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还在和黑板上的粉笔线斗争。
“那我先去鞋柜啰——”
田中纱英把椅子一推就跑了,椅脚在地上拖出一串声音。
“日和你今天要去哪里来着?”
“学生会一点事啦。”
我随口回答,心跳比平时快半拍。
澪收笔的动作很慢,好像还想再多写一题。
她关书的声音很轻。
“路上注意。”
只有这四个字。
听起来很普通。
我把包背上,点头。
“嗯,我很快就回来。”
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句不太算数。
鞋柜那边有一点乱。
有人故意把鞋门踢得很响,有人蹲在地上换袜子。
我一边挤进去,一边找自己的那格。
视线还没有完全对准,就看见边上那一格有人靠着。
水无月更纱。
她没有像早上那样把头发绑起来。
现在是散着的,轻轻扎成一半,另一半落在肩上。
制服外套没脱,袖子卷到手肘。
看起来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学姐。”
我换好鞋,站直,发现自己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只好抓着包带。
“等很久了吗?”
“没有。”
她看我一眼。
“我也才到。”
她说得很顺。
我还是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墙角那边垃圾桶旁的脚印有两排,比较浅的那排好像已经干一点了。
应该在这里站过一阵子。
但那不是重点。
“帐篷店在商店街最里面那条路。”
她往前走一步。
“走路二十分钟,坐电车浪费钱。”
“嗯。”
我跟上去。
脚步有点飘。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中午冷一点。
我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余光里看到她的外套只扣了一颗扣子。
“学姐不会冷吗?”
“习惯了。”
她说。
“而且等一下要走一段路,会热。”
人行道上挤着同校和别校的学生。
有人的笑声钻进耳朵里,一团一团,听不清内容。
我们走在人群边缘。
我本来想找点什么话说。
比如“今天学生会又被社团追着问场地”之类的。
话到嘴边,变成了:
“那个,帐篷很贵吗?”
好土的问题。
“看尺寸,看租几天。”
她倒没有笑我。
“文化祭那两天,算短期。贵不到哪里去。”
“这样啊。”
“不过加在一起,也是一笔钱。”
她补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我想起总预算那张表。
上面一列一列,都是她塞进来的数字。
那张表现在肯定躺在澪的文件夹里。
走到商店街入口,招牌牌子挤在一起。
油炸味、咖喱味、洗衣粉味混在一起。
我有点饿了,又觉得现在说“好饿哦”很丢脸,只好装作没闻见。
帐篷店在更里面。
闪着“租借”的黄色招牌,门口摆了折叠桌椅样品。
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出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大叔。
更纱把学生证拿出来给他看,态度很利落。
“麻烦您了。上次打电话的是我们学校学生会。”
“啊,羽鹤高中的同学啊。”
大叔认得出来。
“你们每年都会来租。”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笑。
“今年多一个人。”
“只是帮忙的。”
我赶紧摆手。
“负责记东西。”
“那正好。”
他拿出一本价目表,也拿出一支笔。
“尺寸要多大,位置有没有电源,我都要问清楚。”
后面一段我基本上就是个会动的笔记本。
更纱跟大叔讨论帐篷大小、侧边要不要帘子、有没有人帮忙搭。
她问问题的节奏很固定,不会一下子把人堵住。
说到钱的时候,她的语气会微微压低一点,听起来很认真。
我负责把数字写下来,把“可以商量”的地方圈出来。
手上的笔芯划过纸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偶尔她会回头看我一眼。
“听得懂吗?”
“听得懂。”
其实有一半听不太懂。
不过重要的地方我都画圈了。
“那就好。”
她笑一下,又转回去跟大叔继续讨论。
她认真的样子跟在学生会室不太一样。
在学生会室,她总是带一点“好说好说”的笑。
在这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跟数字、日期、罚款有关。
偶尔也会笑,只是眼神不那么散。
帐篷的事说定,时间也记好了。
大叔说给我们打折。
“每年你们学校都很客气。”
他说。
“而且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挺可靠的。”
他说的是更纱。
我点头表示认同。
走出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街灯开始一盏一盏亮。
商店街的地面多了一层橘色的光。
“还早。”
更纱看了一下手表。
“回去之前要不要喝点东西。”
“欸。”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钱包很薄,里面几乎都是硬币。
她看到了。
“我请。”
她说。
“当作你帮忙记东西的谢礼。”
“不、不用啦。”
这种话当然要说。
“帐篷店那边本来也该你来。”
“本来也打算一个人来。”
她把手插进口袋。
“不过有你一起,比一个人有趣多了。”
她说得很普通。
没有特别强调什么。
只是听的人会有点被夸到的错觉。
最后被她半推半拉,我还是跟着走进了商店街角落那家喝饮料的店。
不是很高级的地方,就是那种桌子有点发粘的连锁店。
店里有学生、有主妇,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
我们坐在靠窗的一排。
窗外可以看到自动贩卖机和路过的人。
“随便点。”
更纱拿起菜单,扔给我。
“不要客气。”
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挑了一个中间价的柠檬苏打。
她点了冰咖啡。
饮料来的时候,杯壁都挂着水珠。
苏打上面漂一片薄薄的柠檬。
我用吸管戳了一下那片柠檬。
“谢谢学姐。”
“客气什么。”
她搅了一下咖啡。
“你一个高二,肯定还没正式带过文化祭吧。”
“去年只是帮忙看摊。”
“今年就被拉进学生会。”
她笑。
“真惨。”
“还行啦。”
我想了想。
“大家都很有趣。”
“有趣到可以每天加班?”
她挑眉。
“偶尔。”
我说。
“而且,可以经常看到学姐。”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嘴巴比脑子快。
柠檬在杯子里漂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
她说。
“那我是不是要多来一点。”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赶紧摆手,吸管差点被我弄掉。
耳朵开始热。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我慌乱。
就像在看一只在桌子下面乱扒拉的猫。
“开玩笑的。”
她说。
“你不要这么可爱地接话,不然我会习惯。”
“可、可爱?”
我只抓住了这两个字。
“哪里可爱了。”
“比如现在。”
她看了看我的手。
“握吸管握得那么紧。”
我赶紧松手。
柠檬又飘了一圈。
我们随便聊了一些学校的事情。
她问了几个社团的安排,也问我喜欢哪一类摊位。
我讲了去年吃到的炒面味道很好,今年还想去。
她笑我“吉祥物的胃口”。
问我将来想去哪里读大学。
“哪里都可以吧。”
我说。
“只要能回家睡同一张床。离太远的话,感觉很麻烦。”
“同一张床?”
她重复了一遍。
我意识到说漏嘴了。
“就是、就是家里的床啦。”
我忙补一句。
“房间太小,两张床塞不下,勉强平摊一张也够睡……”
越解释越乱。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很短地笑了一下。
“那你挺不适合住校的。”
她说。
“嗯。”
我用力点头。
“住校的话,澪会——”
话说到一半,卡住。
我把那句咽回去。
她等了一息。
“会?”
“会骂我太乱来吧。”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丢出去。
还算不太假的那种。
“听起来很会照顾人的样子。”
她说的是澪。
“嗯。”
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柠檬味很酸,气泡冲上来。
眼眶都有一点酸。
她讲了几个自己的事。
不是很详细的那种,只是带过“补习班”“外面的人”等词。
有一些我听得懂,有一些听不太懂,也没敢多问。
她讲的时候,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桌面。
节奏很稳。
“总之,今天谢谢你陪我跑这一趟。”
她最后这样收尾。
“一个人来有时候会懒得进店。”
“学姐一个人也可以搞定的吧。”
我说。
“再多几次,很快就变成例行公事。”
“那样太无聊了。”
她看着窗外。
“偶尔也要换换路人。”
“路人?”
我愣了一下。
“我是路人吗?”
“那你希望是哪一种。”
她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刚好跟我对上。
桌上所有声音、冰块碰杯子的声音,旁边那桌人谈话的声音,全部往后退了一步。
我嘴巴张开,又闭上。
脑子里蹦出好几个词,没有一个合适。
“后辈……?”
我试探。
“嗯。”
她笑。
“后辈不错。可爱的后辈。”
她给这个词加了一个形容词。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继续喝苏打。
柠檬片终于被我戳到杯底。
结账的时候,她动作很快。
我刚摸到钱包,她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我说过我请。”
她说。
“你认真做笔记了,不亏。”
“那、下次我请学姐。”
我嘴快。
“有下次?”
她像是随口问。
“欸。”
我愣住。
“没有也可以。”
她看着我,为难似的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被我吓到了。”
走出店,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商店街的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
小孩子经过的时候,喜欢故意踩在光圈中间,又跳出去。
我和她走在人行道内侧。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我挤在一起。
到车站口,她停下。
“你坐这班?”
“嗯。”
我说出路线名。
“我从这边回去。”
她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
“那今天就到这。”
“谢谢学姐。”
我说。
“帐篷的事也谢谢。”
“辛苦的是你。”
她笑。
“帮我挡了好几个‘高中的时候文化祭好玩吗’之类的问题。”
“诶?”
我后知后觉。
大叔刚才确实问了几句很怀旧的话。
我全当寒暄,没有意识到她是在被迫听过去式。
“那以后有这种问题可以丢给我。”
我说。
“我很会聊这种。”
“记住你这句话了。”
她轻轻挥手。
“回去路上小心。”
我刷卡进站。
电车还没来,站台上风有点大。
脚边的告示牌被吹得晃动。
我掏出手机。
先回复了澪:“帐篷确认好了。等一下回去。”
发出去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又敲了一句:“学姐请我喝了饮料。”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可能会再晚一点。”
电车进站。
车门向两边打开。
我跟着人群挤进去。
抓着吊环的时候,手心有点汗。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那杯苏打,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玄关灯亮着。
我一开门,澪就从客厅探出头来。
头发有一点乱,应该刚刚也在写作业。
“欢迎回家。”
她说。
声音很平。
“帐篷呢?”
“都搞定了。”
我把鞋踢好,拎着包走进来。
“那家店的大叔很好人,说给我们打折。”
“嗯。”
她点头。
“学姐呢?”
“她从另外那边回去了。”
我说。
“顺便……请了我喝饮料。”
这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说出口了。
说完,我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
她只是“嗯”了一声,没多问是什么店,喝了什么。
只是提醒:“赶快去洗澡,别感冒。”
好像这整件事跟天气差不多。
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那句话。
“那你希望是哪一种。”
还有那句“可爱的后辈”。
水声盖过自己的声音。
镜子被雾气挡住脸。
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轮廓。
晚上睡觉的时候,房间很暗。
我照旧先钻进被子里。
澪关了灯,躺到我旁边。
床有一点旧,一翻身就会吱呀响。
“澪。”
我小声叫她。
“嗯。”
“学姐人其实……挺温柔的。”
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讲这个。
好像怕她误会什么,又不知道她误会什么。
“嗯。”
她只应了一声。
没有接下去。
我翻个身,背对着她。
手伸出去,搭在她腰上。
这是很多年前就养成的习惯。
不抱着点什么的话,总觉得睡不着。
她没有把我的手拿开。
只是呼吸比刚刚浅了一点。
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窗帘缝里有一点路灯的光透进来。
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淡淡的线。
我闭眼。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条光,一会儿是商店街的灯,一会儿是更纱拿咖啡杯的手指,一会儿又变成澪今天在教室里皱起眉头的样子。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被塞进同一个便当盒的几道菜。
颜色都混了。
只知道整体有点咸,又有点甜。
不知道哪一口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