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站校门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表被人偷偷改过。
上面写着的是“风纪值勤:藤原澪”。
实际出现频率上看起来,更像是“顺便:水无月更纱”。
那天早上轮到我。
照例提前十分钟站到门口,把臂章扎紧,深呼吸一口,切换成风纪模式。
制服、头发、鞋、手机——这些东西会自动跳到眼前来。
“纽扣。”
“裙子再往下拉一点。”
“不要边走边看手机。”
嘴里重复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已经不用思考,只是在维持某种秩序的形状。
人流还算正常。
还没到快迟到的那拨。
阳光刚从对面住宅的屋顶爬出来一点,门口地面的影子还很长。
“早。”
有人在影子边缘开口。
不是很热情,也不算冷淡,有一点懒洋洋的味道。
我抬头。
水无月更纱站在门口。
外套没扣到底,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带松得像挂上去凑数的。
她今天绑了低马尾,头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点。
校服规矩得很勉强刚好在合格线内,看得出有认真对照过学生手册那种程度。
“早上好。”
我回了一句。
眼睛还是照例在她制服上扫一圈。
没有可以挑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自己会被看。
“辛苦了,风纪。”
她看了看我的臂章。
语气倒是挺正经的。
“文化祭前就靠你们盯大门了。”
“只是照常站而已。”
我说。
她笑了一下。
既不像在敷衍,也不像真被说服。
她迈进校门。
走了几步,又停下,侧头看了一眼公告栏那边。
那张文化祭用的海报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她像是在确认日期,视线停了两秒,又收回去,继续往教学楼方向走。
比上周那次在门口见到她,来得早了一点。
上上周是快打上课铃的时候才慢悠悠出现。
我的脑子很自然地开始往后翻——
昨天有人说在电车上看到她。
前天,是在学生会室那边。
不知不觉,和她碰上面的次数开始能够被记住。
很无聊的统计。
我把注意力按回到一个领口上。
“扣好。”
学生赶紧把扣子系上,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往里跑。
——只是刚好。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摆出来,自觉地踩在上面。
不踩的话,路会变得有点难走。
早自习结束,教室里的声音一口气涨上来。
有人找人借橡皮,有人在最后一排拼便当,有人在讨论模拟考的题。
我把笔记本翻到英语单词那一页,手上划着线,耳朵却懒得关掉。
前排那群人又聚在一起。
田中纱英先开头:
“我说啊,最近副会长出现得有点频繁欸。”
她一边说一边拿笔敲桌子,节奏感很强。
“以前不是经常不来吗?怎么这几天老是看到她。”
“她要毕业了嘛。”
有人应和。
“文化祭前要好好看着我们这帮人类。”
“才不是这个问题。”
田中转过半个身,压低了一点声音,却还是不够小。
“关键是她每次出现都刚刚好欸。昨天在学生会室,前天在走廊,前前天在校门口——”
“你观察得好细。”
佐伯美咲笑着插话。
“那是不是对谁观察得特别细?”
她故意拖长尾音,把视线往日和那边飘。
日和正拆便当盒。
筷子停了一瞬。
“欸?等等,不要乱讲啦。”
她赶紧摆手,动静大到差点把饭翻出来。
“副会长只是来学生会的好不好。”
“只是来学生会。”
田中跟着重复一遍,嘴角勾着。
“只是刚好跟我们班吉祥物讲话的次数也变多了而已。”
山本光在旁边添油加醋:
“我前天放学还看到她们站在窗边聊很久欸。”
“没很久!”
日和立刻反驳。
脸红得有点明显。
“就——学姐问了几个文化祭的事啦……而且也不是只有我,她也会跟别的后辈讲话的。”
她说完有点心虚地瞟了一眼我这边。
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见。
我没抬头。
只是把刚刚划错的那条线擦掉重画。
手有一点用力。
“风纪委员,你觉得呢?”
田中的声音突然从前排丢回来。
我抬眼。
她一脸“来听听当事人亲友的看法”的表情。
“什么?”
“副会长最近来得多不多啊?”
她问得一本正经,像在做问卷调查。
“文化祭前本来就会多。”
我说。
“学生会负责的事多。”
很标准的回答。
“听到了没,官方回答。”
佐伯笑。
“就说你想太多嘛。”
“啧——”
田中撇撇嘴,又回去继续戳她的练习册。
日和在旁边小声“嘿嘿”两声,坐回正确的位置。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压低声音:
“谢谢你帮忙打圆场。”
“我没有帮谁。”
我说。
“是事实。”
“是是是,藤原同学说了算。”
她嘴上这么讲,脸上的笑还是没收起来。
英语单词上那一行“frequent”跳得有点刺眼。
我把书翻到下一页。
上面写的是别的词。
脑子却还是自动把那几个字留下来。
午休,学生会室。
门上贴的那张小纸条已经被翻了好几次,边缘卷起来一点。
会长照例缺席,只留短讯息。
桌上摊满各种纸:地图、表格、申请书、确认单。
打印机间歇性地响。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纸角跟着动。
我坐在桌的一头,把各班的申请抄到总表上。
日和坐对面,负责盖章、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她的工作量看起来很多,其实是我不放心把那张总表交给她。
莉子照例在一旁处理海报,把边裁得干干净净。
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日和抬头。
门推开一小缝,接着全部打开。
水无月更纱走进来。
这次没有提袋,没有一堆零食。
只夹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打扰一下。”
她说。
“赞助清单那边更新了,我拿过来。”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抽出其中几页。
纸是新的那种光面,印着商店名和赞助内容。
“这家店加了几箱饮料,还有这个——”
她抬手点了一下其中一栏。
“帐篷租借的确认单。上次你们说的那个。”
“啊,是那个。”
日和整个人坐直一点。
“谢谢学姐。”
“谢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更纱笑了笑。
那种笑是连社团部长看了都会觉得“真是好人”的那种。
她把一张小纸翻出来,单独抽出来递给日和。
“还有这个。”
纸比一般便条小一点,上面写了几个日子和时间。
数字写得不算工整,却很快认。
“上次说‘如果之后有空的话,可以大家一起吃个饭’那件事。”
她轻描淡写。
“我这边能挤出来的大概就这几个时段。你不用压力,先拿着参考一下就好。”
日和愣了一下。
“欸、欸……”
她伸手去接。
指尖在那张小纸的边缘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手出汗把字弄花。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更纱说得很自然。
“反正我也得吃饭。”
说完她抬眼看向我这边。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当我没说。”
她加了一句。
像是按规定补充。
“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
“只是文化祭前后你应该很忙。”
“忙归忙,吃饭还是会吃。”
她耸耸肩。
“再说了,一直在学生会室看你们,换个地方看看也不错吧。”
“……也是。”
日和小声附和。
像是在自己心里点头。
纸很快被她折成一小块。
她熟练地把那一小块塞进自己的笔袋。
动作顺到像是早已经练习过“把重要东西藏起来”这件事。
更纱把清单推到我面前。
“这里几家店的时间可能会跟你们风纪安排有冲突,到时候要麻烦你帮忙协调一下。”
她指了几排。
指尖离纸有一点距离,并不真的碰到。
我看了一眼,点头。
“我回去把场地表再调一下。”
“拜托。”
她说。
像是对同级生说话那种态度。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日和。
“下午有空吗?”
“诶?”
“帐篷的事情店家想要再确认一下,我打算放学后去一趟。”
她指了指清单一角的电话号码。
“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你要不要一起?”
“啊——”
日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怎么办”。
我低头看表。
风纪今天放学不巡逻。
“我今天没有安排。”
我说。
“你去的话,路上注意就好。”
她听到“没有安排”四个字,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去一下……”
她抬头对更纱说。
“如果不会太麻烦学姐的话。”
“是你在帮忙我吧。”
更纱笑。
“那就这样决定。”
她合上文件夹。
“我先去办公室一趟。晚上见。”
说完轻轻敲了敲桌子,就离开了学生会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打印机还在吐纸。
“……好紧张。”
日和终于吐出这三个字。
她把笔袋捏得有点变形。
“感觉要去什么很厉害的地方一样。”
“只是去确认帐篷。”
我说。
“嗯,是帐篷。”
她跟着重复一遍,好像这样这件事就真的是“只是帐篷”。
莉子把胶带剪断,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她剪东西的动作一向很稳,只是这一次,边缘歪了一点点。
她皱了皱眉,默默把那一条重新裁掉。
我把总表上的几行字补完。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想了想,又在一旁写了几个小小的记号。
算是提醒自己,哪一天风纪最好多巡一点操场那一圈。
不是为了谁。
只是最近人流变多。
放学前,天空有一点灰。
风从走廊另一头吹过来,把告示板上角落那张旧社团招募的海报吹得抖抖的。
今天风纪轮不到我巡逻,我背着包从教室出来,只是习惯性地往楼梯口和鞋柜那边看一眼。
鞋柜旁边,有个人靠着墙。
很显眼。
水无月更纱。
她把室内鞋踩得有点松,脚跟有一半露在外面。
手臂交叠在胸前,手机夹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熄掉。
她并没有低头盯着看,只是偶尔瞥一眼门口。
看得出,她已经在这边站了几分钟。
我换鞋的时候,金属柜门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往这边扫了一下。
视线滑过我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
没有打招呼。
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学姐——!”
熟悉的声音从侧门那边飞过来。
日和抱着包跑过来,鞋还没换,步子踩在地上有一点响。
“对不起,我拖到打扫才结束。”
“没关系。”
更纱说。
“我也才到。”
我看着她手里那只手机。
亮屏时间显示她刚才绝对不只是“才到”。
但这不关我的事。
我把鞋换好,背起包。
准备绕开他们,从另一侧走出去。
“澪——”
日和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
回头。
“今天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家。”
她说。
语气很平常,是每天“我先去便利店”的那种自然。
“要跟学姐去确认一个东西。”
“帐篷。”
旁边那个人淡淡补充。
“顺便看一下现场。”
我看着她们俩。
日和站得有点直,像刻意把自己撑起来,不要显得太像在约会。
“嗯。”
我说。
“路上小心。”
“我会的。”
日和用力点头,笑了一下。
笑完又马上收敛一点,转回去面对更纱。
我往外走。
经过校门的时候,风有一点凉。
门口那张文化祭海报又被吹起一角。
上面的日期已经被看了很多遍,我不用真的去读。
脑子里却还是浮出来——
“那几个时间,学姐说她可以。”
“之后有空,一起吃个饭。”
这样的句子。
我把书包背带往上提了一点。
鞋底踩在同一块人行道砖上。
砖角缺了一小块,昨天下雨的时候还积水,今天干了。
最近,她来学校的时间真的变多了。
早上站门口的时候能看到。
中午在学生会室。
放学在鞋柜旁边。
不知不觉,水无月更纱这三个字,开始挤进我每天的路线表里。
理由很多种。
文化祭是其中一种。
至于有没有别的理由——
我不愿意认真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