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纯白，再次将暮云归的意识包裹。
但这一次，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教导并未降临。贾克斯的身影在不远处凝聚，他依旧戴着兜帽，手持灯柱，但那标志性的、仿佛能压垮万物的战意却收敛了许多。他甚至没有摆开架势，只是随意地将灯柱顿在身边，整个“人”流露出一股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久战未歇的旅人。
“来了？”贾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像往常那般如同洪钟。
暮云归心中微凛，他能感觉到这片精神空间都因对方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滞涩。他郑重行礼：“老师。”
没有多余的废话，训练依旧开始。贾克斯的攻势依旧精准狠辣，洞察着他每一丝力量的运转，但暮云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施加于精神层面的压力，比之上次，缓和了不止一筹。更像是在检验、引导与雕琢，而非纯粹的碾压与捶打。
训练结束，暮云归精神透支，呈“大”字型躺在这片虚无之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令他意外的是，贾克斯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消失，而是走到他身边，有些随意地坐了下来。那盏古旧的灯柱被他横在膝上，发出微弱的、仿佛安抚般的嗡鸣。
沉默在师徒间蔓延，不同于以往的紧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良久，贾克斯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索：
“小子，当时……那殿堂里的光球，成千上万，蕴含的力量体系浩如烟海。你能选的，不少吧？”他偏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具，但语气中的探究意味却如同实质，“为什么，偏偏选了我这条路？”
暮云归望着头顶永恒不变的空无，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答案早已在心中千锤百炼：“我的武道，在家乡已攀至绝顶，前方路断，一片混沌。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该往哪里走。而您，‘武器大师’，您的名号本身，就是通往万般兵刃极致巅峰的‘道’。我选择您，并非寻求最强的捷径，而是希望能在‘兵道’一途，找到劈开自身迷雾、另辟蹊径的斧凿。”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剖析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所以，是的。我骗了那个世界的意志，也……对当时的您，未曾完全坦诚。”
贾克斯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欣赏：“呵……狡猾的小鬼。也就是说，什么‘于心不忍’，什么见不得生灵涂炭，那些听起来挺像回事的理由，也都是说给‘我们’听的漂亮话？”
“那倒不全是。”暮云归否认得很快，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坦然，“您当时气势汹汹，根本没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不过，平心而论，初来乍到，面对一片陌生的水域，谁会轻易对那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投入真切的感情？一时的悲悯或许有之，但绝不足以让我这个异乡过客，赌上未知的前路与归途。”
“镜花水月……”贾克斯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个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灯柱，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陡然注入了一丝戏谑，“说得倒是清醒。那你那个……拼了命也要护着，叫什么香奈惠的小女朋友，对你而言，难道不也是终将破碎的、另一场更逼真的镜花水月？”
“她不一样！”
暮云归几乎是瞬间就从地上弹坐起来，反应快得超出了他自己的控制。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对上贾克斯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她……不一样。”
贾克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不再纠缠于此。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既然你是有意求学，并非命运强塞的缘分，那我这个老师，收点学费，总不过分吧？”
不等暮云归回应，他继续道，语气认真了些：“你身上有奥恩那老家伙的锻造初火。手感不错的话，帮我打几件装备。具体的样式、材料和附加要求，稍后我会通过这印记传递给你。”他用灯柱轻轻点了点暮云归的眉心，一股冰凉的信息流涌入。“最近在虚空那边活动，吃了点小亏，若是能将峡谷里的装备带出来，必能事半功倍。”
对抗虚空？
暮云归神色一正，肃然道：“事关虚空，是关乎符文之地乃至诸多世界存续的大事，晚辈义不容辞，必当竭尽所能，锻造出最合您心意的装备。”
贾克斯看着他郑重的样子，兜帽微微晃动，似乎是在点头。他没有再就装备之事多言，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某种极其复杂的法则。终于，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淡，却蕴含着奇异重量和一丝疲惫宽容的语气说道：
“嗯。你安心打你的装备便是。”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暮云归的呼吸瞬间停滞——
“至于你那个‘不一样’的小女朋友，以及你们之间那点麻烦的、关于‘世界’的小问题……”
这短暂的停顿，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我帮你想想办法。”
暮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贾克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亿万道惊雷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开，将他一直以来冰封的期待与绝望，轰得粉碎：
“但也别抱太大希望。”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那份看透世事的冷静，“这是两个世界根基规则的碰撞，非一人之力可轻易扭转。我只能说……我会留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纯白的世界开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意识彻底回归现实的前一刹那，暮云归看到贾克斯对他随意地挥了挥手，那疲惫而高大的身影，逐渐融化在光芒的尽头。
现实，榻榻米上。
暮云归猛地睁开双眼，面具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窗外，月色正浓，清辉如水。
没有精神锤炼后的疲惫与空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中奔腾。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在他眼底疯狂闪烁、凝聚，几乎要冲破面具的阻隔，将这静谧的夜色也一同点燃。
那光芒的名字，叫做 “希望”。一颗由异界至强的武夫亲手埋下，足以燎原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