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闹钟还没响，魏楠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并非什么自律，而是多年以来对闹钟的预判。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初夏的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
“又是新的一天。”
魏楠对着镜子刷牙时，客厅里传来早间新闻的开场乐。那女播报仍用她标志性的平稳语调逐篇报道新闻：
“——昨晚九时许，位于东城区商业街的‘奇幻乐园’主题餐厅遭到不明魔物袭击。据目击者称，魔物体型庞大，外形类似巨型章鱼，触手上附着黏稠液体。危急时刻，魔法少女‘Viva Magenta’及时赶到，使用其标志性的洋红魔法将魔物驱逐。过程中仅有餐厅设施轻微受损，无人员伤亡。”
魏楠吐掉嘴里的泡沫，面无表情。
“接下来是另一则消息。”主播的声音继续，“近日，市内多处出现印有‘午夜马戏团’标志的传单，警方提醒市民若发现此类传单请勿靠近，及时通知相关部门处理。据悉，该组织相关人员曾于上个月在中央公园进行过一次‘即兴演出’，造成三处长椅和一座喷泉雕塑损坏——”
“小楠，早饭好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魏楠换上那套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走到客厅。电视上正在重播昨晚魔法少女战斗的画面——粉色的双马尾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手中魔杖挥出一道道绚烂光束，巨型章鱼魔物转瞬间便化作光点消散。镜头一转，是围观群众鼓掌欢呼的特写。
“真厉害啊。”妈妈端着煎蛋和粥从厨房走出来，瞥了一眼电视，“明明都还是孩子的年纪，却能扛起这样的责任。”
魏楠拉开椅子坐下，没接话。
“不过说来也怪，”妈妈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这些魔物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新闻从来不说原因。”
这个问题让魏楠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知道呢。”他最终只是这么说，然后低头开始吃饭。
“哥哥早安……”
软糯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魏小雨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她迷迷糊糊地飘到魏楠旁边，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胳膊，顺势靠在椅背上。
“小雨，你们不是明天才返校吗？”妈妈笑着问，“今天可以多睡会儿的。”
“不要……”魏小雨把脸埋在魏楠的肩膀处，声音闷闷的，“我要在哥哥出门前再看一眼哥哥，不然就要等下午才能看见了……呜呜……”
魏楠叹了口气，用没拿筷子的那只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就几个小时……”
“那不一样！”魏小雨抬起头，小嘴撅着，“白天有整整八个小时见不到哥哥！”
最后，魏楠是在妹妹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出家门的。他一手提着空无一物的书包，朝公交站走去。
六点多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气。早点摊飘出蒸包子的香味，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只要不注意那些细节的话。
公交站牌上贴着张不小的海报。
海报设计得相当精美，深紫色的底色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午夜马戏团·永恒巡游”，下方是一行小字：“帷幕升起，泪水为饮，掌声不息，演出不止！”。背景里画着小丑、扑克牌和一个大帐篷。
魏楠盯着海报看了三秒，随即移开了视线。
84路公交车准时到站。他刷了学生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动。路过中央公园时，他能看到工人们正在修复那座被损坏的喷泉雕塑。
“听说昨晚那场战斗挺惊险的。”前排两个中年妇女在聊天。
“可不是嘛，我侄女当时就在附近，说那只大章鱼把门前的塑像都拆了。”
“幸好有魔法少女在啊。”
“是啊……不过你说，那些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她们父母不担心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什么特殊部队？”
魏楠戴上耳机，隔绝了这些对话。
市第三中学的校门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魏楠随着人流走进校园。
开学第一天，校园里充满了各种声音——久别重逢的欢呼、新班级名单前的讨论。魏楠按照指示牌找到初二（3）班的教室，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快速扫了一眼，然后——
啊，果然。
靠窗那排，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方框眼镜的女生正在和同桌说话。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拿着手机展示着什么。
莱雪。魔法少女Viva Magenta。
魏楠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走廊。他刚放下书包，旁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
“嘿，魏楠！假期过得怎么样？”
周明哲，他的小学同学，没想到又分到了同一个班。这家伙是个运动系的，皮肤晒得有点黑。
“还行。”魏楠随便回答，却注意到周明哲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瘦高的男生，手里提着个书袋，眼神在教室里四处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是我表弟，周明轩。”周明哲介绍道，“他也分到我们班了。明轩，这是魏楠，我跟你提过的。”
周明轩，目光终于定格在某个方向：“嗯，你好。”有点心不在焉，但终究是句问候。
魏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教室前排，一个坐姿笔直如尺的女生。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校服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即使从这个角度，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严肃气场。
霍梦玲。魔法少女Blizzard。
魏楠收回目光时，却又瞥见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里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黑色发丝随意披散，发间夹着好几枚黑色发卡。从魏楠进门到现在，她连动都没动过，仿佛已经与课桌融为一体。
柴晢。魔法少女Top Player
“你在看什么？”周明哲顺着魏楠的视线望去，“哦，那是柴晢吧？没想到她这学期开学第一天就睡觉。”
“但她成绩很好。”一个平静的女声从侧方传来。
魏楠转头，一个扎着整齐麻花辫、戴着无框眼镜的女生也转过身来。她手里拿着一沓册子，封面用漂亮的字迹写着“2-3点名册”。
“我是苏婉清，暂代班长职务。”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高了几分“老师来之前，请大家先保持安静，按照座位表坐好。”
“是——”周明哲拖长声音应道，又压低声音嘟囔起来，“看起来是个认真的班长呢，作业不好糊弄了……”
全球通用，开学式冗长、乏味。校长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宣誓……魏楠坐在礼堂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身边的人群。
他能看见那些光晕。
零星的、分散在各个班级中的魔法灵光，颜色各异，强度不同。有些明显是刚觉醒不久的新手，光芒时隐时现；有些则相对稳定，显然是有些经验的“前辈”。粗略看来，初一新生中，有两个魔法少女，初二初三的队列里还有两个生面孔……应该是转校生。
“——最后，希望同学们在新学期里，努力学习，健康成长，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校长的发言终于到了尾声。
礼堂里响起掌声。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声响起。
魏楠收拾好书包，和周明哲道别后独自走向公交站。公交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他靠在站牌上，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看了起来。
翻过一页，却有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传入耳中。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声音似乎出自绿化带里。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合上书，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绿化带边缘放着一个纸箱，里面铺着旧报纸。而报纸上蜷缩着一只猫——半黑半白，毛色像是被人从中间整齐地分成了两半。它的左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周围有干涸的血迹。
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魏楠，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
他蹲下身，与猫对视。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拍打着纸箱内壁。
“受伤了？”他低声说。
猫像是听懂了，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疼痛而跌坐回去。
魏楠盯着这只猫看了足足一分钟。理智告诉他应该打电话给流浪动物管理部，或者去找个新纸箱把它装好送到收容所。但看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麻烦。”
他脱掉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裹住猫，将它抱了起来。猫出乎意料地温顺，只是在他怀里轻微颤抖。
84路公交车恰好到站。魏楠抱着猫上了车，刷了卡，在最后一排坐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其他乘客也只是好奇的一瞥，便移开了视线。
魏楠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也抬头看他，然后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我回来了。”
魏楠打开家门时，意外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往常这个时间，家里应该还没做饭。
“小楠回来啦？”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快来帮忙，你妈和小雨买菜去了，说是要加菜。”
魏楠走进客厅，就看见爸爸正在厨房里忙叨。一转眼，他的目光也落在魏楠怀里的包裹上。“这是……”
“路上捡的，受伤了。”魏楠解释了一句，把猫小心地放在沙发上。
猫在柔软的沙发垫上踩了踩，然后趴了下来。爸爸关了火，凑近看了看伤口，眉头皱起：“它腿不对劲。你做得对，先带回来处理一下。”
父子俩开始默契地配合。魏楠按住猫的身体，爸爸小心地清洗伤口、上药、用木板和绷带固定伤腿。整个过程猫都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细微的呜咽。
“应该是被车撞到了。”爸爸包扎完毕，洗着手说，“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拍个片子。如果找不到主人，我们就养着吧。”
魏楠有些意外地看着爸爸。
“怎么，以为我会反对？”爸爸笑了，“你妈早就想养宠物了，小雨也念叨好久。不过——”他表情严肃了些，“养宠物是责任，喂食、清理、看病，这些都要负责。你愿意承担吗？”
魏楠看向沙发上的猫。猫也正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摆动。
“……嗯。”
“那就好。”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你妈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妈妈和魏小雨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
“我们回来啦！今天超市鱼特价——哎呀！”妈妈的话戛然而止，这是看见了沙发上的猫。
魏小雨的反应更快。她扔下手里的购物袋，几乎是扑到沙发前：“猫咪！哥哥，这是哪里来的猫猫？”
“捡的，受伤了。”魏楠说，“爸说可以养。”
“真的吗？”魏小雨眼睛发亮，但很快又担心地看着猫的伤腿，“它疼不疼呀？”
“已经处理过了。”爸爸走过来接过妈妈手里的购物袋，“明天带它去医院看看。先吃饭吧。”
晚饭时，魏小雨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跑去看猫。妈妈则开始规划要买哪些宠物用品：“猫砂盆、食盆、水盆、猫窝、玩具……对了，还得取个名字。”
“半黑半白的，叫‘奶牛’怎么样？”爸爸提议。
“太普通了！”魏小雨反对，“它长得这么特别，要取个特别的名字！”
魏楠默默吃饭，听着家人的讨论。电视里又在重播有关魔法少女战斗的新闻，各色的光芒在屏幕上闪烁。
“要是没了这些好孩子，这世界又要变成什么样啊。”妈妈看着电视，呢喃着。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夜深时。
魏楠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魔法少女、魔物、魔法、爱、奇迹之类的字眼。烦的很，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夜空中有云层飘过，偶尔露出几颗星星。
“去喝口水吧。”
轻手轻脚地，他从床上起身。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简易猫窝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魏楠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猫正蜷缩在用毯子铺成的小窝里，睡得正香。
走到厨房，他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少女啊，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喵？”
魏楠僵住了。
这个声音……是谁？
他猛地转身。
厨房里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
是幻听吗？
不对。
他目光落在客厅的猫窝上。那里，原本熟睡的小猫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蹲坐在毯子上。琥珀色的双瞳直直地盯着他。
“喵呜～”
一瞬间，刺眼的光爆发开来。
魏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光芒穿透了眼皮，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白。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耳边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某种低语。那些音节他听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开始褪去。
魏楠睁开眼睛，愣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
及肩的黑发从耳边滑落，发尾处能看到内层的白色挂染。一黑一白两个猫咪发卡将额前的刘海别到耳后。白色无袖衬衫、领口处黑色的领结、宽松的黑色灯笼裤、一双白色及膝袜和黑色马丁靴。
魏楠不语，脸色发黑。一本书适时飘来，黑色封皮，上面有猫咪浮雕的图案。他猛地伸手抓住、翻开，内页却是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没有。
“哦，你醒啦？”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地从右侧传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
那只半黑半白的小猫正飘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容。猫的尾巴悠闲地摆动，琥珀色的眼睛眯缝起来。
“你已经变成魔法少女了喵。”猫说，语气轻松。
魏楠张开嘴，声音干涩：“我……”
“契约很顺利喵。”猫绕着他飞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灵力波动有点奇怪，但资质确实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魔法少女‘Deceive Dream’了，而我是你的契约伙伴——虽然我本来想找个更可爱一点的女生喵……”
没有关心那猫在说些什么，魏楠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装扮，再看看飘在空中的猫，双手紧捏着那本“无字天书”。一股压抑了十数年的怒火喷涌而出：
“我是男的啊喂！”
猫的动作僵住了。它飘近了些，两只猫眼瞪得滚圆，上下打量着他。
几秒钟的沉默。
猫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了下去。
“……诶？”
“是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