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深处,时间仿佛凝滞,唯有压抑的呜咽与锁链摩擦的细响在空旷中回荡。
猗窝座跪在冰冷扭曲的木质地板上,被数条由血肉与眼球凝聚而成的实质锁链紧紧束缚。这些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四肢与躯干,锁链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面浮雕,持续不断地抽取着他的力量,并将一种源自无惨本源的、针对鬼物核心的尖锐痛楚,一刻不停地灌注进他的体内。这痛苦远非皮肉之苦,而是直接作用于构成他存在的“基础”,抑制再生,折磨灵魂。
七日七夜。
当锁链终于如同溃散的污血般消融时,猗窝座几乎瘫软在地。他强撑着以拳抵地,才避免了彻底倒下,新生的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额角青筋暴起。
高踞于阴影内的鬼舞辻无惨,梅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冰原。他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十息,才用他那混合着优雅与残忍的声线缓缓开口:
“七日的煎熬,希望你能记住违背我命令的下场。你的擅自行动,愚蠢至极!”
猗窝座死死咬着牙,屈辱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过……”无惨的话锋如同毒蛇吐信,陡然一转,“你带回的那个名字……‘真气’……算是你这具废物身躯唯一贡献出的一点价值。”
当“真气”二字从无惨口中清晰吐出时,整个无限城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那个戴着异质面具的身影,那柄蛮横霸道的水磨禅杖,尤其是最后那徒手状态下爆发出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磅礴能量……所有的画面伴随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比面对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时更深层次的恐惧,再次狠狠攥住了无惨的心脏。
继国缘一的剑,是技艺与太阳的化身。而那个男人的“真气”,则是一种更根源、更蛮横的否定!
“一个他,就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指甲深深陷入肉里,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要失控。‘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那个男人……他的力量……必须弄清楚!必须毁掉源头!’
极致的恐惧,最终扭曲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绝不能亲自涉险,但必须有人去确认那片土地究竟有多么可怕!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所有鬼众,即日起,全面转入隐匿状态!放弃不必要的狩猎,尽量避开鬼杀队成员,不得再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违令者,形神俱灭!”
他必须争取时间!
“而我……”无惨的身体开始发生令人不适的扭曲与变化,一部分血肉与骨骼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从他本体剥离,蠕动着、塑形成一个与他样貌相似、但气息微弱了无数倍的分身,眼中是压抑到极点的恐慌与狠毒,“……必须去看一看……那‘真气’的源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经由上弦之贰·童磨那些散布在港口城市的、被完全蛊惑的信徒之手,一张前往大夏的头等舱船票,被以极其隐秘的方式,送入了无限城。
暮云归的庭院
晨光熹微,露珠在草叶上折射着晶莹的光泽。
蝴蝶忍与富冈义勇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缓缓睁开了双眼。两人周身原本略显躁动或滞涩的气息,此刻已然平复,形成了一种微弱却稳定内敛的循环。内力雏形,已成。
“恭喜。”暮云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短暂停留,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至此,你二人已算入门。往后七日一次,于此查验进度即可。”
庭院中响起几声轻微的赞叹和鼓励。氛围一时颇为振奋。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一只羽毛凌乱、神色焦急的鎹鸦如同箭矢般俯冲而下,嘶鸣道:
“急报!急报!西北、西南、东海道多处同时回报!鬼物踪迹锐减!偶有遭遇,亦是一触即退,利用血鬼术远遁,难以追踪!它们……它们好像都在躲着我们!”
消息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庭院内的气氛瞬间炸开。
宇髄天元抚摸着下巴,他华丽的头饰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戏剧化的凝重:“全员隐匿?这可不像那个无惨会演奏的曲目。放弃了华丽的前奏和登场,转而选择如此阴郁、不起眼的幕间休息……这只能说明,他正在幕后准备一场规模空前、性质也绝对 不祥的压轴大戏 。作为祭典之神,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不死川实弥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切!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香奈惠与蝴蝶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暮云归静立原地,面具下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间锐利如鹰隼。
‘全面隐匿?规避冲突?’
这绝非那个视人类为蝼蚁、肆意妄为的鬼王的作风。除非……他在恐惧着什么,以至于不得不收起爪牙,暂避锋芒。
‘他在怕什么?’
思绪如电光石火,骤然劈开了记忆的迷雾,定格在那一夜月光惨白的山巅。自己那一指,猗窝座绝无生还……
‘除非……他侥幸未死!’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如果猗窝座未死,那么“真气”之名必泄!以无惨那极端谨慎以及对任何威胁都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性格,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去探寻这力量的源头!
大夏!龙虎山!少林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暮云归的脊椎窜上。他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只从喉间挤出一句短促而沉重的话:“事态有变,我必须立刻前往横滨!此处交由诸位!”
话音未落,他黑金色的身影已带起一阵低沉的音爆声,瞬间掠过庭院,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横滨港,大夏共和国驻外办事处
暮云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径直而入,再次出示了那本鲜红色的特殊证件。
接待他的办事员一眼就认出了他,神色立刻变得无比郑重。
暮云归语气沉凝,迅速而恳切:
“情况紧急。我获得高度可信情报,与我交恶的、拥有超常能力的境外危险个体,已派遣具备特殊能力的分身,试图潜入我国。其目标很可能是我曾提过的龙虎山、少林寺等传统文教机构。”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
“该个体及其分身,掌握着超越常规认知的诡异能力,极难追踪和对付。我深知其危害。此番潜入,绝非寻常事端,若其得逞,恐对重要文化传承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我个人判断,此事性质极为严重。”
他最后坚决地说道:
“请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我的这份预警和关切,连同该个体的部分已知特性,通过最稳妥的渠道,转呈给两派掌教真人,并酌情告知京城有关方面,提请他们务必高度警惕,加强防范!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办事员听着暮云归凝重急切的叙述,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严肃,再联想到他特殊的身份以及那几本引发高层震动的“奇书”,立刻意识到,这位先生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即便他口中的“超常能力”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其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以及暮云归本人表现出的极度重视,足以构成启动紧急通讯的充分理由。
“我明白了,暮云归先生!请您稍候,我立刻向上级汇报并申请启动紧急通讯流程!” 办事员不再耽搁,迅速转身前往加密通讯室。
暮云归宅邸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翌日,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色服装的信使,将一个密封的、带有火漆印的信袋交到暮云归手中。
暮云归回到屋内,拆开信袋。里面并非正式电文,而是一张质地优良的便笺,上面以苍劲而又带着一丝洒脱的笔迹写着:
“小友警示已悉,甚感。江湖风雨,偶有宵小窥伺,寻常事耳。然友之高义,吾等心领。山中清修日久,筋骨正待舒展。但使邪祟敢至,必令其知晓,何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老友 静清、慧明 同笔”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明确提及任何威胁,仿佛只是老友之间一封寻常的问候与宽慰。但字里行间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以及隐于淡然之下的绝对自信与凛然决心,却跃然纸上。
暮云归看着这熟悉的笔迹,仿佛能看到那两位老人云淡风轻背后摩拳擦掌的模样。他轻轻将便笺凑近熔炉,火焰舔舐而上,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东瀛的最终对决尚未开始,而一场源于此地的风波,已然吹向了遥远的故土。他相信,那两位“老友”以及他们身后的力量,足以应对任何“宵小”。
风暴在两地同时酝酿,而真正的猎手,已然睁开了双眼。
龙虎山·天师府密室
张静清放下手中的便笺,看向对面的慧明禅师,以及室内几位来自佛道其他重要宗派的代表,气氛凝重。
“诸位,暮小友的警告,大家都看到了。”张静清缓缓开口,“‘宵小’将至,非比寻常,我神州道统,不可不防。”
一场无声的动员随即展开。没有公文,没有电令,依靠的是千年传承的人脉与默契。数日之内,各大宗门、著名丛林之间,借着法脉香火的联系,消息悄然传递。许多名山古刹,不约而同地宣布举行“祈福禳灾大法会”或“闭关精修”,召回在外云游的精锐弟子。更多精于实战、感知敏锐的核心门人,则以“游方参学”、“支援分院”的名义,被派往主要港口、交通枢纽及历史悠久的城镇。
他们的任务明确:利用自身对“邪气”、“阴煞”的敏锐感知,成为最先察觉异常的“眼睛”。而数量庞大的普通弟子与外门人员,则负责加固庙观、储备药材物资,并借着讲经布道、行医施药的机会,向乡民普及一些融入传统养生知识的“避秽”要点,不动声色地提升民间警觉。
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宗教人员流动,自然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
某处不显眼的官方机构内
一位身着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官员看着手中的报告,眉头微蹙。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某个内部线路。
“领导,近期佛道两家活动频繁,动向高度一致,不像偶然。根据我们掌握的一些……非公开信息判断,可能与海外某种‘特殊威胁’输入有关。”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方似乎提到了龙虎山和少林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指示:“涉及社会稳定与文化安全,谨慎处理。你亲自带队,与对方最高层建立直接联系,了解具体情况,评估风险。必要时,可提供一切合乎规定的支持。”
次日,李主任便带着两名精干助手,以文化考察的名义,分别秘密拜访了龙虎山与少林寺。在密室中,张静清与慧明禅师出示了暮云归的信件副本,并阐述了“鬼物”的特性与危害。
“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矿物,名为‘金钨’。”张静清将一块暗沉温热、拳头大小的矿石样本推向李主任,“此物性烈,蕴含纯阳之气,乃那等邪祟克星。只是……极难锻造。”
李主任接过矿石,入手沉甸甸,竟隐隐感到一丝暖意,心知此物不凡。“我明白了。此事已非江湖恩怨,关乎国土安全与社会安定。样本和资料我们带走,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某秘密附属子兵工厂的实验室
金钨样本被送入拥有最高温锻炉的实验室。经过反复测试,结果令人咋舌。
“主任,这玩意……太硬了!”一位满手油污的老师傅擦着汗汇报,“咱们常规的炉子拿它根本没辙!好不容易用上了最新的电弧炉,温度拉到接近两千度,它才开始有点软化的迹象,能勉强进行锻打,但离化成铁水还差得远!这根本就不是用来‘铸造’的料,只能靠千锤百炼!”
另一位老工程师补充道:“不过,我们发现,只要能在它软化时反复锻打成型,打造出的物件,质地坚硬无比,而且……根据龙虎山那边提供的测试方法,用这种金属触碰模拟的‘阴邪之物’,效果极其显著,远胜寻常钢铁甚至白银。”
李主任看着在高温下只是微微发红、却依旧维持形状的金钨,目光锐利:“也就是说,我们没法用它来造枪造炮,但是……可以把它打成箭头、枪头、或者……镶嵌在刀剑上,甚至做成特殊的弹头?”
“理论上可行!”老师傅眼睛一亮,“只要能把头子做出来,嵌在子弹里面,或者做成猎枪的独头弹,靠喷子打出去,威力绝对小不了!就是这加工成本,太高了!”
机构内部会议
一场秘密会议连夜召开。与会者包括了李主任、几位信任的工程师、材料专家以及负责特殊行动的负责人。
会议的结论务实而果断:
材料应用方向: 利用现有最高端的电弧炉技术,集中力量小批量 “锻打” 金钨。优先制造 “破邪弹头” ,主要为适用于猎枪的大号独头弹,以及为枪法精准人员准备的特制狙击弹头。同时,也为一些擅长冷兵器的佛道高手,打造一批金钨匕首、短剑或梭镖。
装备与人员配置: 紧急抽调一批政治上绝对可靠、身手矫健且心理素质过硬的人员,与部分自愿参与的佛道精英,组成若干支 “快速反应小队” 。配发泵动式霰弹枪(便于使用金钨独头弹)、加装瞄准镜的毛瑟步枪(使用特制狙击弹)、信号枪(发射强光信号弹,模拟微弱日光干扰)、以及金钨冷兵器。
作战协调机制: 建立一条直通指挥部的紧急联络渠道。一旦佛道弟子组成的“眼睛”网络发现确凿的异常踪迹,立即通过密电或最快的方式上报,由指挥部直接指派最近的“快速反应小队”携带专用装备前往处置,力求速战速决,避免引起社会恐慌。
“同志们,”李主任在做最后部署,语气沉稳而坚定,“我们面对的敌人,超出了我们过去的认知。但今天,我们背后是强大的国家,身边是传承千年的志士。我们要用现有的最好技术,结合古老的智慧,打好这一仗!各部门务必紧密配合,在目标造成实质性破坏前,把它揪出来,消灭掉!”
命令下达,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开始为了这个隐秘的目标高效运转起来。工厂里,电弧炉发出轰鸣,老师傅们挥汗如雨,对着那顽固的暗金色金属进行着艰难的锻打。仓库里,新到的霰弹枪被拆箱检验,特制的弹药被谨慎地封装标记。
一种混合着钢铁、火焰与决心的凝重气氛,在知情者之间弥漫。
无惨的分身或许以为,它潜入的是一片蒙昧的土地。它绝不会想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用这个时代所能集结的智慧与力量,为它准备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欢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