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之后的那节课，我基本没听进去。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擦掉，再写。
我盯着那一块黑，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张亮着的屏幕。
——“大小姐和可爱后辈的放学约会”。
有人念出来的时候，全班都笑了。
手机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
玻璃窗里映出两个人影。
反光很严重，看不清脸。
但裙长、领带、姿势，一看就知道是谁。
日和笑着说“你们不要乱讲啦”。
笑得很用力。
我把便当里最后那块玉子烧切成两半。
刀口一样整齐。
其实没有必要。
“不要把别人当玩笑。”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那一点硬。
教室安静了一瞬间。
马上又恢复成平常的吵闹。
英语老师走进来，手机都散回各自的桌子底下。
那张照片还悬在脑子里。
像粉笔字擦完后留下来的灰。
——副会长。
——可爱后辈。
角色分配得很清楚。
没有“风纪委员”的位置。
我翻开课本。
没有往后翻。
只盯着页角一小块印刷错误的墨点。
⸻
下午的学生会室比平常更乱一点。
桌子上除了平面图，还有一箱纸杯，一包不知道谁先搬来的塑料桌布。
门一开一关，总有人出出进进。
空气里有纸的味道，也有一点汗味。
会长不在。
照例只发了一条“今天也拜托了”的讯息。
“澪，那个商店街名单再给我看一下。”
日和在桌子另一边举着手喊。
“谁是三点会来，谁是三点半，我怕记错。”
“这里。”
我把那张清单推过去。
她凑过来，鼻尖差一点碰到纸角。
头发垂下来，两根掉到纸上，挡住字。
“别太靠近。”
我用笔柄点了一下那两根头发。
“会挡住。”
“是是。”
她退一点。
嘴里还在默背商店名。
声音里带一点紧张。
莉子坐在靠窗那一边，帮忙把海报分类。
她把那张刚刚和我选好的小样夹在最上面。
边缘压得很平。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
像是在等谁，又好像只是习惯听动静。
“商店街那边的人三点会到。”
更纱学姐在讯息里这么说。
现在已经两点五十。
空气里的噪音不知不觉往下压了一点。
三点整，门被敲了一下。
真正的那种“有人礼貌敲门”的声音。
不是平常同学随便“蹬蹬”两下。
“请进。”
日和声音拔高了一点。
门开了一条缝，又被推大。
两个大人进来。
一个是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头发扎成一团。
另一个是戴眼镜的大叔，怀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围裙上印着的是那家饮料店的牌子。
日和小声“啊”了一下。
手在身侧揪了一下衣角。
“打扰了，我们是商店街联络会的。”
女人先开口。
笑得很自然。
“这次文化祭，承蒙你们照顾。”
更纱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门边了。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就出来了。
她把门扶好，声音带着一点大人式的客气：
“哪里，是我们这边要麻烦各位。”
她稍微弯了一下腰。
站姿和面对同学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站起来，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打招呼。
“欢迎参观。”
日和有点紧张地说。
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高音。
“哎呀，你就是桐生同学吧。”
那位大叔看了她一眼，笑。
“昨天在店门口见过，今天又见到。”
“欸——”
日和整个人弹了一下。
“您还记得我啊。”
“当然。”
他笑得更开。
“和副会长一起来的那位，很显眼。”
站在旁边的更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没有接话。
日和笑得有点尴尬。
“那天是顺便……确认帐篷的事。”
她匆忙解释。
“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
大叔摆手。
“多来几次也欢迎。”
他看了一圈学生会室。
“你们这边很热闹嘛。”
女人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这些是我们店准备的小奖品。”
她说。
“没什么贵重的，就是一些零食和饮料券。”
“已经很够了。”
更纱说。
“谢谢。”
她把袋子往桌中央推了一点。
我站在一旁，负责记东西。
把奖品、数量写在表格上。
笔尖有一点滑。
字还是维持在应有的样子。
“诶，这些海报是你们画的吗？”
女人走到那叠小样前面。
手指轻轻按了一张。
正好按在那张我们选出来的样本上。
“很可爱呢。”
“是我们一起做的。”
日和往前一步。
手不自觉拉了拉裙子。
“图是我画的，字大家都有写。”
“真不错。”
女人点头。
“那这张就麻烦尽量贴在显眼一点的地方。”
“好。”
日和用力点头。
声音轻快了一点。
“那个啊。”
大叔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把视线从海报上收回来。
看向更纱学姐，又看向日和。
“昨天有个学生在外面发了照片。”
他说。
“写什么‘大小姐和可爱后辈’，把我们店名也拍进去了。”
“啊、那个——”
日和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
她条件反射道歉。
明明又不是她发的。
大叔摆摆手。
“不是要责备你们啦。”
他笑。
“点单的人多了一点，我也挺开心的。”
“是哦。”
女人搭话。
“不过标题起得挺有意思的。”
她看了看更纱。
“学生都这样叫你啊，副会长？”
“偶尔。”
更纱笑了一下。
“只是学生之间的玩笑。”
她的声音不高。
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那可不只是玩笑。”
大叔半开玩笑似的说。
“我们店里那天坐在角落的女孩子，眼睛一直黏在你们那桌。”
“欸——不要讲那么具体啦。”
日和急得手乱挥。
“真的只是确认帐篷而已。”
“是是是。”
大叔看着她这种反应，笑得很高兴。
“辛苦你啰，小姑娘。”
藤原同学站在桌另一端，手里拿着笔。
脸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
只是握笔的手太用力，笔帽被她捏出了一道小小的痕迹。
莉子坐在窗边。
剪刀停在半空中。
她的眼睛在那几个人之间来回。
最后落在藤原这边。
又很快移开。
更纱轻轻咳了一声。
“总之，非常感谢各位提供的奖品。”
她把话题往正事拉。
“具体发放方式我们会再跟校方确认。”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忙了。”
女人把手上那一堆文件收好。
又看了一眼海报。
“文化祭当天我们也会过去。”
大叔在门口回头。
“到时候要记得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哦。”
他说的是日和。
“好——”
她乖乖点头。
像小学生答应老师。
门关上，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
学生会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呼——”
日和第一时间松了一大口气。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肩膀垮下去一点。
“好可怕。”
“哪里可怕。”
更纱嘴角弯了一点。
“大家都说你好。”
“不是这个问题啦。”
她捂脸。
耳朵都红了。
“那个照片……好丢脸哦。”
“是吗。”
更纱看着她。
“我倒是觉得标题起得不错。”
“学姐不要再说了——”
她在椅子上扭了一下。
像被点到痒处的小动物。
我低头，把刚刚那几项奖品写进表格。
手还是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
只是有一部分东西不太好消化。
更纱忽然转向我。
“藤原。”
“在。”
“刚刚那家的店长好像挺在意你们风纪那边。”
她说。
“他问场地周围会不会有人乱丢垃圾。你有空的话，文化祭当天帮忙多看一眼那块区域。”
“知道了。”
我点头。
“本来就要看。”
“嗯。”
她笑一下。
“那就拜托我们可靠的风纪委员了。”
“我也会帮忙的。”
日和举手。
“我会去打扫。”
“你要看摊。”
我提醒。
“那、那我空档的时候去打扫。”
她坚持。
“吉祥物也可以拿扫把。”
更纱看着这边，没插嘴。
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节奏跟刚才大叔说笑话时的那种节奏不一样。
要轻得多。
⸻
回家的电车上，我站在日和旁边。
她今天背的是另一只包，肩带有一点硬。
车厢里人不多。
大家都累了，手机光一闪一闪。
“今天好累。”
她抓着吊环，把整个身体挂上去一点。
脚尖离地。
“你还敢说。”
我说。
“从午休到放学一直在跑来跑去。”
“这不就是累嘛。”
她笑。
“不过——”
她突然停了一下。
眼睛看着对面窗上的倒影。
“商店街那两个人比想象中温柔。”
“嗯。”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说什么‘你们不要在我们店那边拍那种照片’之类的。”
她撇撇嘴。
“结果反而帮忙宣传。”
“你在意吗。”
我问。
“在意啊。”
她很干脆。
“照片这种东西……被大家看见很害羞欸。”
“那你那天还坐靠窗。”
“那是……”
她被堵了一下。
“那是学姐说那里比较亮。”
“嗯。”
我只是应了一声。
没有继续追问。
电车晃了一下。
她抓吊环的手滑了一点。
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
肩膀压在我手臂上。
她自己没发现。
“澪。”
“嗯。”
“你今天有看到那张照片吗？”
她问。
声音压得很低。
“在教室的时候。”
“有。”
我说。
“怎么看？”
她盯着窗户里的影子。
像在跟另外一个自己说话。
“还好。”
我说。
“我只觉得玻璃需要擦一擦。”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喂——”
她笑出来。
“你讲话太无情了吧。”
“事实。”
“那我呢？”
她突然问。
“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你没看清楚吗。”
“我不太敢看。”
她老实。
“只注意到自己头发好像乱掉了。”
“那就是了。”
我说。
“你只在意头发的话，其他地方应该没问题。”
她竟然被这句话安抚到。
“这样啊。”
她小小松了一口气。
手从吊环上滑下来一点，又抓紧。
“不过下一次。”
我停了一下。
她“欸？”了一声。
“如果再有人乱拍，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说。”
我说。
“不要只是笑。”
“嗯……”
她想了想。
“我会试试看。”
“你不用逞强。”
“我没有逞强啦。”
她侧头看我。
眼睛里映着车厢顶上的灯。
“因为——”
她顿了一下。
“如果是被你拍的话，就算了。”
“？”
“你不会写那种标题。”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知道你最多只会写‘风纪记录’之类的，乖乖。”
我没接话。
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窗上的倒影。
我们的影子被车窗压扁。
挤在一起。
看不出谁是谁。
回到家，阿姨在厨房里煮东西。
电视开着。
新闻在讲某个地方的水灾。
字幕不停滚。
叔叔把信封放在桌上，叹了一声。
“奖学金说明会的通知又来了。”
他说。
“下周要不要去听？”
“是给高三的吧。”
阿姨一边切菜一边说。
“我们家高二的还早。”
“先听也没坏处。”
叔叔看了我一眼。
“澪？”
“……看时间。”
我说。
“最近文化祭。”
“也是。”
叔叔笑笑。
“你们忙你们的。”
我帮忙把碗筷摆上桌。
日和在旁边讲今天商店街的人来学校。
给他们带零食，夸她画得好。
阿姨一边装饭，一边认真听。
“不愧是我们家日和。”
她说。
“画图也很厉害。”
“不是我一个人的啦。”
日和挠头。
“大家都有帮忙。”
她转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一点“你说句话”的求救。
“嗯。”
我说。
“她忙得最多。”
“有吗……”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
“不准偏心。”
叔叔假装抗议。
“我们家的衡量标准是‘谁帮忙洗碗’。”
“啊——那还是澪最厉害。”
阿姨笑。
“那我输了。”
日和举手投降。
晚上上床的时候，电风扇开在最小档。
风很轻。
日和一头栽进被子。
“啊——我今天一定会秒睡。”
“那你现在闭嘴。”
“是——风纪委员。”
她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澪。”
“……”
“那个照片的事，你真的不会生气吗？”
我背对着她。
枕头边缘有一点凉。
“你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生气。”
“可是大家都在笑。”
“笑就笑。”
我说。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笑。”
“也是。”
她笑了一声。
声音闷在被子里。
“那我睡了哦。”
“嗯。”
她很快就睡着。
呼吸慢下来。
手不安分地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跟平常一样。
闭上眼睛以后，那张照片又自动浮上来。
玻璃窗，反光，两个人影。
标题。
“大小姐和可爱后辈。”
我忍不住去想屏幕下面看不见的那一行。
——那我呢。
没有问出口。
也不打算问。
电风扇转到另一边。
风从我的后颈刮过去。
有一点冷。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她手臂也跟着被带了一点。
仍旧搭在我身上。
像一条不会自己动的线。
却把我牢牢拴在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