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课后的第四天,天气晴好。
魏楠站在老城区的石牌坊下,看着手机上的定位信息,一时有些恍惚。
跟前的牌坊上书着“凉山老街”四个金黄的大字,两侧是仿古的飞檐翘角。熙熙攘攘的街道,青石板路向深处蜿蜒,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微风中轻摆。
“魏楠同学!”
现今已经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过身,正看见鸣神千雪从公交车站的那边小跑过来,额前几缕金发随着步伐轻轻跳跃。
“等很久了吧……”她在魏楠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真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坐过站了。”
“我也是刚到,没等多久。”把手机放回口袋,魏楠捻了捻头发。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笑颜舒展,“我们出发吧!我听说这条老街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应该是不错的散步地点。”
她的情绪一如既往的温热,正说着,就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引着魏楠一起步入老街的荫翳。
老街里头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虽然是工作日,但游客和行人依然不少。那个卖糖画出名的老人就坐在巷口,铜勺在铁板上勾勒出金色的线条;不大的茶馆里传出评弹的咿呀声,夹杂着茶客的谈笑;街边、店里更摆着各式各样的刺绣、陶瓷和木雕之类物件。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新奇的。她在糖画摊前站了足足十分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人手腕翻转,直到金黄的糖丝凝固成凤凰的翅膀。她小心翼翼接过,举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又看。在剪纸摊前,她又叫老师傅手下翻飞的红色纸屑惊叹得轻呼出声。
“魏楠同学你看!”她指着橱窗里的一套茶具,“这套茶具的纹样好漂亮!是手工绘制的吧?”
“应该是。”魏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套青花瓷具。
“我在东京的百货商店也见过类似的中式茶具,”鸣神千雪凑近玻璃,指尖轻点橱窗,眼里映出瓷器的光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魏楠同学以前来过这里吗?”她忽然问。
“小时候来过几次。”魏楠的目光投向老街深处,“现在是翻修过了,变了不少。”
“翻修过啊……”鸣神千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划过橱窗玻璃,“虽然现在也很漂亮,但还是会忍不住想,它最初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说着,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糖画。金色的糖丝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甜意在舌尖化开。
两人继续向前走。路过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时,鸣神千雪又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摊主从木桶里舀出白嫩的豆腐脑,浇上酱油、虾皮、紫菜和榨菜末。
“豆腐脑,咸的。”魏楠说。
“豆腐脑?我还没吃过这种小吃呢。”
摊主是个老太太,听见这话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小姑娘是外地人吧?尝尝看,我们凉山的咸豆腐脑可好吃了。”
鸣神千雪看向魏楠,眼里闪着光。
“……你想吃就买嘛。”
“那我要一碗!”她立刻转向摊主,然后又想起什么,“啊,魏楠同学不吃吗?”
“我不饿。”
“那我吃两碗!”
老太太利落地盛好豆腐脑,撒上配料,递给鸣神千雪。她接过塑料碗和勺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怎么样?”魏楠问。
没有立即回答,鸣神千雪品味着,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分辨味道。直到她眼睛一亮:“好吃!咸鲜的味道和豆腐的滑嫩很配!”
说着,她手中的勺子开始翻飞。鸣神千雪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魏楠站在一旁等着,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摊主老太意味深长的看着两人。
“吃完了!”鸣神千雪把空碗叠好,擦了擦嘴,“我们继续逛吧!”
“嗯。”
老街越往深处走,店铺越有特色。他们路过一家做定制衣服的老店,又经过一家挂着“古法制香”牌匾的香铺。鸣神千雪在每个店前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问魏楠一些问题。
魏楠大多时候只是简短回答,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对他的每个回答都听得认真。
“魏楠同学懂得好多。”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鸣神千雪翻着一本泛黄的连环画,轻声喃着。
“也只是些常识,说不上厉害。”
“就算是常识,能全都记住也很厉害啊。”她抬起头,“我就不行,总是记不住事情的细节。以前在东京,我妈妈带我逛过不少次历史展,我总是分不清江户时代和明治时代,每次都被她笑好久。”
她说起家人时语气里带着亲昵。
走向下一个摊位。
是个卖旧货的古董摊。摊主是个戴着花镜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端详茶水。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铜钱、瓷碗、怀表、木雕,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物件。
鸣神千雪的视线扫过那些旧物,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魏楠同学,你看这个。”
魏楠走过去。她指着的是一个小臂长度的铜香炉。炉身呈圆形,三足,炉盖上有镂空的莲花纹样。铜器表面布满铜锈,纹路却依然清晰,看一眼就知道有不少年头了。
“这东西看着好酷。”鸣神千雪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香炉,“这种纹样……是佛教的东西吗?”
“莲花在佛教里代表纯洁。”魏楠说,“不过香炉这种东西,民间也没什么规矩。”
“老人家,”鸣神千雪抬头看向摊主,“这个香炉多少钱?”
老人从报纸后抬起眼,推了推眼镜:“小姑娘好眼光。这是启晚期的东西,虽然没有什么故事,但做工实在。你要的话,三百块。”
“我要了!”三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从钱包里头抽出,鸣神千雪的脸上像是闪着金光。
老人愣了一下才接过钱,接着抽出一张牛皮纸包好香炉递出:“小心拿好,货损不赔。”
“谢谢。”接过纸包塞进帆布包里,少女脸上的笑意深沉不少。
“买这个做什么?”离开摊位半天,魏楠才问。
“不知道。”鸣神千雪的回答很直白,“就是觉得……应该买下来。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她说着,拍了拍帆布包。
“魏楠同学,你相信第六感吗?”
“看情况。”
“我觉得第六感很重要。”鸣神千雪走在前面,声音随着脚步起伏,“尤其是在……一些时候。”
两人又逛了许久,在一家刺绣店买了条手帕,在一家糕点铺买了盒绿豆糕。太阳渐渐西斜,老街上的游客开始减少,一些店铺亮起了灯光。
“差不多该回去了。”魏楠看了眼手机,晚上六点半。
“嗯。”鸣神千雪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站在老街街口,他们身后是渐渐沉寂在暮色里的青石板路,面前是已然开始喧嚣的车水马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今天很开心。”鸣神千雪忽然说,“谢谢你陪我,魏楠同学。”
“没什么。”
“其实……”她转过身,面对魏楠。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夕阳的余晖,澄澈得近乎透明,“我约你出来,不只是想逛逛老街。”
看着她,魏楠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鸣神千雪的声音轻了些,“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不是指外表或者性格什么的。”她赶紧补充,“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你周围的空间,和你这个人本身,很特别。”
顿了顿,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但我保证,这不是什么坏事。我觉得,这种特别很……吸引人。”晚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鸣神千雪又笑起来,其中没有任何杂质,“所以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想和你成为朋友。这个想法很突然,也很任性,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魏楠一直沉默着,没有回应。老街深处传来隐隐的二胡声,凄婉悠扬,混着傍晚的风。
鸣神千雪难得安静下来,笑容里多了点忐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对不起,我有时候就是……”
“没有。”魏楠打断她。
鸣神千雪眨眨眼。
“我没有觉得讨厌。”魏楠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次第亮起的路灯,“今天……我也很开心。”
他说得很别扭,声音也低,但鸣神千雪听清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ありがと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软,“那……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出来吗?比如去植物园,或者博物馆?我查过了,凉山市博物馆有青铜器特展,下周开始……”
“到时候再说吧。”魏楠说,“要看之后的安排,说不定我要回次老家......”
嗡嗡——
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魏楠看了眼站牌:“你的车来了。”
“啊,真的。”公交车渐渐驶近,她匆匆背好了包,“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陪我,魏楠!”
公交车驶离站台,汇入车流。魏楠站在原地,看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