上课。”
日和愣了一下。
“诶——那么快就吃完啦？”
“是你吃太慢了，又是聊天又是走神的。”
她望着我收拾好的便当盒，像在看谁抢走了她的玩具。
莉子低头喝茶，从发白的指节看得出来她握得很紧。
像害怕杯子会从手里掉下去。
她好像总是很拘谨。
午休的喧闹继续在教室里蔓延，我端着空便当盒往门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笑声就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和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亮着。
“澪，学生会室集合哦。”
日和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收起笔，合上笔记本。
“我知道。”
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冲向社团活动室，另外一半往鞋柜那边挤。
楼道里响起“文化祭要干嘛”的讨论声，调子各不相同。
有人已经开始为摊位吵架，有人还在担心模拟考。
我们往学生会室走。
路过公告板那边的时候，已经有新贴的海报——
文化祭宣传、社团招募，还有一张关于奖学金和助学金说明会的通知。
日和停了一下。
“奖学金说明会……”
她念了一遍标题，眼睛盯在日期上。
“高三限定啊。”
她说完，又笑笑。
“那等明年再说。”
日和已经往前走了。
学生会室里堆得更满了。
桌上多了几摞纸箱，印着学校的名字和“宣传物资”的字样。角落里有刚送来的折叠桌和临时指示牌。
日和绕过纸箱。
“啊——终于到了！”
她跑到打印机那边去看新的地图，跑到电线旁又停了下来。
看来是前几天那一次让她长了记性。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叠地图。
印刷得不错，颜色比上午那张好看很多。
看来莉子也是用心了。
“这批要尽快裁好贴出去。”
“交给我吧。”
莉子举手。
她拿了一把新的剪刀和一支美工刀，自然地帮日和做起了她的任务。
会长发来的消息让躺在桌上的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今天也去补习
明天可能也回不来
拜托你们。”
后面依旧跟着一个夸张的表情。
更纱也没有出现，只发了一句：
“预算那边先不用担心
有问题再说。”
她的短信很短。
没有什么实感。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轻音部那边说明天要来申请场地。”
日和翻着上次的登记簿，一边说。
“话剧部也说想要大礼堂。两个要撞一起了。”
“轻音可以让他们去中庭，话剧用礼堂。”
我翻开场地使用表，看了看空档。
“中庭晚上会比较冷一点。”
莉子小声提醒。
“但灯光会很好。对他们来说，观众走动起来也方便。”
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在表格上写下调整意见。
这种事本来是会长要决定的，他现在被补习班困住了，只能靠小人纸条传话。
“那我明天去和部长们说明。”
日和说。
她拿起登记簿，往怀里一抱，充满了干劲。
“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莉子问她。
“可以啦，他们都很温柔的。”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撒娇成分。
我合上笔盖。
“我跟你一起去。”
“诶？可是风纪也很忙……”
“顺路。”
我看着登记簿。
顺不顺路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接别人的要求。
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棒球队的男生探头进来，帽子戴得很低。
“打扰一下——想问一下练习场那边的器材能不能借多两天？”
他的视线本来在日和身上，看到我袖子上的臂章时顿了一下。
“之前那次我们已经给你们延长过一次。”
我翻了一下器材借用记录。
“再借的话，其他社团会投诉。”
“可最近练习真的很紧——”
他还想说什么，日和已经笑着接上。
“要不这样好了，我们把原来的时间表调整一下，你们和别的社团轮着用，好吗？我明天帮你去问问他们。”
她把问题接到自己身上。
那男生松了一口气。
“那拜托你了，桐生同学。”
他说完才退回走廊。
门关上。
我看着日和。
“你什么都答应。”
“欸——不答应的话大家会很困扰嘛。”
她理所当然。
“你又不是大家的妈妈。”
“但我可是学生会吉祥物哦。”
她摆了一下手里的登记簿。
像挥着一块写着“欢迎光临”的牌子。
真是麻烦。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莉子在桌那头低头剪纸，嘴角勾了一下，又抿平。
她很安静地把纸张裁剪好，有整齐地理在一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
玄关有鞋，一双是叔叔的工作鞋，一双是阿姨的运动鞋，旁边还有一双大小与其他鞋都对不上的皮鞋——大概是叔叔最近去面试时穿的。
厨房的灯还亮着。
阿姨正在洗碗，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
“回来了？”
阿姨从水槽那边探头看我。
“嗯。”
我换了鞋，走过去把桌上的碗收拾一下。
“今天晚饭吃什么？”
“咖喱。你们两个晚了，只留了剩下的，不好意思啊。”
我以为会看到冰冷的咖喱块，结果锅里还有一点温度。
大概是阿姨刚刚又开过火。
“已经很够了。”
我把咖喱浇到盘子里，颜色比早上的味噌汤重很多。
日和从房间蹦出来，头发还湿着，是刚洗完澡。
“欢迎回家——”
她看见锅里剩下的咖喱，眼睛亮了一下。
“谢啦，妈妈。”
“早点吃，等一下要记得关电风扇，最近电费又涨了，而且现在也不是热得难以接受，是吧。”
阿姨随口提了一句。
“是哦，上个月的账单吓了我一跳。”
叔叔从客厅那边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上面印着“电力公司”的字样。
“下个月再这样的话，可能要少开一点空调了，夏天也要节电。”
他说着说着，看了我一眼。
“澪那边，学校还有没有什么要交的钱？有的话早点跟我们说。”
“没有。”
条件反射。
其实是有的。
补习讲义、公车充值、模考报名费，还有好多好多。
只是还没到必须付款的那一天。
“我们这边也不是撑不住，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叔叔笑着说。
我看向他，那温柔的脸上有一丝疲态。
“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两种重量重叠在一起。
我是一份子。
还是一份负担呢。
日和端着自己的盘子坐过来，把椅子拉得和我并排。
“别把她吓到啦，她最乖了欸。”
“最吵的是你。”
我把咖喱拌开，勺子碰到盘底，发出轻轻的声音。
咖喱有点粘，马铃薯煮得很软，胡萝卜不多。
味道很好。
吃到一半，阿姨突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澪，你的模拟考报名表带回来了吗？老师说要交钱吧？”
勺子停了一下。
“嗯……下周之前交就可以。”
“那我们这几天挪一下。”
日和挠挠脸。
“要是我也能打工就好了。”
“不行，高中生现在想着打工什么的。”
叔叔立刻把她的话挡了回去。
“你们现在只是好好读书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我只是说说嘛。”
她吐吐舌头。
说完，又看向我。
“澪将来去远一点的大学也没关系的啦，我们会存钱的。”
我吃完最后一口咖喱，把盘子放下。
“还没决定要去哪。”
“那到时候再一起想吧。”
她说得很随意。
好像“去哪里”只是今天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阿姨把我的盘子接过去，顺手用水冲了一下。
晚上上床的时候，电风扇已经被日和调到了最慢一档。
日和早一步爬上床，整个人往被子里钻，把自己卷成一个卷。
“明天还要早起，好烦哦。”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她哼了一声，把毛巾被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又拍了拍床边。
我随之坐下。
“没事，睡过头了我也会叫醒你的。”
我安慰一下她。
眼看她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一定又是在想什么“澪最好了”之类的想法了。
我关了灯。
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浅橘色。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砰”的声响，像谁关门没关好。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澪？”
日和在黑暗里小声叫我。
“嗯。”
“你醒着啊。”
“嗯。”
她停了一下。
“那晚安。”
“晚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
黑暗里，别的声音开始浮出来。
楼下电视的声音，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远处最后一班电车的声音。
一切都越发清晰。
我闭上眼睛。
好烦。
特别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好烦。
好烦。
小的时候，声音不是这样的。
酒瓶砸在桌子上的声音，拳脚在门板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女人变得断断续续抽泣的声音。
还有自己在角落里咬着嘴唇忍住不哭出来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缩就在衣柜旁边，身下的衣物挡不住地面的冰凉。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那个人进来了。
只能紧闭双眼来欺骗自己。
进来的却是穿制服的陌生大人。
他蹲下来，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
“……你是藤原澪吗？”
我点头。
手伸得更近了一点。
“没事了，先跟我走吧。”
没事了。
那时候我不太懂“没事”的意思，只知道走出去的时候，不许回头看。
出去时走廊里格外的冷，楼下有刺眼的灯。
是外面停着一辆车，灯一直在闪，红色和蓝色交替着来。
后来，我坐在另一辆车上。
膝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从家里匆忙抓出来的几件衣服。
车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往后倒。
我没有回头。
再后来，我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
那扇门比家里那扇小一点，上面贴着一张写着姓氏的纸。
“桐生”。
门里面传来锅碗的声音，还有笑声。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那只塑料袋，袋底已经被磨得有点薄。
门开了。
阿姨站在里面，脸上还有因蒸汽出的汗。
“你就是澪吧？进来，鞋脱这里。”
她说话的声音很普通。
像在欢迎一个新来的客人，又像在叫自家小孩回来吃饭。
玄关挤，鞋很多。
我小心地把自己的鞋放在角落里，塑料袋放在脚边。
里面伸出一只手。
比刚才那双制服袖子的手小很多。
小孩的手，却十分温暖。
“你好，我是桐生日和。”
她笑得很大声。
那时候她的刘海也乱，睡衣套在身上，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
“听妈妈说了，以后一起住哦。”
她这么说着。
像在邀请我。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床有一点小，被子也不够厚。
第一次来到陌生人家过夜，我还有点畏手畏脚。
结果她睡到半夜会抢被子，会翻身，会踢到我。
这反而让我感到自在了一点。
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在这张床上。
我还活着。
好久没梦到过以前的事了。
电风扇转到另一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在。
日和还在睡。
姿势和小时候差不多。
被子还是被她卷走了大半。
我把自己的那一角拉近一点。
手指碰到她光滑的肩膀。
她还是那般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