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堪堪破晓,最后一缕夜雾仍恋恋不舍地缠绕于蝶屋庭院的紫藤花枝头,将绽放的紫色花串点缀得宛如仙境。一道黑金色的身影,却已带着与这静谧晨曦不甚协调的急切,出现在回廊的尽头。是暮云归。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细看之下,每一步的跨度与频率,都比往日少了些许磐石般的定力,多了几丝难以完全按捺的、仿佛被某种炽热情绪催动着的迫切。脸上那副覆盖了所有表情的异质面具,其上的六个光点,正以一种复杂难言的韵律闪烁着,时而细密急促如骤雨敲窗,时而绵长舒缓如深潭吐息,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绝非平静的内心。
“香奈惠。”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时更为低沉,那简短的称呼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颤,仿佛有什么沉重而炽热的东西,已到了喉间,亟待倾吐。
正在庭院中,借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向安静侍立的香奈乎轻声讲解一味草药阴阳药性的香奈惠,闻声蓦然回首。初时的惊讶在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如流星般一闪而过,随即迅速化为一片能融化晨霜的温柔暖流,盈盈漾开。“暮先生?”她的声音带着清晨露珠般的清润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今日……怎么如此早便过来了?”
“检查你的身体恢复情况。”他言简意赅,几乎是话音刚落,人已几步跨至她的身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势,轻轻握住了她递出的、纤细而温暖的手腕。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纯、温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灼热暖意的真气,随之如汩汩春泉般缓缓渡入,不再是简单地巡行经脉,反倒更像是一种带着珍视与不舍的、细致入微的确认,流连于她四肢百骸的每一处生机盎然之地。
香奈惠手腕微微一颤,并非因为不适,而是被他动作中那不同寻常的急切,以及真气里蕴含的、远超乎探查所需的、近乎贪恋的暖意所触动。她没有丝毫挣扎,任由那令人心安的力量包裹着自己,仰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他面具之下那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轻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然与关切:“暮先生……您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吗?”
暮云归沉默了片刻,指腹下,她平稳有力的脉搏和蓬勃的生命力如同最动听的乐章,而脑海中贾克斯那句“想想办法”,则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名为“希望”的滔天巨浪。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情绪,最终沉声答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无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终是说道:“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关于......未来。”
这句话,平静无波,却已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直白而笨拙的暗示,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滚烫的暗流。
香奈惠的紫眸,仿佛被这句话语瞬间点燃,有璀璨的星光落入那一片温柔的紫色深潭之中,漾开一圈圈动人的涟漪。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那比春日阳光更令人心生眷恋的温暖气流,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带着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浮上心头。
“要不,我们今日一起去横滨采买吧?”
“今日一起去横滨采买如何?”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口,话音奇妙地、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两人皆是一愣,随即,香奈惠忍不住掩唇,发出一串如风拂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清澈悦耳,眼波流转间,那份久违的、属于少女的纯粹灵动与活泼,终于彻底冲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她的沉静与淡淡忧思,在她眼角眉梢熠熠生辉,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暮云归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任何表情,但那面具上的六个光点,却像是被她的笑声与此刻焕发的光彩全然捕获,瞬间从先前微乱的闪烁,变得如同浩瀚夜空中循着古老轨道‘稳定流转的星辰’,散发出一种温和、恒定而明亮的光芒,再无一丝杂扰。
“啊啦——”一个甜得能沁出蜜来、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不远处的廊柱旁响起。蝴蝶忍抱着几卷新领的、雪白的纱布,笑容“灿烂”得无可挑剔地倚在门框上,紫水晶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了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姐姐和暮先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连出门‘采买’这等日常小事,都要异口同声地约定吗?这份默契,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呢。”她刻意在“采买”和“默契”上咬了重音,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甜腻:“需要我这个多余的妹妹,帮你们精心准备一份‘爱的便当’吗?保证营养均衡,风味绝佳哦~”
香奈惠脸颊瞬间飞起两抹动人的红云,如同晨曦中初绽的朝颜花,她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的宠溺:“忍!别胡说!”
暮云归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明显在看好戏、言语带刺的“毒蝶”,这一次,他并未如往常般完全无视或冷语相对,反而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默认的态度。他握着香奈惠的手并未松开,只是转向她,语气平静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我们走吧。”这近乎宣示主权般的回应,让蝴蝶忍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望着两人并肩离去、和谐无比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无比欣慰地轻笑道:“啊啊……看来蝶屋,很快就要有真正的喜事了呢。姐姐大人,您可要幸福啊。”
……
横滨的街市在逐渐升高的日光下变得喧嚣起来,电车叮当作响,人流如织。暮云归此番采买的东西颇为奇特,从最寻常不过的铁锭、焦炭,到那些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微妙光泽、内部仿佛蕴含着能量的红蓝水晶,再从柔软如云霞的上好丝绸到散发着原始野性气息的各类坚韧兽皮与调味、食材……林林总总,品类繁杂,引得路过的行商与路人纷纷侧目,暗自揣测这位气质不凡、戴着怪异面具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似要开一间包罗万象的奇异杂货铺。
待将这几大车令人费解的货物妥善办理好托运手续后,日头已微微偏西。金色的阳光洒在港口,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先开口提及返回蝶屋的事。一种无形的、温暖而松弛的氛围悄然笼罩着他们,仿佛偷来了半日闲暇。
香奈惠自然而然地引着他,再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海岸线。
海风带着咸腥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轻拍着礁石,奏响舒缓的韵律,几只雪白的鸥鸟舒展着翅膀,在蔚蓝的天幕与深蓝的海水之间自在盘旋。两人沿着被夕阳染成金黄的沙滩缓缓漫步,一时无话,却有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默契在彼此心间静静流淌。香奈惠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掠过海面的奇特海鸟或是沙砾中一枚别致的贝壳,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感想,脸上带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轻松与恬静笑意。暮云归则静静伴在她身侧,听着她轻柔的嗓音,面具上流转的光点稳定而温润,如同他此刻被悄然抚平的心绪。
直到她望向港口深处,发出一声充满惊叹的轻呼:“暮先生,快看那边!好……好大的船啊!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船,这……这简直像是一座能够在海上自由移动的钢铁城池!”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少女般纯粹的好奇与震撼。
暮云归顺着她纤指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心中骤然一凛——那粗犷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那宽阔得异乎寻常的平直甲板、那与周边货轮截然不同的肃杀气质……这分明是一艘航空母舰的雏形!尽管看起来是由大型货轮改造而成,诸多细节尚显粗糙,但那核心特征却无比鲜明!以此世当前的科技水平与发展轨迹,绝无可能自然诞生此等国之重器!唯一的解释,便是不久前,他赠予此界的那几本超越时代的书籍……看来,那些知识的种子,已不仅破土,更是在某种强大的意志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乃至开始结出如此震撼的果实。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身旁正用期待目光望着他的香奈惠说道:“既然好奇,那我们便再走近些仔细看看吧。”
两人信步靠近码头划定的警戒区域边缘,只见一队身着笔挺白色军装、身姿如松、纪律严明的士兵,正在一名军官清晰有力的口令下进行列队。他们军装臂章上那独特而醒目的红色图腾,映入暮云归眼帘的瞬间,让他的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源于血脉深处的亲切感与某种澎湃的自豪感,悄然涌上心头,激荡不已。
他不再犹豫,上前几步,在距离适当的位置停下,用清晰而流畅的中文径直问道:“同志,打扰一下。请问这……是航母吧?”
那带队的排长闻声,立刻警惕地回身,目光如电,迅速审视着这对气质非凡、尤其那戴面具的高大男子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的男女。他压下心中的疑虑,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谨慎,答道:“是我方的重要舰只。阁下是……?”
“约半月前抵达东瀛。此前,我长住京城。”暮云归坦然相告,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审视的眼神。
排长心中疑云更甚:京城来的?不仅口音纯正,竟能一眼认出这被列为最高机密的舰种?他面色不变,追问却更进一层,带着不容敷衍的锐利:“阁下具体是何时在的京城?”
“四年多前。”暮云归依旧如实回答,并未隐瞒,“之后,便去了少林与龙虎山,潜心修行,直至前些时日方才离开。”
“四年多前……少林……”排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信息,猛地,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脑海,某个被列为最高寻人指令中的核心描述与眼前之人的形象瞬间重合!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暮云归脸上那副绝无仅有的奇异面具上,身体因这石破天惊的发现而瞬间绷紧,所有的警惕在刹那间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敬意。但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住了当场失态的冲动,立即以最标准的姿态转身,通过电台,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一丝急促与激动的专用暗语,向上级进行了紧急而简短的汇报。
片刻之后,一位肩章显赫、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气度、气质沉稳干练的中年军官,在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陪同下,步履迅捷而稳健地自舰上而至。他目光如炬,瞬间便锁定在暮云归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比对着脑中那份关乎国运的最高规格情报中所描述的每一个特征——尤其是那副面具。下一刻,他眼中爆发出无比锐利而确信的光芒,再无丝毫犹豫,在暮云归面前立定,“啪”地敬了一个标准、有力,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发自肺腑的、难以自抑的激动与敬意:
“大夏共和国东部战区,‘江苏’号舰长,吴建中!我谨代表大夏军队与全体国民,向先生昔日所赠之旷世奇书,致以最崇高、最诚挚的感谢与敬意!您的贡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暮云归心下了然,亦是心潮微涌,他抱拳,以古礼回之,语气依旧平静:“吴舰长言重了。书,并非我所著作,我不过是将它物归原主,交给了这片土地之上,最该拥有它、也最能发挥它价值的人们。是你们以自己的智慧、汗水与勇气,让它绽放出足以改变时代的光华,此乃你辈自强不息之功,不必谢我。”
吴舰长激动地连连摆手,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激动的水光闪烁:“您太谦虚了!先生,您可知那几本书……”他似乎想描述那几本书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于工业、军事、民生等诸多领域掀起一场狂飙突进般的革命,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深沉而感慨的叹息。他稳了稳激荡的心神,语气变得无比诚挚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先生,国内上下,从最高领袖到相关领域的每一位同志,无不日夜期盼着您的归来!请您务必随我们返回大夏!那里,才是您真正的家园!”
暮云归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多谢吴舰长与国内同胞的厚意。然我于东瀛,尚有心愿未了,重要承诺待履行,实在无法即刻离开。”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问道:“不知贵舰此番远航,至此港口,是肩负何种任务?”
吴舰长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着无上自豪与铁血威严的熠熠神采:“此行乃应友邦之邀,进行正式的军事访问与深层次友好交流。”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想必先生亦有耳闻,近日我大夏于各方战线,连战连捷,声威远播。四方邻邦,亦终于忆起了‘友好往来’与‘平等贸易’之古训遗风。”然而,他的语气随即微沉,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意志:“不过,今日之世界,寰宇之间,规矩该如何订立,秩序该由谁主导,当由我重生之大夏,亲手来定!”
一旁静静伫立的香奈惠,虽然完全听不懂这番快速而激昂的中文对话,但她却能极其敏锐地感受到,暮云归与这位气势不凡的军官之间,那种完全平等、甚至对方言辞举止间流露出对暮云归发自内心的尊崇氛围。她看着暮云归那挺拔如松、在与一方势力代表交谈时依旧从容不迫、气度俨然的身影,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异彩涟涟,仿佛透过他,窥见了一个更加浩瀚而神秘的世界。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前所未有地坚定、清晰起来:“必须学好中文!无论如何,一定要学!”
吴舰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细心:“对了,先生,恕我冒昧,您与身旁这位女士,想必尚未办理我大夏的身份证明吧?此乃小事一桩,我们在横滨设立的办事处,本就是为服务海外同胞、处理各类事宜而设。若您二位不弃,可即刻为您二位特事特办,一来方便您在此界行走,二来,也算是我等聊表寸心,一份微不足道的谢意。”
暮云归略一思索,拥有一张此界最强盛国度、且与自己渊源极深的身份证明,倒也是一件颇有意义且便利之事,便颔首应允:“如此,便有劳吴舰长了。”
在办事处内,窗明几净,秩序井然。先前得副官低声郑重交代过的那位精明干练的办事员,在看清暮云归的形貌特征后,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崇敬与激动,他极力克制着颤抖,挺直腰板,连连点头,声音因极度的荣幸而微微发紧:"明白!请首长放心!我……我都懂!保证圆满完成!"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超乎想象。拍照、登记、录入信息,一切都在一种高效到近乎梦幻的速度下完成。办事员甚至还热情地提议:"二位,按照我们为特殊贡献人士及其家属办理荣誉身份的规定,需要一张合影存档,以备查验,也留作纪念。"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暮云归与香奈惠不疑有他,便依言并肩站立。在办事员"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好!"的热情指引下,两人留下了一张肩并肩、距离亲近的合影。
直到他们拿着那几本簇新、还带着淡淡油墨香气、封皮鲜红的小册子,重新坐进上次那家氛围静谧、飘着咖啡香与甜点气息的店里,准备稍作歇息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里的证件数量,似乎……多了一份?
暮云归带着一丝疑惑,低头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红色册子。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拿着册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面具之下,他的眼睛因极度惊愕而微微睁大,连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只见那红色册子的扉页上,赫然印着三个醒目的、力透纸背的黑色大字:
结婚证。
下面,贴着的正是他和香奈惠在办事处拍的那张,两人肩并肩、神情略显茫然却莫名透着一股和谐与亲密的"合照"。证件信息栏里,他们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还盖着清晰的钢印。
暮云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骤然狂跳的心率,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与隐秘喜悦的语气,将这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翻译给了正眨着清澈大眼睛,好奇望着他的香奈惠听。
香奈惠彻底懵了。
她拿着属于自己的那本红色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虽然看不懂上面复杂的方块字,但那无比醒目的"結婚證"格式,以及自己和暮云归紧紧相依的合照,还有那个庄重的印章,让她的大脑瞬间过载,一片空白。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醉人的红霞,如同晚春盛放的八重樱,那红晕迅速蔓延,一直染透了她玲珑的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这就成了……大夏的国民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忽,感觉像踩在软绵绵的云端,一切都显得那么光怪陆离,难以置信,"还……还和暮先生……结、结婚了?"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嘴里,用尽力气才吐出来,声音细若蚊蚋,羞得立刻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本小小的红册,指节都微微泛白。
暮云归看着她这副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羞不可抑、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面具下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大扬起,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冲刷着四肢百骸。他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笑意,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甚至带着些许商量口吻的语气逗她:"呃……看来是办事处闹了个不小的误会,他们的政策理解可能有些……偏差。你若觉得不妥,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找他们办理……离婚手续。" 他在"离婚"二字上,刻意放缓了语速。
"不离!"
他话音未落,香奈惠像是被触及了内心最深处最珍视的宝物,反应前所未有的迅速而激烈。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将暮云归手中的那本结婚证也夺了过来,紧紧地将两本红册子一起抱在胸前,双臂环拢,仿佛在用整个身体守护着这世间最珍贵、独一无二的宝藏,生怕被人抢走。她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虽然羞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如同笼罩着一层江南烟雨,却更清晰地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勇气,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这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显得格外动人:
"不离婚!这……这就是真的!是我与暮先生的……凭证!"话语出口的瞬间,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羞得再次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耳根红得剔透,却将怀中那两本象征着奇妙缘分的红色证书,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暮云归凝望着她,从她这羞怯又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些许"霸道"的可爱姿态中,清晰地看到了她跨越世界阻隔、摒弃所有犹豫、义无反顾奔向自己的勇气与真心。心中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轰然消融,被一种温暖而充盈的、名为幸福的情感彻底占据。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地,覆在她紧抱着证书的、微微颤抖的手上,指尖传来的温度温暖而可靠。
"好,"他声音低沉,透过面具,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斩钉截铁般的笃定,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我们不离。"
面具上,那六个光点,不再有任何闪烁,而是化作了六颗恒久、温润,散发着如同历经岁月打磨的玉石般,永恒幸福光晕的星辰,静静地、无比明亮地映照着他们此刻交叠的双手,与那两本被紧紧守护、仿佛预示着未来无数可能性的红色证书。
窗外,横滨港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与大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如同为他们这场始于意外、终于真心的"婚礼",献上最盛大、最浪漫的祝福。
从咖啡馆出来,暮云归看着身旁依旧脸颊泛红、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怀中红册子的香奈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既然决定要学中文,”他开口道,声音透过面具也柔和了几分,“不如现在就去买些入门书籍,我可从最基础的教你。”
香奈惠闻言,紫眸一亮,用力点头:“好!”
两人便在横滨寻了一间规模不小的书店。暮云归穿梭于书架间,熟练地挑选了几本图文并茂的《中文入门》、《基础汉字解析》,甚至还找到了一本难得的《大夏风物志》。香奈惠则像个小学生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挑选书籍的侧影,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结婚证”,只觉得心中的甜蜜快要满溢出来。
“这些应该够你入门了。”暮云归将选好的书递给她,“若有不懂,随时来问我。”
“嗯!我一定会认真学的!”香奈惠接过书本,郑重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连同那两本红色的证书一起,构成了她此刻最珍贵的所有。
……
回到蝶屋时,已是暮色四合。
香奈惠怀揣着巨大的秘密和难以抑制的喜悦,几乎是飘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小心地将那几本中文书放在书桌上,然后便坐在灯下,再次拿出了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上面的方块字依旧如同天书,但那张合照,还有暮云归最后那句“我们不离”,却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两人并肩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幸福至极的弧度。
她看得太过入神,连房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姐姐,晚膳已经……”蝴蝶忍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甜美的笑容僵在脸上,紫水晶般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死死盯着姐姐手中那两份极其醒目、与此世格格不入的红色小册子,以及姐姐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羞涩与巨大幸福的沉醉表情。
几乎是本能,蝴蝶忍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香奈惠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其中一本!
“啊!忍!还给我!”香奈惠惊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得通红,慌忙起身想要夺回。
蝴蝶忍灵巧地后退两步,避开了姐姐的手,目光快速扫过册子封面那三个陌生的方块字,虽然不认识,但那格式、那合照……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想在她脑中炸开!
她抬起头,脸上那标志性的、甜得发腻的笑容重新浮现,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啊啦……姐姐大人~能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她晃了晃手中的红册子,“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证件呢~而且,为什么……会有你和暮先生的合照呢?”
香奈惠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烫得惊人,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是身份证明……大夏的……”
“哦?大夏的身份证明,需要和暮先生合照吗?”蝴蝶忍歪着头,笑容越发“灿烂”,“姐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或者心虚的时候,耳根都会红得特别明显呢~”
“我……我没有……”香奈惠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更是坐实了蝴蝶忍的猜测。
蝴蝶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被隐瞒的受伤?“姐姐!”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暮先生……你们……!”她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本册子可能代表的关系。
在妹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紫眸逼视下,香奈惠所有的防御都土崩瓦解。她知道瞒不住了,而且,内心深处,这份巨大的幸福,她也渴望与最亲的妹妹分享。
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蚋、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将今天在横滨的奇遇,从看到航母,到遇见大夏军人,再到办理证件时的“误会”,以及最后……这两本“结婚证”的由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不离婚”的决定时,她的声音虽然依旧羞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蝴蝶忍拿着那本沉甸甸的“结婚证”,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震惊、荒谬、难以置信、担忧,还有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了然?
过了好半晌,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震惊都吐出去。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疏离的温柔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啊啦……原来如此。”她轻轻地将那本“结婚证”放回姐姐手中,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还真是……符合暮先生风格的、效率奇高的‘解决办法’呢。”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她走到姐姐面前,双手轻轻按住姐姐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紫眸直视着姐姐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姐姐,你确定吗?这不是儿戏。即使这证件的来源有些……离奇,但它所代表的意义,是真实的。你真的准备好,就此将你和暮云归先生,用这种形式绑定在一起了吗?哪怕他……终有一日可能会离开?”
香奈惠紧紧攥着手中的证书,迎上妹妹的目光,所有的羞涩在这一刻化为了无比的坚定,她清晰地说道:“我确定。忍,我知道这可能很突然,也很……奇怪。但是,当我听到他说‘我们不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无论他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此刻的这份心意,这份凭证,对我来说,就是真实的、值得我紧紧抓住的幸福。”
看着姐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那是她四年来从未见过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光彩,蝴蝶忍沉默了。良久,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不再是公式化的温柔,而是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狡黠,甚至还有一丝“我家姐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姐姐的额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甜腻,却多了真挚的暖意:“既然姐姐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么,作为妹妹,除了祝福,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凑近香奈惠的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道:“不过……姐姐,你们这‘结婚’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连恋爱的过程都省了吗?暮先生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冲淡了刚才严肃的气氛。
香奈惠刚刚褪下一点红晕的脸颊再次爆红,羞得要去捂妹妹的嘴:“忍!你别胡说!暮先生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啊啦啊啦,这就开始维护起来了吗?”蝴蝶忍笑着躲开,眼中闪着光,“看来,我以后不能随便调侃暮先生了呢,毕竟他现在可是我的‘姐夫’了哦?” 她故意拉长了“姐夫”这个词,看着姐姐羞得无地自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紧张与不安。蝴蝶忍看着姐姐将那两本红色的证书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收进抽屉最深处,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姐姐获得幸福的由衷喜悦,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而她,会一如既往地,站在姐姐身边。无论未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