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上，我照例比日和早起。
我们都没有定闹钟。
床只铺一条被子，我们两个人挤着睡。
日和仰着躺，头偏向我这边一点。
布料在胸口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我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
视线迟迟挪不开。
明明以前都一起睡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感觉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我慢慢坐起来，尽量不要把床晃得太厉害。
她轻轻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刘海蹭到鼻尖。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唾液沾在嘴唇上，在透过窗帘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红润。
我只能在心里叹气。
只是睡觉而已，我盯着看干嘛。
我把她的刘海往上拨了一点，不让那撮头发影响她的睡眠。
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
心跳有点乱。
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昨晚睡前，她躺在我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讲昨天的事。
“学姐说，下次有机会……大家一起吃个饭也不错。”
她是这么说的。
但我能感觉到她有什么没对我说。
当然，她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只是她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我当时没问。
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一点堵。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对我隐藏了一部分东西。
隐藏了我本该知道的那部分。
那么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次？
走到玄关边，看到昨天她丢在角落的长袜。
是一双黑色的。
大拇趾那一块稍微凸一点，后面跟着小小的弧线。
我把袜子捡起来，丢进洗衣篮。
她习惯光着脚走在地板上，大概一点都不在意。
会在意的只有我。
早餐很简单。
吐司、炒蛋，速溶咖啡和茶包。
阿姨在厨房来回走，围裙晃来晃去。
叔叔坐在餐桌那边翻宣传单，一边感叹“这家超市的特价比以前那家狠一点”。
日和如以往般慢半拍地从房间出来。
头发乱得厉害，睡衣领子歪到一边。
脚上什么都没穿。
“早——”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出到一半就被掩盖过去了。
“早饭放你这边了。”
阿姨把一盘吐司推到她面前。
日和一屁股坐下，脚往椅子下缩了一点。
脚趾在椅子脚旁边不安分地挪动。
我坐在她另一边，从侧面刚好能看到她的腿，白花花的。
叔叔把宣传单折起来，问我：
“澪，模拟考的钱，下周之前就要交吧？”
“嗯。”
我说了数字。
他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我不要担心。
日和咬了口吐司，嘴里含着面包，眼神却飘到桌子边缘。
像听，又像没听。
“昨天玩得开心吗。”
阿姨转头问她。
“超级。”
她立刻精神一点。
“大家买的东西堆成山——差点扛不回来。”
她说“大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比了个很夸张的高度。
睡衣袖子滑下去，露出一点手臂。
“那惩罚游戏呢？”
叔叔笑着问。
“你们有没有为难前辈？”
“才没有——”
她嘴里还咬着吐司，说话含糊。
“学姐人很好啦。就……帮我们买了饮料，聊了一下。”
“聊什么？”
我喝了一口茶，问。
“不是什么特别的啦。”
她思考了一下。
“就文化祭啊，学生会啊。学姐还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大家一起吃个饭也不错。”
她特意把“大家”说得很重。
那一刻，她的胸口跟着吸气起伏了一下。
睡衣很薄，布料贴在皮肤上，线条很清楚。
我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盘子。
“只是这么说说吧。”
阿姨笑。
“前辈都很忙的。”
“嗯——”
日和含糊地应了一声。
手在桌子下面晃了一下，脚踝碰到我的脚。
她立刻缩回去。
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
叔叔和阿姨已经出门了。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和洗衣机在各自角落里工作，发出低低的声音。
“今天要做什么？”
日和拿着洗衣篮从走廊那头走来。
换了普通 T 恤和短裤。
T 恤下摆勉强盖过裤头一点点。
她习惯性地光着脚。
“先把衣服洗了。”
我说。
“再写作业。”
“唔——”
她把脸埋进洗衣篮里哼了一声，声音被衣服闷住。
“好无聊的一天。”
“你昨天应该玩够了。”
我把昨天的校服、毛巾都拎出来，一件件翻看标签。
她把自己的那一堆往我面前一推。
“那这些拜托你啦，藤原委员。”
“你自己不会看标吗。”
“会是会……但是你看得比较快嘛。”
她歪着头看过来，笑得有点心虚。
胸口的布料也跟着晃了一下。
T 恤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人物，被撑得有点变形。
我吸了口气。
什么也没说，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开始灌水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转圈圈的衣服。
洗衣机嗡嗡响起，她不自觉抬起一只脚，用另一只脚背去蹭小腿。
脚趾随之弯了一下。
动作很小，完全是下意识。
我却盯着看得有点出神。
以前没觉得人的脚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连她种种小动作都看得清楚。
有点不可思议。
“澪？”
她突然转过头。
“嗯。”
我把视线从她脚上硬拉回她脸。
她没发现。
只在意我有没有听她说话。
“我在想，那个……”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只抬着的脚踩下来，换成两脚并拢。
“学姐说的‘大家一起吃饭’，会不会只是随口讲讲啊。”
她语气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辈一般都会这么说吧。”
我回答。
“——不会都实现。”
“也是。”
她笑一下，又低头盯着洗衣机。
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一点。
好像只要我说的，就都是真的。
洗衣机转完一轮，我们一人一只手把湿衣服提出来。
衣服很重，水从边缘滴下来。
她捞衣服的时候，T 恤下摆被水蹭了一点，贴在腰上。
短裤腰边的线条被勾出来。
阳台的地面被晒得有点烫。
她照旧不穿拖鞋，上去的时候“哎呀”了一声，又很快适应。
“好热。”
她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
踮脚的时候，脚后跟离开地面，整条小腿绷直。
脚踝那一圈骨头轮廓清晰。
阳光打在她脚背上，皮肤略微发红。
我站在门口，看得有点不舒服。
“穿拖鞋。”
我说。
“没事啦，我习惯了。”
她回头冲我笑。
汗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侧滑进脖子里，消失在领口。
“等会儿地板更热。”
“澪好啰嗦。”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退回阴影里，还是没去找拖鞋。
只是换成踮着脚尖站在阴影边缘。
脚趾一点一点抓着地面。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因为不满轻轻敲了两下。
心里其实知道，她不是小孩子。
只是看到她光着脚在那边跳来跳去，会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好像只有我在认真在乎这种细节。
午饭很简单，昨天剩下的咖喱热了一下。
我们坐在餐桌两侧，电视开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不大。
日和把手机放在盘子旁边，屏幕朝上。
时不时亮一下。
群里大概还在吵昨天的事。
她吃一口饭，就忍不住看一眼。
到后来干脆拿在手上，单手拿勺子吃。
“别把饭洒了。”
我说。
“不会啦——”
她嘴里含着米饭含糊回应。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快速滑了一眼，嘴角没忍住翘了一点。
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搞笑图片。
也许是。
也许不是。
“今天学姐有发消息吗。”
我假装随口问。
像顺着话题走。
“欸？”
她手上一顿，勺子敲到碗壁，发出一声轻响。
“啊……有。”
她抿了一下嘴角，把表情压平。
“就是……她在学生会那个群里回了一下我们昨天的照片啦。说你们看起来很忙，要加油什么的。”
“这样啊。”
我点头。
她又低头吃饭。
米粒黏在唇边，她伸舌头去舔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我。
“真的就这样。”
她补了一句。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需要强调。
我没有继续追问。
午睡她趴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
脚从沙发边缘伸出来，悬在空中晃。
脚跟挂在沙发边缘，脚趾一上一下。
我坐在地上看模拟考的国语题，题干很长，选项很烦。
视线却不自觉飘到那双脚上。
脚趾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一点不平，应该是上次剪的时候手滑。
她睡着的时候，脚会慢慢放松。
刚开始脚趾还有节奏地动，过一会儿就松开，整只脚垂下去一点。
小腿肌肉也放松，线条柔下来。
那是完全交给沙发支撑的姿势。
我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
想到这里，脸忽然有点热。
像是被谁抓到我在偷看一样。
我把视线扯回书本。
题干却一个字也看不进来。
“……澪？”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唤我。
“嗯。”
我抬头。
她撑起上半身，睡衣裙摆滑上去一点，露出大腿一小截。
她自己没察觉，揉着眼睛。
“我刚刚有说梦话吗？”
“没有。”
“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又慢慢趴回去。
“我梦到大家又在玩惩罚游戏，累死了。”
她含糊地笑了一下，脸又埋回抱枕里。
我看着她背脊起伏几下。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头发滴水，水珠落在睡衣领口，织物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手机，头发遮住半边脸。
虽然我们过着相同的生活，日和却发育得相当好。
为什么我会关注这些呢。
“澪。”
她没有抬头，突然开口。
“嗯。”
“你会觉得我……有点轻浮吗？”
她问得很小心。
“哪里。”
“就是，昨天那样……”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在半湿的刘海下面看着我。
“明明只是前辈，大家却一直拿来开玩笑。学姐也那样笑着回……我就会想，会不会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她手指拧着毛巾的边，一圈一圈地绕。
毛巾被拧到发白，指节也发白。
“你不是去玩惩罚游戏的代表吗。”
“她愿意笑着接下，说明她不讨厌。”
“也是啦。”
她嘴角浅浅勾一下。
“而且，她说下次……大家可以一起吃饭。”
她像怕我听不见一样，又重复了一次那句。
“你要去吗。”
我问。
“欸？”
“如果真的约了。”
我看着她的脚。
她脚趾因为紧张轻轻蜷起来，又放开。
“到时候你会去吗。”
“……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
“感觉好像有点可怕，又有点期待。就……学姐那种人，请吃饭应该都去很高级的地方吧。我这种人坐在那种地方，会不会很奇怪啊。”
她说“这种人”的时候，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趾头下面有一小块还没完全干的水印。
她轻轻用另一只脚踩过去，不让水滴到地板。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你这种人怎么了。”
我说。
“你这种人连袜子都乱丢。”
“喂——”
她红了一下脸。
以前我可以不加思索地说“如果你要去，我就一起”。
现在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我不想去。
而是——她如果真的坐在学姐对面的高级店里，我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坐在她旁边，像监护人一样盯着她？
还是坐在对面，看她对着学姐笑？
“澪？”
她又叫了一声。
“你在发呆欸。”
“没有。”
我收回视线。
关灯。
房间瞬间黑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淡淡的光。
她在被窝里翻了一下身。
“总之……我会先好好观察一下啦。”
她在黑暗里小声说。
“学姐那种人，说不定只是对谁都好。说不定下周就把这件事忘了。等我看清楚一点，再跟你讲。”
像是一种保证。
也像是给自己的借口。
“嗯。”
我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背转过去。
她在我身后不久就呼吸平稳下来。
手臂不安分地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手掌贴在睡衣上，隔着布，我还是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温度。
以往我会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扯回去，免得她睡到半夜再压上来。
今天我没有动。
只是突然有一点——羞耻。
觉得自己知道太多。
知道她手放在我腰上的时候，大概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只有我觉得特别。
到底是哪里开始不一样的。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很短的念头。
——以后她变成谁的“女朋友”，
——会不会也用同样的表情，把手搭在别人身上。
想到这里，心里有一点酸。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还是能感觉到她呼吸打在我后颈的微弱风。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睡觉。
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为这种说不出口的东西害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