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院子里的牵牛花早已凋零,只剩下枯黄的藤蔓缠绕在廊柱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姐姐,天凉了,我们回去吧。"蝴蝶忍轻声说道,将一件羽织披在香奈惠肩上。
香奈惠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暮云归离去的那条小径上,良久,才轻轻点头。轮椅碾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为这个秋天奏响的挽歌。
蝶屋的日常依旧忙碌,伤员的呻吟与草药的苦涩气息交织成不变的旋律。但有心人都能察觉到,蝴蝶忍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像从前的香奈惠——温柔、包容,却像是精心描摹的画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唯独少了那份发自心底的生气。
她外出执行任务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每当夜幕降临,那抹紫色的身影就会消失在暮色中,直到黎明时分才带着一身露水归来。奇怪的是,她带回的战果却少得可怜。
"最近恶鬼的活动越来越少了。"在一次柱合会议上,炼狱槙寿郎汇报道,"我巡视了以往经常出现恶鬼的三个区域!连最低等的鬼都难觅踪迹。"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南无......这究竟是福是祸?"
宇髄天元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眉头紧锁:"太反常了。无惨那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
此时此刻,无限城的最深处,鬼舞辻无惨正凝视着掌中的试管。那根水磨禅杖的影像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试管碎裂,化作点点寒芒消散在黑暗中。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冰冷,"所有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起初的思念,像是无孔不入的晨雾,在每个清醒的瞬间将香奈惠包裹。
当她终于能够自己摇动轮椅时,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面向西方的廊下。夕阳将紫藤花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常常就这样坐着,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
"姐姐又在看花吗?"香奈乎有时会悄悄来到她身边,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香奈惠总是微笑着接过茶盏,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远方:"是啊,紫藤花开得真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的不是花,而是花影深处那个可能出现的身影。每当风吹过花架,她的心都会微微一颤,期待着下一个瞬间,那个人就会踏着暮色归来。
夜深人静时,她开始研读那本《无极派传承典籍》。指尖抚过书页上凌厉的剑形印记,她仿佛能感受到暮云归留下的气息。每一次按照典籍修炼冥想,她都觉得自己离他又近了一些。
"以心驭气,以气御剑......"她轻声念着典籍上的文字,感受着体内那股清凉的能量缓缓流转。瘫痪的下半身开始有了微弱的知觉,像是春雪初融,点点滴滴汇聚成溪。
渐渐地,她开始学会将这份思念深埋。
当她的手指终于能够重新握住剑柄时,她开始了近乎严苛的训练。
"姐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要太勉强。"蝴蝶忍担忧地看着她在庭院中挥汗如雨。
香奈惠抹去额角的汗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没关系,我只是想早点回到大家身边。"
她挥剑的动作还很生涩,每一下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肌肉,带来阵阵刺痛。但她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剑柄,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每一次挥剑中。
"忙碌起来,就不会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确实,当身体的疲惫占据全部感官时,那些翻涌的情绪似乎也暂时平息了。她开始更多地参与蝶屋的管理,指导新来的队员,甚至能够面带微笑地听旁人提起"西边"或是"夏国",仿佛那已经是与她无关的往事。
庭院里,栗花落香奈乎的修行也从未停止。她沉默地观察着香奈惠转动轮椅时手腕的弧度,模仿着蝴蝶忍归来时步履的节奏。渐渐地,她掷出的硬币划破空气的声音越来越清脆,身影移动时带起的气流都仿佛有了生命。
"香奈乎最近进步很大呢。"有一次,香奈惠忍不住对妹妹说道。
蝴蝶忍望着庭院中那个愈发矫健的身影,轻轻点头:"是啊,她正在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而蝴蝶忍自己的剑,也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突刺依旧迅疾如电,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狠戾,多了几分洞穿虚妄的冷凝。只有在深夜擦拭日轮刀时,看着刀身上那个越来越像姐姐的倒影,她才会露出一丝茫然。
"我好像......越来越像你了呢,姐姐。"她对着刀身上的倒影轻声说道,语气复杂难明。
不知从何时起,连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也渐渐淡去。
当香奈惠终于能够不依靠拐杖独立行走时,庭院里的牵牛花已经开了又谢三个轮回。
"姐姐真的恢复得很好呢。"香奈乎捧着一束新采的草药,眼中闪着欣喜的光。
香奈惠轻轻活动着已经恢复知觉的双腿,露出温和的笑意:"是啊,多亏了大家的照顾。"
那本《无极教派传承典籍》中的奥义,她已经能够顺畅运转。冥想时周身流转的气韵温润如玉,与蝶屋的山川草木仿佛融为一体。当她再次向当主提出要执行任务时,却遭到了众人一致的反对。
"香奈惠,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还是在蝶屋多休养一段时间吧。"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姐姐,蝶屋需要你。"蝴蝶忍紧紧握着她的手,"而且现在恶鬼的活动越来越少,有我们几个柱就足够了。"
香奈惠看着众人担忧的目光,最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从此,她看花的眼神不再有波澜,只剩下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怅惘。她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份不该有的感情,化作了一枚可以平静回忆的星辰。她开始更认真地打理蝶屋的事务,笑容也愈发真切自然。
不死川实弥依旧时常来访,她甚至能够坦然接受他的礼物,并在离开时回赠自己调配的安神香包。
"这个季节容易失眠,带着它会睡得好一些。"她将香包递给他,笑容温婉。
实弥接过香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将那个名字、那个人,安放在了记忆深处一个不会再掀起波澜的角落。
暮云归辞别龙虎山后,驾着那辆满载金钨的驴车一路东行。方下山不久,便见一列钢铁巨兽轰鸣着向南驶去。那履带碾过土地的沉重声响引得他侧目——竟是清一色的中型坦克,炮管如林,钢铁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其上镌刻的红色五角星格外耀眼。
“如此装备,在这个年代……”他轻抚下颌,眼中掠过一丝惊叹,“行动力果然不凡。若以此军容,横扫欧亚亦非难事。”
但他并未驻足,只一扬鞭,驱着驴车继续赶往魔都。正是冬去春来的日子,超载的驴车屡屡陷入泥泞,金钨的重量让沿途的木板桥吱呀作响。好在终究有惊无险,当他带着满身风尘抵达下关港时,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港口桅杆如林,汽笛长鸣。码头上堆满了印着陌生徽记的木箱,各式肤色的洋人来去匆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覆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从轮廓隐约可辨是火炮与军车。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腥、机油与烟草的气息,俨然一派战时繁忙景象。
暮云归无心深究,确认了方向后,便径直朝着蝶屋方向赶去。
两日后的黄昏,暮色将紫藤花海染成一片温柔的淡金。蝴蝶忍刚结束任务归来,羽织上还沾着夜露的清冷。她抬眼望去,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驴车,不疾不徐地沿着花径走来。朴素的少林武僧服,异质面具,连步履都一如往昔。
“姐姐!”忍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进院内,顾不上礼节,一把拉住正在整理药草的香奈惠,“他……他回来了!”
香奈惠被妹妹拽得踉跄,无奈地蹙眉:“小忍,要稳重些……”话音未落,余光已瞥见门外那道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怔怔地望着那人,唇瓣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积蓄了四年的克制在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慌忙抬手拭泪,可指尖越是擦拭,泪水越是汹涌。原来那些所谓的放下,所谓的释然,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直到此刻亲眼再见,她才明白,那份思念早已深植骨髓,从未稍离。
暮云归在她面前站定,面具下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千言万语在喉间辗转,最终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
“欢迎……回来。”
香奈惠的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四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真实的相见,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暮云归静静地看着她,待她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
“你长高了。”
香奈惠微微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气息也比从前绵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看来修行一直没有松懈。”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不过,”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轻,这个习惯是伤后养成的吗?”
香奈惠破涕为笑:“您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暮云归没有回应,只是转向蝴蝶忍:“进去说话吧。”
茶室里,香奈惠执意要亲自沏茶。执壶的手已经稳如从前,但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是泄露了她激动的情绪。
“大夏的武学,与这里很不一样。”暮云归开口,“少林讲究以力证道,他们的棍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蕴含着降魔的意志。”
他抬手虚按,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劲气流转:“我在那呆了三月,与他们切磋棍法,对'以静制动'有了新的领悟。”
香奈惠专注地听着,紫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
“龙虎山又是另一番境界。”他继续道,“那里的道人讲究道法自然,将呼吸与天地共鸣。我在山顶看了三年的云,终于明白最好的招式,就该像流云般自然而然。”
他顿了顿:“少林的刚猛,龙虎山的柔劲,看似相反,实则同源。就像你的花之呼吸,既要有绽放时的绚烂,也要有凋零时的静美。”
香奈惠轻轻握紧了茶杯。
“至于这些金钨石……”他望向院中的驴车,“在少林后山发现时,我就知道它对鬼物有奇效。寺里的慧明禅师很慷慨,不仅给了我矿石,还借我寺中的锻造坊。”
蝴蝶忍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锻造这些?”
暮云归沉默片刻:“既然看到了能帮上忙的东西,自然要带回来。”
香奈惠轻声问道:“所以这四年,您一直在想着怎么对付鬼物?”
“武道修行,本就是为了克敌制胜。”他答非所问。“日后我会打造兵刃交于你们。”
茶香袅袅中,香奈惠忽然明白了。有些心意不需要说出口,它藏在每一次细致的观察里,藏在跨越千山万水也要带回来的每一份礼物里。
夜色渐深,紫藤花的香气在院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