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在身后嗡嗡作响,小丑趴在地上,那张被油彩和尘土糊花的脸被强光映得狼狈。撑起手臂,他晃荡着站了起来,那身小丑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拖到指尖,裤腿堆在脚踝。
“我没事……我很好……”他喃喃着,摸索着去找飞出去的权杖。
“他是……”
“贾欢乐。”柴哲先做了回答,一边侧过身子,示意魏楠进去,“他以前是个马戏演员,现在……算是我的监护人。”
“监护人?”
柴哲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绕过贾欢乐,她弯腰捡起那根权杖,又走到假发旁边,用两根手指捏着发梢拎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尘。
“谢谢……小哲。”从柴哲手中接过行头,男人道了谢,却始终没敢看她眼睛。
“贾欢乐,你又在搞什么?”她问,声音里没什么责备却还是很冷。
“我……我只是在练习。”贾欢乐小声说,用宽大的袖口擦了擦脸,“下周……下周有个小演出……”
“在哪里?”
“就……就在附近的小广场。”贾欢乐的声音更小了,“虽然……可能没什么人看就是了……”
探照灯没一会儿便自己灭了,正常的顶灯也跟着开关压下亮起,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的多。
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最吸睛的还是是屋子正中央的“庞然大物”:一顶红白条纹的马戏帐篷,大概有普通露营帐篷的两倍大,帆布已经褪色,边缘有些磨损。
帐篷入口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块还算干净的地毯,上面散落着几个坐垫。一个小电暖器亮着橙光,旁边是张小折叠桌,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是些文字。帐篷一角堆着成箱的泡面、饼干和零食,还有个小冰箱嗡嗡作响。
而帐篷外的空地上,散落着各种马戏道具。
彩色的抛接球、独轮车、几根不知做什么用的长杆、一堆大小不一的圈环。还有个大方箱摆在一边,能看到更多夸张的戏服塞在里面。
“随便坐。”柴哲说着,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从里面拿出泡面和火腿肠,“要喝什么自己拿,在冰箱里。”
魏楠犹豫了下,但还是在垫子上面坐下。贾欢乐却一直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小哲,这位是?”贾欢乐小心地问。
“我同学。魏楠。”柴哲头也不抬,“一路跟过来的。”
“啊!跟踪?!”贾欢乐一惊,后退了半步,又很快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说教的样子,“那个……这位同学,跟踪人是不好的行为!尤其是跟踪女孩子!这、这是犯罪行为!”
“不是,我没有恶意,其实是……”
“行了行了,来都来了。”柴哲打断两人,撕开泡面包装,“你晚饭吃了没?”
“还、还没……”
“那这桶是你的。”柴哲推过去一桶红烧牛肉面,又看向魏楠,“你吃吗?”
魏楠摇头:“不用,谢谢。”
热水很快就烧开了。柴哲熟练地泡好两桶面,盖上盖子,用叉子压住。等待的三分钟里,谁也没有说话。
柴哲少见地先开了口,手指随意地滚动着鼠标滚轮,阅览电脑里的文字:“你上个月不是说再也不练了吗?怎么又去找了场地?”
贾欢乐的肩膀一下耷拉下来。
“我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声音低了点,“马戏团没了,可团长教我的东西还在。要是连我都把这个都丢了,那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柴哲滚轮上的手指停了下来,沉默地看了看他,又很快抬手遮住了眼睛。
“先去把脸洗了。”她说,“油彩都花了,看着心烦。”
“哦、好!”贾欢乐连忙应声,扭头就往帐篷后头跑去。帘子后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音。
“这里到底是是?”魏楠问着。
“我家。”柴哲嘟囔着,“之一。”
“你住这儿?”
“偶尔。”柴哲拿起旁边的一袋薯片,拆开,“有时候训练晚了,或者不想回那个‘家’,就来这儿待着。”
“训练?”
柴哲咬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向魏楠,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没什么情绪。
“我表姐给我报了班。”她说,脸色阴沉。
魏楠心里也跟着莫名沉了一下。
“这里没人管我。贾欢乐……他得听我管教。”柴哲别开了脸,“这就是我能找到的‘自由’啊,虽然也不是真的。”
水声停了。贾欢乐从帘子后走出,脸上的油彩已经洗掉,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的脸孔。长相没什么特点,但洗干净后确实顺眼多了。那身小丑服他还穿着,只是袖子卷了起来,裤腿也被挽起,看起来少了几分滑稽。
“那个……魏楠同学是吧?”贾欢乐在魏楠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刚才……让你见笑了。”
“没事。”魏楠说。
“小哲平时在学校……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贾欢乐问,语气小心翼翼。
“她上课睡觉。”
“啊!这、这个……”贾欢乐一下子慌了,看向柴哲,“小哲,上课不能睡觉的,你要好好听课……”
“我成绩年级前十。”
“哦、哦那就好……”贾欢乐松了口气,又很快想起什么,“那、那也要注意听讲,尊重老师……”
“你好啰嗦。”
贾欢乐闭嘴了。
泡面盖渐渐鼓了起来,这两人的形象在魏楠眼里却逐渐扭曲起来。贾欢乐……明明是个大人,在柴哲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太怪了。
“你是她叔叔?”
“不是不是!”贾欢乐连忙摆手,“我、我就是……一个不相干的。倒是小哲她……帮过我。”
“差不多两年前。”柴哲补充,又从旁边捡了一包薯片,“我在附近被几个小混混缠上,他路过,想帮我,结果自己被揍了一顿。”
“也、也没那么惨……”贾欢乐小声说。
“我叫的救护车。他鼻梁断了,肋骨也裂了两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呢。”
贾欢乐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自己膝盖。
“那时候他就是个包袱,卖了也凑不齐住院费用。没钱,没去处,我只能把他带到这儿,暂时落脚。”
“然后,他就一直‘暂时’到了现在。”最后补了一句,柴哲摁熄了手机屏幕。
“我、我真的可以付房租的!只要找到稳定的工作,我一定——”
“你上次这么保证,是一个月前。”柴哲打断了他,“再上次是三个月前。更上一次,是半年前。”
贾欢乐又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头也低低垂着。
“……对不起。”
“我真是个……失败的大人。”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越来越碎,“都三十好几了,还得让小哲你这样的孩子来照顾……我算什么大人啊……”
柴哲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堆零食箱后,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再转过身时,怀里抱满了一大堆玩偶——毛绒熊、兔子、猫狗,还有几个认得出的动画角色,大小不一,却都干干净净,软蓬蓬的。
她一言不发,一个接一个,把它们轻轻堆放在贾欢乐的身边、手边、膝上,直到他被这群安静的、毛茸茸的“伙伴”轻轻包围。
“行了,能活着已经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