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籁俱寂。
暮云归独坐于客房内,面具上的六个光点不再是平日的猩红战意,而是流转着幽深的蓝色,明灭不定,映照着他不平静的内心。他并非草木,又岂能全然无情?香奈惠那泪眼婆娑的迎接,那强忍激动却依旧颤抖的声音,那望向自己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思念与喜悦的微光……这一切,他都清晰地看在眼里,感受在心。
他明白她的心意,那份跨越四年光阴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沉淀真挚的感情。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他不是此世之人,他的道路在完成使命后的归途。她之于他,如同精心呵护的镜中花,水中月,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名为“世界”的屏障。
他做不出那些“见过花开就好”、“记得我便一直在”的、看似温柔实则残忍的告别。若不能给予未来,又何必贪恋此刻的温暖,徒增彼此的牵绊与痛苦?他深知,必须拒绝。
可每当脑海中浮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那拒绝的话语便鲠在喉间,不知如何开口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这一夜,便在无声的纠结中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香奈惠轻叩他的房门。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装,发间别着紫藤木簪,脸上带着浅浅的、似乎已从昨日激动中平复的温柔笑容。
“暮先生,”她声音轻柔,“今日需往横滨采买一批西药与医疗器械,路途较远,物资繁重……不知可否劳烦您同行相助?”
暮云归看着她恢复如常的姿态,心中微动,点了点头:“理所应当。”
横滨的街市,与蝶屋的静谧恍如两个世界。电车叮当作响,西装革履的绅士与穿着洋装的少女擦肩而过。他们顺利办完了采购,将大箱小箱的药品器械托运回蝶屋。
事毕,香奈惠却并未立即提议返回。她站在熙攘的街头,阳光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轻声问道:“暮先生,时间尚早……听闻这附近有西洋影戏,还有许多新奇物事,我们……可否逛逛再回?”
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混合着期待与一丝恳求的光芒,暮云归那句“该回去了”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日仿佛被拉长。他们看了场无声的西洋影戏,黑白画面里男女主角的悲欢离合引得观众唏嘘;他们漫步于繁华的商业街,橱窗里陈列着光怪陆离的异国商品;他们甚至在公园的长椅上静坐,看孩童奔跑,鸽子起落。
暮云归始终沉默居多,但香奈惠的轻声细语,偶尔指向某物的浅笑,都为这寻常的午后蒙上了一层不寻常的、近乎梦幻的色彩。他配合着,却也在心底清晰地知道,这温情之下,是即将到来的决断。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香奈惠引着他,走进一家颇为雅致的咖啡馆。店内飘荡着悠扬的唱片乐曲与咖啡的醇香。
两人临窗而坐,窗外是华灯初上的街景。温暖的灯光下,香奈惠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侧脸恬静。
暮云归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温馨的假象,每多持续一秒,未来的分别便会多一分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份宁静,声音低沉而清晰:“香奈惠。”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我并非此界之人。”他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迎上她骤然一缩的瞳孔,“这一点,以你的聪慧,想必早已看出端倪。”
香奈惠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的到来,身负使命。待使命完成,我终将离去。”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此间种种,于我而言,皆是旅途风景,终究……无法驻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又落回她脸上,意有所指:“昨夜你的心意,今日这番同行……我都明白。你的感情,我感受到了。”
他的话语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但是,抱歉。我无法回应。”
话音落下,咖啡馆内悠扬的乐曲似乎都远去了。
香奈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去些许。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然而,仅仅是一息之后,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竟然又重新挂起了那抹暮云归熟悉的、温柔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苍白,有些勉强,仿佛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谢谢您……如此坦诚相告。”
她端起咖啡杯,想要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发颤。杯沿与碟盘相碰,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寂寥。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如同一个精致却易碎的面具,而面具之下,是已然失控、却仍在极力压抑的情绪海啸。
咖啡杯与碟盘碰撞的细微声响,在暮云归听来却如同惊雷。他看着她竭力维持的笑容,和那无法控制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片沉寂的湖,终究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香奈惠缓缓放下杯子,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借此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她没有看暮云归,目光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暮先生……您知道吗?”她顿了顿,努力平复着呼吸,“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努力站起来,努力变强,努力让自己……能配得上站在您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倔强地挂着,只是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能够到您所见过的风景……也许,也许就能离您近一点点。”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清醒,“可我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距离,而是……世界本身。”
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她紧握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四年的期盼与此刻的绝望一同流尽。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是我太贪心了。明明能再次见到您,知道您平安归来,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我却还奢望着……更多……”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悲恸。咖啡厅里温暖的灯光,悠扬的音乐,此刻都成了残酷的背景板,映照着她无声的崩溃。
暮云归沉默地看着她。面具隔绝了他的表情,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他预想过她的伤心,却未曾想过,这份清醒认知下的伤心,竟如此沉重。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或者更彻底的断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香奈惠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眶红肿,但那抹温柔的笑容似乎又重新凝聚了起来,尽管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悲伤。
“让您见笑了。”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您告诉我真相……也谢谢您,愿意陪我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仿佛生怕再多停留一秒,那勉强维持的镇定就会彻底瓦解。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率先向门外走去,背影在咖啡馆温暖的光晕和门外冰冷的夜色交界处,显得格外单薄而决绝。
暮云归望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起身。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他亲手打破了那面映照着美好倒影的镜子,而镜外真实的世界,寒风正凛冽。
回程的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两人心头。树上的鸟儿吱呀叫个不停,临近蝶屋所在的山麓时,暮色已浓。然而,一股纯粹为了追求强大与战斗而生的、充满破坏欲的恐怖斗气,混合着另一种阴森诡异的鬼气,如同风暴前的低气压,从山脚下的小镇方向碾压而来!
“这气息……是上弦之叁·猗窝座!还有上弦之伍·玉壶!”香奈惠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暮云归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握紧了手中那根唯一的武器——枯黄竹竿。
两人冲入小镇。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小镇中心近乎被夷为平地。粉发青肤的猗窝座站立在废墟中央,而玉壶则躲藏在他的壶中,发出“嘻嘻”的怪笑。令他们心头一紧的是,蝴蝶忍已经赶到,正与玉壶召唤出的几条利刃白蛇缠斗,紫色的身影在蛇群中穿梭,险象环生!
“姐姐!小心!”蝴蝶忍看到他们,急声提醒。
“哦?又来了两个!”猗窝座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暮云归,那强大的气场让他兴奋得浑身颤抖,“你很强!来厮杀吧!”他根本无视了其他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暮云归身上。
玉壶在壶中尖笑道:“嘻嘻嘻,猗窝座阁下,您享受您的战斗,这两个美丽的女孩,就交给我来做成完美的艺术品吧!”他话音未落,壶口调转,直接对准了刚刚落地的香奈惠和正在战斗的蝴蝶忍!
“血鬼术·血狱钵!”
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血海并非涌向暮云归,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分成两股,一股卷向手无寸铁的香奈惠,另一股则封堵蝴蝶忍的退路!与此同时,数条利刃白蛇放弃攻击蝴蝶忍,转而以更刁钻的角度噬咬香奈惠!
攻击目标极其明确——先解决掉看似“较弱”的姐妹俩!
“姐姐!”蝴蝶忍惊呼,想救援却被残余的白蛇和血浪阻挡。
香奈惠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攻,虽惊不乱,四年的修炼让她本能地施展步法闪避,但赤手空拳,面对范围巨大的血海和迅捷的白蛇,瞬间陷入极度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暮云归动了!
他无视了猗窝座狂热的战意和即将临身的拳头,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香奈惠身前!手中竹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横扫千军!磅礴的气劲爆发,将逼近的血浪和白蛇尽数震开、粉碎!
然而,背后空门大开!
“你的对手是我!”猗窝座的怒吼伴随着致命的拳风已然袭至!破坏杀·空式!
暮云归仿佛背后长眼,在震开前方攻击的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竹竿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点出,精准地迎向猗窝座的拳头!
“嘭!”
拳竿交击,气浪翻滚!暮云归借着这股力量,带着香奈惠向后飘退,同时竹竿顺势一引,将猗窝座的一部分拳力引偏,撞向了再次涌来的血浪!
“混蛋!竟敢无视我!”猗窝座暴怒,攻击更加疯狂,破坏杀·乱式!拳脚如同狂风暴雨,死死缠住暮云归。
而玉壶则阴险地笑着,不断操控血海和白蛇,专门找机会攻击香奈惠和蝴蝶忍,迫使暮云归不得不分心救援。战斗变成了猗窝座主攻暮云归,玉壶辅助并专门针对姐妹俩的恶劣局面。
暮云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他既要应对猗窝座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猛攻,又要时刻关注香奈惠和蝴蝶忍的安危,手中的竹竿在格挡猗窝座重击和点碎玉壶诡异攻击之间高速切换,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咔嚓!”
在又一次硬生生挡开猗窝座的破坏杀·脚式·流闪后,竹竿中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蔓延开来。
“暮先生!”香奈惠看着那裂痕,心如刀绞。她看得出,他每一次救援都险象环生,都是为了保护她们!
“血鬼术·一万滑空粘鱼!”玉壶看准暮云归被猗窝座一记重拳逼退的瞬间,再次发动范围攻击,这一次,绝大部分粘鱼如同箭雨般射向刚刚击退一条白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蝴蝶忍!
“忍!”香奈惠失声惊呼。
暮云归眼神一寒,强行扭转身形,不顾猗窝座紧随其后的一记肘击,将手中濒临破碎的竹竿猛地掷出!
竹竿化作一道黄色闪电,后发先至,在粘鱼命中蝴蝶忍之前,于半空中轰然炸开!蕴含其中的磅礴气劲形成一股小型风暴,将绝大部分粘鱼震成齑粉!
但也因此,他结结实实地用后背承受了猗窝座一记沉重的肘击!
“噗——”
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从面具下喷出,他的身体一个踉跄。而失去了竹竿,他几乎是赤手空拳面对两位强大的上弦!
猗窝座和玉壶见状,脸上都露出了胜利在望的残忍笑容。
然而,就在猗窝座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玉壶的壶口再次对准香奈惠,准备释放致命攻击时——
暮云归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空着的双手摆出了八极拳的起手式。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沉凝、更加危险的气息,真气的运转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他周身被薄雾笼罩且有无形的气流在旋转,那是将无情连打与自身真气护体融合到极致的体现,放弃了武器,他本身就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这股气息让猗窝座和玉壶同时一凛!
玉壶率先感到不妙,尖叫道:“猗窝座阁下!任务完成了,撤退!”
猗窝座死死盯着暮云归,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战意,但也带着一丝忌惮。他能感觉到,失去武器的对方,似乎……更加危险了!
“下次……下次一定杀了你!”猗窝座不甘地低吼一声,与玉壶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猗窝座和玉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死寂的废墟和弥漫的尘埃。暮云归强撑着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后背承受的重击与强行运转力量带来的内伤让他喉头再次涌上腥甜。
他看着地上那摊枯黄的竹竿碎屑,这根看似普通的竹竿陪伴他演练武学,见证他初至此世的迷茫与坚定,早已不只是一件武器。而此刻,为了守护身后的人,它彻底完成了使命。
一双微凉而颤抖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香奈惠站到了他面前,没有哭泣,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她仰头看着他,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仿佛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紫眸。
“暮云归,”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他最坚硬的心防,“看着我。”
他沉默地低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你告诉我,我们是镜花水月。”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你说你无法驻足,不能回应。”
她的目光扫过他染血的唇角,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最后定格在他深邃的眼眸。
“可是,会有人为了水中的倒影,拼上性命,毁掉珍视之物,甚至不惜自身染血吗?”
“你的‘镜’,映照的是我的挣扎,我的成长,连我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习惯,你都看在眼里。”
“你的‘花’,让你跨越世界归来,将异域的智慧与珍宝带到我的面前。”
“你的‘水月’,让你在刚才,选择保护我,而不是你自己,甚至不是你那根……承载着过往的兵器。”
她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她依旧固执地看着他,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勇气。
“如果这都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
“暮云归,你骗我,或许……你也在骗你自己。”
她松开扶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仿佛在给他空间,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不需要你承诺永远,也不需要你放弃你的使命。”她的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声音却异常清晰,“我只问你,也只求你这一个答案——”
“在你必须离开之前,在你我还能相望的这段时光里,你的心里,可曾有片刻,映照过真实的我?不是作为你需要守护的责任,不是作为镜中的幻影,而是……蝴蝶香奈惠,这个会为你欢喜,为你心碎,真实地、笨拙地爱着你的女人?”
她问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中等待判决的紫藤花。
暮云归彻底沉默了。
面具隔绝了他的表情,但面具上闪烁的光点,和他微微握紧、指节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
她的话语,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撬动了他冰封的心湖。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被阻挡许久的洪水,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性的堤坝。
是啊,如果她真的只是镜花水月,他为何会记住她所有的细节?为何会因她的眼泪而心绪不宁?为何会在看到她遇险时,本能地做出超越“责任”的选择?甚至……为何在想到最终离别时,心口会传来那陌生的、沉闷的痛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隔岸观火,却不知何时,早已引火烧身。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在香奈惠眼中的光芒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他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伸向了自己脸上那副从未摘下的面具。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面具被缓缓取下。
月光下,第一次毫无遮挡地露出了他的脸庞。并非想象中狰狞或冷漠,那是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历经风霜痕迹的脸,剑眉星目,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后的疲惫,有被看穿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伪装后的……释然与温柔。
他的目光,不再隔着冰冷的镜片,而是直接地、深深地望进香奈惠含泪的眼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冰凉的泪珠,动作生涩却无比珍重。
“是你,香奈惠。”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真实的,会哭会笑,会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你。”
香奈惠的泪水瞬间决堤,巨大的喜悦与委屈将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染血的、却无比温暖的身躯。
“够了……这就够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暮云归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迟疑着,最终,那双曾经只会战斗的手,缓缓地、坚定地回抱住了她。
就在这情感浓烈得化不开的时刻,一个带着几分虚弱,却满是惊讶和了然的细微声音从一旁传来:
“啊啦……”
暮云归和香奈惠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蝴蝶忍不知何时已经支撑着站了起来,她依靠在一段残破的墙壁上,日轮刀挂在地上,脸色因方才的战斗和毒素的影响而有些苍白。她一手轻轻按着受伤的手臂,另一只手微微掩着嘴,那双紫色的眼眸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姐姐脸上那四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灿烂笑容,看着暮云归那张从未示人的脸庞上,那无法作伪的温柔与挣扎后的痕迹……
瞬间,所有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暮先生归来时那看似平淡却细致入微的观察,姐姐这四年隐忍而执着的等待与蜕变,方才战斗中他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的回护,以及此刻这打破了所有距离与隔阂的拥抱……
蝴蝶忍的眼中也迅速氤氲起水汽,但那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欣慰与释然。她一直都知道姐姐的心思,也一直为姐姐感到心疼和不值。此刻,看到姐姐长久以来的期盼终于得到了回应,看到那个强大而冷漠的男人,终究为姐姐卸下了心防,她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仿佛终于落地。
她看着有些窘迫、似乎想松开怀抱的暮云归,又看了看紧紧抱着他、仿佛生怕失去的姐姐,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尽管这牵动了她的伤口,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温柔的笑意,“看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这话语带着她一贯的、略带调侃的语气,却瞬间冲淡了现场过于沉重和悲情的气氛。
香奈惠这才意识到妹妹就在旁边,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下意识地想从暮云归怀里出来,却被暮云归不动声色地稍稍收紧的手臂圈住了——他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再畏惧他人的目光。
暮云归看向蝴蝶忍,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伤……”
“我还好,只是小伤,回去打会坐便无大碍。”蝴蝶忍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暮云归脸上,语气变得认真而带着一丝恳切,“暮先生……不,或许以后该换一个称呼了。”
她深深地看着他:“我姐姐她……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请你……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这是来自妹妹的、最郑重的托付。
暮云归看着蝴蝶忍眼中那份与香奈惠相似的温柔与坚定,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为妹妹的话而将脸埋得更深的香奈惠,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蝴蝶忍,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华丽的誓言,但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蝴蝶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她靠着墙壁,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疲惫的笑容。月光洒落在相拥的男女和一旁微笑注视的妹妹身上,废墟之上,一种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生机,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惨烈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