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震完就安静了。
另一边，还有一块光。
日和的手机屏幕朝上，白光把她的脸照出一点轮廓。她还缩在被子里，呼吸稳得过分，刘海乱到挡住眼睛，嘴微微张开。
光贴着她的睫毛。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床单上，希望她能够舒服一点。
心里痒痒的，不自觉间手指已经戳上了她的脸颊。
她哼了一声，眉毛皱了一下，整个人往我这边又挪了一点，被子顺势被她卷走了一大块。
我心虚地收回手指。
“再五分钟……”
她在梦里说话，声音糊在枕头里。
我看了她几秒。
睫毛很长，鼻梁线条还没长成大人的样子，睡的时候整张脸往枕头里埋，像一只不愿意冬眠结束的小动物。
醒着的时候谁都能看到她。
这个样子只有我看得到。
“五分钟会变成半小时。”
我小声说了一句。
她当然没听见。
起床，洗漱，换制服。
手机的振动变成了餐桌上的噪音。
日和坐在我对面，睡衣已经换成制服，头发粗略扎成马尾，还是有几缕从耳边滑出来，贴在脸侧。
她一边喝味噌汤，一边用拇指飞快地回消息。
握筷子的手松松垮垮，豆芽夹到一半又掉回碗里。
“手机放下。”
我把她的碗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让她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啊，对哦。”
她乖乖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朝下。
下一秒又震了一下。
她眼睛飞快地瞟过去，手指在桌面上挠了一下，没有伸过去。
阿姨在灶台那边笑。
“你们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每天早上都在叮叮当当。”
“文化祭啦，班上的人一直在讨论。”
日和嘴里带着饭回答，脸颊鼓成一团。
别人看到的她，总是一副“什么都能应付”的样子。
只有在家里，她才会露出一副孩子般的表情。
“周六他们说要去商店街，买装饰品。可能还要最后决定惩罚游戏。”
“周六？”
阿姨把新的米饭端上桌。
“我本来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超市的，顺路买打折的肉。”
“啊——”
日和嘴里含着饭，发出一个很长的声音。
她放下筷子，背挺直了一点，制服领口还没完全拉平，她没发现。
日和
“那……这次我可以跟同学一起去吗？我们好像要把摊位的东西一次买齐，不然会很麻烦。”
她说“麻烦”的时候，眼睛看向我。
这样一双满是求助的眼睛，我真的会心软啊。
叔叔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和同学去也不错啊，文化祭本来就是你们的事情。”
阿姨想了一下。
“那就周六你跟同学去，澪跟我们一起去超市，帮忙提东西。”
安排得很自然。
好像原本就是这样。
“……我可以自己去。”
我说。
阿姨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拿不完吧。”
“又不是搬家，就放心交给我吧。”
我没看她，只看桌上的手机。
手机安静了两秒，又震了一下。
日和赶紧伸手按掉屏幕。
“他们说周六下午一点集合欸，在商店街那边，好像还要抽签。”
她说完，又看向我。
“我会早点回家的啦。晚上还是一起吃饭。”
好像在保证什么。
我点了点头。
“随你。”
不像真正的同意，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
她松一口气似的，埋头去扒饭。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又站在讲台上。
黑板右侧写上了新的日期。
旁边是报名费用。
数字比我预想的略高一点。
“报名表这两天会发下去，请大家务必在期限内交齐费用。
如果家里有困难的，可以来单独找我商量。”
她边说边环视教室。
视线停留在几张桌子上，掠过一些低着头的人。
没有停在我这边。
后排有人低声抱怨。
“又涨价了啊……外地大学算了算了。”
前排有人笑。
“对藤原来说应该没问题吧，成绩又好、看起来又那么有气质，家里一定不差吧。”
“是啊，感觉她不用担心这些。”
日和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黑得很干净，里面没有那些人的揣测。
只是单纯地想确认一下我的表情。
我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我把笔往上移动一格。
写下今日日期。
那双眼睛还停在我身上。
被注视的地方仿佛被灼烧般的烫。
我抬眼。
“看黑板。”
她被戳到，赶紧转回去。
马尾在空中晃了一下，打到她自己脖颈上。
那一小块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我收回视线。
下课去厕所的路上，走廊那头有人。
我本来没打算看，结果是她的名字先传过来。
“更纱学姐——”
一声拖得甜腻。
我下意识往那边看。
水无月更纱靠在窗边，单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敞着，领口随便拉着。她对面站着一个陌生制服的女生，领结是别校的样式，颜色太鲜艳了，在走廊灰白的光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女生低着头笑，更纱伸手去拨她的刘海，把她挡住视线的那一撮弄到耳后，又替她拉平领结。
动作轻飘飘的，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颈侧。
从走廊这头看过去，只能看到轮廓。
看不出表情。
只知道那女生笑得很乖，肩膀也跟着往前缩了一点，像被顺毛的小动物。
她把什么东西塞到对方手里，大概是车票、饮料券，或者直接是现金。
那女生连声道谢，点头，几乎要弯成九十度。
更纱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像在说“别那么客气”。
然后两人分开。
女生往楼梯那边跑。
更纱朝这边瞥了一眼。
视线扫过我所在的方向。
我继续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点很轻的味道。
不是很甜的香水味，像是淡淡的佛手柑。
她低头看手机，唇角像随时会往上抬。
很多女孩子大概会喜欢她这样的类型。
我没有多看。
她与我不会有什么交集。
午休的时候，前排又把桌子拼在一起。
文化祭企划书再一次被铺开。
这一次，空白处只剩下一个格子。
“惩罚游戏”
“来来来，最后一项啦，不然太无聊了。”
“昨天不是说在操场告白吗？”
“那种太老套啦。”
笑声飞来飞去。
我照旧在自己的位置打开便当。
从我这边看过去，前排那堆人把光挡了一半。
日和夹在中间。
她今天的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细碎的头发沿着颈后垂下来。
她只顾着那张企划书。
“至少要写老师也会勉强点头的东西啦。”
她说话的时候，上半身往前倾，手撑着桌面。
那姿势从后面看有点危险，像随时会被谁一把从后面拖走。
她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背交给了一群人。
“那就写‘输的人请大家喝饮料’好了。”
“太普通了吧。”
“那就输的人在中庭唱歌。”
“啊——我才不要。”
笑声一阵阵。
有人突然冒出来一句。
“那干脆输的人打给水无月学姐好了。”
空气顿了一下。
接着笑声更大。
“啊——好！这个好！”
“打过去说‘学姐，要不要出来跟我们玩’——”
“听起来超有趣。”
有人已经拿起笔，在那一格上写字。
“惩罚：输的人当场给水无月学姐打电话，请她来喝东西。”
日和“欸——”了一声。
肩膀抖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太失礼啦……学姐会不会很困扰？”
“没事啦，她人缘那么好。”
“而且又不是坏事，只是请她喝一杯嘛。”
“你又不会输，担心什么。”
“我有可能输欸！”
她抗议了一句，声音却带着笑。
嘴角往上挂，眼尾也跟着弯起来。
她不属于谁。
我知道。
笑声、起哄声、纸张摩擦的声音一起挤过来。
放学后，学生会室又挤满了纸。
桌上是一叠叠打印好的场地通知，要盖章、要分类、要派送。
会长发来一条消息。
依旧是万分抱歉和一个小人。
日和笑了一下，头歪到一边，马尾顺着那个方向垂下来，蹭到她自己的肩膀。
她马上又埋头去翻文件。
莉子在一旁帮她按住快要倒的纸堆。
我坐在另一侧，把场地表重新对照一遍。
远远看过去，日和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切成两半，眼睛盯着字，嘴巴微微抿着。
认真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自己口中的吉祥物。
像什么都能撑住的人。
“这个要先送给话剧部，那张要给轻音。”
我指了一下。
“广播稿明天之前定稿。”
“好、好——”
她嘴里答应，手却已经伸向另一摞。
“老师那边要我们统计志愿者名单，我先把这个也写完。”
“那是班长的工作。”
“可是班长说他要留到最后一天再写，怕有人反悔。”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
“反悔什么嘛，又不是结婚。”
我的心随着这句话颤抖了一下。
门被敲响了。
一个社团的代表探头进来。
“那个……学生会这边，可以再把我们社的时间后面挪一点吗？有成员说打工请假的时间——”
话没说完，日和已经站起来。
“我去看看时间表，或许还能调整。”
“你现在手上还有三个没做完。”
我提醒她。
“啊……那个很快啦。”
她笑得有点虚。
莉子把手里的海报放下，起身。
“要不我去贴海报，顺便帮忙把通知送一部分。”
“这样不太好意思——”
“我也比较闲。”
莉子打断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余光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能让大家轻松一点就好。”
日和一愣，马上点头。
“那就拜托你啦，朝比奈。”
莉子笑笑，低头去整理文件。
我把一叠分类好的通知纸推过去。
“那拜托你负责南校舍那边。”
“嗯。”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
她那时什么表情，看起来那么幸福。
门关上。
学生会室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日和低头，一边对着社团代表道歉，一边拿起那份表格。
我不喜欢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抱歉啊，我再看看……也许可以和别的社团交换一下时间——”
社团代表满口“拜托了”的语气，基本不考虑自己要付出的部分。
我看了一会儿。
“桐生。”
“嗯？”
“你没必要帮所有人做这件事。”
她愣了一下，抬头。
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那一点用力过头的专注感。
“诶——可是如果我不帮的话——”
“那是他们自己的安排问题，你把所有人的麻烦都揽过来，他们就会觉得，反正你会帮。”
我顿了一下。
“你又不是大家的妈妈。”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短暂安静。
她眨眨眼。
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那一瞬间让我有点后悔。
“……可是澪也不是我的妈妈呀。”
她勉强笑了一下。
眼睛却不往我这边看。
“我做这些，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不做的话，大概会更不习惯。”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那一句“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咽了下去。
我别开视线。
“总之，先把会长交代的部分做完。其他的，看情况。”
“是，是——风纪委员大人。”
她伸手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想把氛围弄得轻松一点。
莉子回来时，学生会室的气氛已经恢复成普通的忙碌。
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把空着的纸箱叠好，塞到桌子底下。
她的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又很快低下。
收拾完已经是黄昏。
日和抱着登记簿和广播稿，走路有点摇晃。
马尾在她脑后一晃一晃。
“肚子好饿——”
“谁让你中午只顾着开会。”
我们走到鞋柜前。
她一边换鞋一边看手机。
脚踝露出来，袜子稍微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圈皮肤。
刚刚跑上跑下的痕迹还在，颜色比别的地方更暖一点。
“啊，周六的事定下来了——”
她一边打字一边说。
“下午一点在商店街那边集合，先买东西，再——”
她停了一下，屏幕上的光反在她眼睛里。
像有谁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再怎么样。”
我问。
“再……决定惩罚游戏的细节啦。”
她眼神往我这边滑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那个，澪，周六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家。你不用等我吃饭也可以。”
她说得很小心。
“一定要去？”
“我可是企划委员之一欸，不去的话……他们会把我吊在教室天花板上。”
她夸张地比了一下，反而被自己逗笑。
笑的时候，制服裙摆轻轻晃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膝盖。
我不希望别的人这么看。
笑完她又认真了一点。
“而且，大家都很期待，一直说‘那天一定要玩到很晚’之类的。”
大家。
她嘴里的“大家”，没有我的位置。
“随你。”
说出口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轻。
像是在对空气讲话。
她眨眨眼。
“那我会注意时间的，我也不会做很危险的事。”
鞋柜那头传来叫她的声音。
“日和——快点——说明资料还要你呢——”
“来啦——！”
她回了声，对我挥了一下手。
“那，等下家里见。”
她被那群人裹走了。
有人搭着她的肩，有人把手机凑到她面前一起看。
她的笑声被人群放大，混在楼梯口的回音里。
我站在鞋柜边，把多出来的鞋角往里推进一点，让它们乖乖待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
她属于“大家”，这是他们说的。
晚上洗完澡，房间里还是有一点湿气。
我坐在电风扇前，看着它慢慢转头，慢慢吹干。
日和趴在床上，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亮撑起她侧脸的轮廓。
头发散了一半，马尾松开，几缕黏在脖颈上。
“今天群里也好吵。”
她一边敲字一边说。
“他们一直在说周六的惩罚游戏，谁最容易输，谁输了会比较好笑之类的。”
“你呢。”
“我当然不会输啦。”
她话说得很快，像怕别人抢答。
“我可是……很擅长这种的。”
“这种”是什么，她没说。
我把湿毛巾挂好，顺手把窗帘拉了一点。
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块橘黄，落在她的后背上。
睡衣布料不厚，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知道她其实很瘦。
别人只会说“看起来挺健康”。
“他们真的打算牵扯到水无月学姐？”
我问。
她停了一下。
“唔……好像是这样写了啦。”
她把手机举高一点，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反在她眼睛里，把黑色染薄了一点。
“不过他们也说了，只是打电话叫她喝个饮料，又不是干嘛。
学姐那种人，应该不会生气吧。”
那种人。
我想到走廊上她替别校女生整理领结的动作。
想到她与那女生之间的亲密接触。
女生之间……
“不要太天真。”
我关了灯。
房间瞬间暗下来。
只剩她手里那块光源。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
“……知道啦。”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滑。
贴图弹出来又缩回去。
回到家以后，她就这样把自己的一半时间都交给那块屏幕。
另一半躺在我旁边。
最后，手机终于被她随手放在枕边。
“晚安，澪。”
“晚安。”
黑暗安定下来。
我躺在她身边，背对着。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
呼吸离得很近。
刚闭上眼睛，枕边就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自己亮起来。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亮度开得有点高，让那块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
通知栏从上方滑下来。
最上面的几行字清清楚楚。
“那就决定咯～
周六 下午一点 商店街集合！”
“惩罚：最后输的人当场打给水无月学姐，请她一起出来玩～”
“听说学姐对可爱的后辈完全没抵抗力 ww”
她睫毛上挂着一点光，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做梦的时候也记得今天的好事。
我不喜欢她的名字和“有趣的学姐”写在一起。
我也不喜欢这种不喜欢。
我没有伸手去按。
只是看着那几行字一点一点往上移，又被新的消息挤出屏幕。
最后，光熄灭。
房间重新黑下来。
我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块光的形状。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节奏很正常。
只是比平时更响一点。
完全笑不出来。
旁边的日和又不老实地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被子顺着一起卷过来。
她还睡得很熟。
呼吸温温地打在我手背。
我把被子给她拉回去一点。
手指碰到她的手臂。
皮肤有点凉，很快又被我碰热了一点。
这种距离，别人谁都不会有。
是只属于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