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的喧嚣,直至次日正午方歇。
当最后一名伤员的呼吸趋于平稳,草药苦涩的气息仿佛也沉淀下来,融入了一片死寂般的疲惫。香奈惠拖着仿佛灌铅的双腿,意识模糊地挪回暮云归的客房。见他仍盘膝调息,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告罄,软软地倒入他怀中,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
暮云归在她靠过来的那一刻便已醒来。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枕得更舒适,又轻轻拉过自己的外袍为她盖上。整个蝶屋,上至柱,下至隐成员,都在这份透支后的宁静中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唯有一人例外。
当暮云归凝神内视,试图加速恢复过度消耗的真气时,周遭景象骤然变幻。无边无际的纯白再次将他吞噬——他回到了那片意识空间。
“废物!”
炸雷般的怒斥裹挟着实质般的威压轰然荡开。贾克斯的身影于虚无中凝聚,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审视着眼前的“学生”。
“看看你这副德行!我的传承,武器之道浩瀚如星海,在你手里就只剩下一根一撅就折的破竹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被两只上不得台面的货**到弃械吐血,你是在用你的无能,给我的名号蒙羞!”
暮云归沉默而立,双手下意识地虚握,维持着持械的姿态。他试图开口,解释那并非单纯的武技较量,还需分心守护他人。
“贾克斯,当时情势所迫……”
“闭嘴!”
更狂暴的怒吼瞬间将他的辩解碾碎。整个纯白空间都在这怒意下震颤。
“贾克斯?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其名?!”贾克斯的声音因荒谬和愤怒而扭曲,“学了我一身的本事,连声‘老师’都吝啬出口?你的礼数跟你那三脚猫的棍法一样,烂得无可救药!”
他猛踏一步,精神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轰向暮云归。
“叫、老、师!!” 每一个字都如同精神重锤,砸得暮云归意识震荡。
在那不容置疑的、源于力量本源的威严之下,暮云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老师。”
“大声点!是刚才保护女人的时候把喉咙也一并献出去了吗?!”贾克斯的讥讽如同毒针。
“……老师!”暮云归提高了声音,语气复杂,却带着清晰的认可。
“哼!”贾克斯冷哼一声,怒火稍缓,但刻薄的训斥并未停止,“现在,收起你那些苍白的借口!战场之上,败亡即是终局,谁会在意你为何败北?败就是败!弱就是弱!”
他绕着暮云归踱步,话语如刀,精准地剖开他战斗中的每一处瑕疵:
“你的‘反击风暴’是用来当装饰品的吗?‘无情连打’的节奏被就着紫藤花茶咽下去了?还有那‘跳斩’,是准备留着在你那‘小蝴蝶’面前表演杂耍,博她一笑吗?!”
“……老师,我并未分心……”暮云归试图辩解。
“还敢顶嘴?!”贾克斯厉声打断,“我予你应对万般战局的手段,你却打得如同稚童舞槌,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勇!你那四年问道是问到了狗肚子里?龙虎山的云未曾教你‘势’随心动?少林的棍没让你明白‘韧’不可摧?”
他的斥责层层递进,最终化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弱鸡!连伴随自己的兵刃都守护不住,你拿什么去守护那些你珍视之人?拿起你的‘武器’!今日若不将你这僵死愚钝的兵道意识打碎重塑,我便不配你叫的这声‘老师’!”
话音未落,贾克斯虚握的手仿佛抓住了实质的灯柱,带着撕裂灵魂的呼啸,悍然砸下!没有能量对轰,这是最纯粹、最本源的武器运用理念与技巧的碾压性教导!
现实,蝶屋客房。
香奈惠正沉溺于温暖安稳的梦境,嘴角带着恬静的弧度。
骤然间,环抱着她的暮云归身体剧震!一股凌厉无匹、源自精神层面的“势”轰然外放,并非真气,却更具穿透力!
“呀!”
香奈惠在梦中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轻呼一声,滚落到角落松软的备用被褥上,瞬间惊醒。她茫然抬首,只见暮云归已然挺身而立。
他脸上面具的六个猩红光点疯狂闪烁,双手紧握着一柄“无形之棍”,摆开了严阵以待的架势。周身空气因他那凝练到极致的战意而微微扭曲,带起地上微尘,无声旋舞。
他……正在与某种存在战斗?
香奈惠捂住嘴,压下惊呼,蜷缩在角落,紫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若有旁人于此时醒来,必将目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暮先生手持“空无”,在庭院中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惨烈交锋!
他将“无形之棍”舞动如轮,格挡着狂风暴雨般的无形攻击,身体却如遭重击,步步踉跄;他迅猛突刺,招式狠戾刁钻,却总在关键时刻被巧妙引偏,空门大露;他腾空跃起,力劈而下,气势如虹,落地时却狼狈不堪,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掼倒在地。
他的动作,分明是融合了少林棍法的刚猛与龙虎山道韵的灵动,更夹杂着某些奇诡难言、如同灯柱挥舞的轨迹,精妙绝伦。然而,在那看不见的对手面前,却显得如此稚嫩,被全方位地洞察、压制、拆解、痛击!
汗水迅速浸透了他的黑色武服,紧贴在他贲张的肌肉上。他的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次格挡与闪避都牵动着全身肌肉,显示出承受的巨大负荷。但他虚握“武器”的十指却愈发稳定,眼神透过面具,死死锁定虚空某处,在一次次的失败与“挨打”中,疯狂地汲取着、修正着、蜕变着。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关于“兵器”的理解,正在被强行灌输、捶打、烙印进他的灵魂。
香奈惠看得心弦紧绷,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她清晰地感受到,这绝非简单的梦魇或梦游,而是一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凶险万分的传承试炼,其残酷程度,远胜肉身搏杀。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将黑暗驱散,暮云归的动作终于缓缓停滞。他虚脱般单膝跪地,以“棍”支身,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中捞起。精神的极度消耗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但脑海中对于兵器之“道”的理解,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转过头,望向角落里的香奈惠。面具下的猩红光点已然黯淡,充满了生理上的极致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因惊扰她安眠而生的歉意。
香奈惠立刻抱起那床救了她一次的柔软被褥,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披上,拂去他额角颈间冰凉的汗水。她的眼中没有丝毫责备与恐惧,只有如水般浸润的温柔与深切的心疼。
“先生……”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神,“……辛苦了。”
暮云归凝视着她,回想起意识空间中贾克斯那句诛心的“你的小蝴蝶”,心中百感杂陈。他缓缓抬起那只虚握过“兵器”、此刻尚微微颤抖的手,仿佛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给予一丝安慰,却在半途凝滞,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微微的颔首。
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狼藉的庭院,也照亮了两个同样疲惫、却因彼此的存在而感到灵魂有所依归的人。
而在那片纯白的意识空间深处,贾克斯默默注视着现实中暮云归最后那趋于圆融、隐现大师风范的收势,尤其是那份在极致压迫与痛苦中仍未迷失的、想要守护某人的坚定意志。
护目镜下,终是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于满意的微光。
就在暮云归的意识即将完全回归现实,空间的隔阂开始变得模糊之际,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向那片即将消散的纯白发出了疑问:
“等等……老师。你究竟……为何能一次次寻至此界,与我对话?”
这困扰他许久的谜团,必须在此刻问出。
贾克斯的身影在虚无中微微一顿,并未立刻回答。就在空间即将彻底瓦解的刹那,一股奇异的、仿佛由无数星辰低语编织成的柔和力量,稳住了这濒临崩溃的意识链接。
紧接着,一个古朴的号角虚影,在贾克斯身前缓缓浮现。它非金非木,通体流淌着如梦似幻的星辉微光,散发着一股超越时空、缥缈而浩瀚的气息。
“认识这个吗?”贾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回忆的意味,“星界游神,巴德的号角。”
暮云归的意识为之震动。巴德,那个在符文之地漫游、维护着宇宙平衡的神秘存在。
“不必惊讶,我与那家伙……不算熟络。”贾克斯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在那片名为‘召唤师峡谷’的奇妙之地,有过数面之缘。在一次……嗯,对局之后,祂觉得我行事风格尚算有趣,便将此物赠予了我。”
他虚指着那星辉号角。“这玩意没什么大用,唯独一点:它能吹响跨越世界壁垒的‘调子’,让持有者的意志,能短暂地与特定的‘印记’——比如你,我选定的传承者——产生共鸣,构筑起这么一处临时的对话之所,或者说,教导之地。”
“至于你房间里那套实实在在的僧衣禅杖……”贾克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你以为我‘钓鱼宗师’的考验是白给的?通过考验者,自然有资格得到与考验难度相匹配的‘馈赠’。这号角吹响的‘调子’,既然能带来我的意志,自然也能送来一点……‘小礼物’。毕竟,空手教学,可不是我的风格。”
原来如此。
星界游神的赠礼,加上武器大师自身传承的权限,共同构成了这跨越世界的链接与馈赠。
“好了,疑惑解开了?”贾克斯的身影与那星辉号角一同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逐渐远去,但最后的话语却清晰地烙印在暮云归的心神之上,“那就收起你那无谓的好奇!弱者,没有资格探究力量的来源,唯有变强,才是你唯一该走的路!”
话音彻底消散,纯白空间彻底崩塌。
现实中的暮云归猛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完全回归。他依然单膝跪在晨光初照的庭院中,香奈惠正担忧地为他披上被褥。
他看着她温柔的紫眸,心中却回荡着贾克斯最后的话语与那星辉号角的影像。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恶鬼、无惨、图书馆与书店的谜团、以及世界之外的目光……但至少,他对自己力量的来源,以及那位“老师”的底细,有了更清晰一点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