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刚从横滨返回宅邸,一只鎹鸦便带来了产屋敷耀哉的紧急邀约。他未作停留,即刻动身前往总部。
静室之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产屋敷耀哉比平日更为苍白,却透着一股深沉思虑的脸庞。他轻咳几声,待气息平稳,方缓声开口:“暮先生,此番请您前来,是有一事关我产屋敷家未来立场,甚至可能牵动东瀛眼下微妙平衡之事,需借重先生之力。”
暮云归静立如渊,面具下的目光沉静:“请讲。”
“内阁方面,送来了一份请柬。”产屋敷的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三日后,东京将有一场高规格慈善晚会,意在募集善款,安定人心。我以病体推辞,然使者言明,只需产屋敷家派一代表列席,表明态度即可。”
他微微前倾,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暮先生,东瀛如今外战失利,内帑空虚。此等‘慈善’之举,名为抚恤,实则……是为某些后续更为激进的举措铺路,或为填补无底之军费寻求一个看似名正言顺的出口。他们需要的,不仅是钱财,更是‘产屋敷’这个姓氏所代表的民间声望与认同。”
暮云归瞬间明了其中关窍:“你若出席,便是认可其道,将自己绑上了战车。若断然拒绝,在此敏感时局,恐招致不必要的打压,干扰斩鬼大业。”
“先生明鉴。”产屋敷脸上流露出遇到知音的慨然,“故而,我需要一个既能表明立场,又不至将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破局之法。”他抬起头,精准地“望”向暮云归,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先生非此世之人,更是大夏特殊荣誉人员,身份超然。由您代表我产屋敷家出席,其存在本身,便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信号。您无需多言,只需在场,并以大夏友人之姿,略表对‘资源应用于根源威胁之关注,便足以让明眼人知难而退。此非简单拒绝,而是一次……基于力量的战略平衡。”
暮云归沉默片刻,理解了这并非简单的宴会,而是一场关乎立场与未来的无声博弈。他低沉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示之以联,慑之以势,导之以理。可。”
产屋敷脸上露出深切的感激与释然:“暮先生洞悉全局,产屋敷家铭记此情。”他随即道:“关于女伴,香奈惠那孩子心细如发,性情坚韧,与您相熟,是为最佳人选。还需您亲自相邀。”
“正合我意。”暮云归颔首,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迈向蝶屋。
庭院内,夕阳的余晖为药圃和花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香奈惠正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本医书,轻声向安静跪坐在一旁的香奈乎讲解着某种草药的性质。她的侧颜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恬静,紫色的眼眸专注而温柔。
蝴蝶忍则在稍远些的地方,挽着袖子,正利落地将新采的草药分类、晾晒,动作娴熟,带着一种与她甜美外表不符的干练。
暮云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三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暮先生?”香奈惠首先放下医书,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随即化为温婉的浅笑,起身相迎,“您从主公大人那里回来?是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她注意到暮云归是直接来找她,而非去找妹妹忍。
蝴蝶忍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如同发现了花粉的蝴蝶,悄然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暮云归走到香奈惠面前,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紫眸上,没有任何迂回,开门见山道:“三日后,东京有一场官方慈善晚会。产屋敷先生无法出席,由我代表产屋敷家前往。”
他话语平静,却让香奈惠的心跳漏了一拍。代表产屋敷家……这是极高的信任与托付。
他顿了顿,视线依旧锁定着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选定意味:“晚会需携女伴同行。产屋敷先生推荐了你。”
他略去了“征求同意”的委婉,直接给出了结论,但那双透过面具注视着她的眼睛,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无声的询问,以及……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期待。
空气仿佛凝滞了。
香奈惠彻底怔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晚宴?女伴?和他一起?代表产屋敷家?无数的信息瞬间涌入,让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晕,如同被天边最浓烈的晚霞亲吻过。她下意识地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住眸中翻涌的惊讶、羞怯,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秘的喜悦。握着医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我……我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音,仿佛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邀约。
“啊啦——♪”
一个甜得发腻、尾音刻意上扬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蝴蝶忍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近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让人感觉“另有深意”的灿烂笑容。
“代表产屋敷家出席官方晚会呢~”她紫水晶般的眸子在暮云归和姐姐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充满了夸张的赞叹,“还要挑选女伴~真是既重要又‘特殊’的任务呢。”她刻意在“特殊”二字上咬了重音。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姐姐那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语气变得更加“关切”且狡黠:“不过……姐姐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衣柜里除了队服、羽织,就是几件方便活动的简易和服吧?那种需要穿着华丽洋装、说不定还要跳交际舞的场合……您,准备好了吗?”
她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羞涩与惊喜中的香奈惠。现实的困难摆在眼前——她没有任何适合那种场合的礼服,也对西洋交际舞一窍不通。一丝窘迫爬上她的眉梢。
然而,就在这时,暮云归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接过了蝴蝶忍抛出的难题:
“礼服之事,无需担心。明日,我带你去银座定制。”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理所当然应由他来解决。
这句话不仅让香奈惠再次愕然抬眼,连蝴蝶忍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深邃和玩味。
香奈惠看着暮云归,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能扛起一切风雨的沉稳。他甚至连“会不会跳舞”这个更棘手的问题都没有提,仿佛那些外在的困难,在他决定邀请她的那一刻,便已不再是阻碍。
一股暖流冲散了之前的窘迫与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绪,再次抬起头时,紫罗兰色的眼眸中虽然仍带着羞涩的水光,却更多了一份被信任、被珍视后涌起的温柔与坚定。
她不再犹豫,对着暮云归,郑重而又清晰地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承蒙暮先生与主公大人信任,我……愿意前往。定会尽力,不负所托。”
见她答应,暮云归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点了点头:“好。明日我来接你。” 事情既定,他便不再多留,对香奈惠微微颔首,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笑容越发“灿烂”的蝴蝶忍,转身离开了蝶屋。
目送暮云归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径的尽头,香奈惠依旧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微烫的脸颊,眼中闪烁着混合着甜蜜、紧张与无比坚定的光芒。
蝴蝶忍立刻凑上前,挽住了姐姐的手臂,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下了那层“公式化”的甜美,变成了带着浓浓调侃和由衷欣慰的狡黠笑意。
“姐姐大人——!”她拖长了语调,“‘我带你去银座定制’哦!”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暮云归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却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连礼服都包办了呢!这位暮先生,行动力还真是……惊人啊!”
“忍!”香奈惠羞得要去捂妹妹的嘴,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果实。
蝴蝶忍灵巧地躲开,绕着姐姐走了一圈,眼中闪着光,压低声音道:“不过……姐姐,这难道不是说明,在他心里,你值得最好的吗?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她轻轻握住姐姐的手,语气变得真诚而温暖,“看来,这位暮先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不解风情嘛。我的好姐姐,你这份四年的等待,或许……真的值得。”
香奈惠听着妹妹的话,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暖,心中的悸动渐渐化为一片充盈的暖意。她望向暮云归离去的方向,晚风吹拂着紫藤花串,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与众不同的“任务”,无声地送上祝福。
翌日,东京银座,一家门面低调却底蕴深厚的高定洋装店。
店内光线柔和,陈列着精致的面料与优雅的成品。香奈惠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地方,看着周围光洁的镜面与琳琅满目的华丽衣饰,感到一阵陌生的局促。
暮云归却神色如常,他向迎上来的、气质娴静的女店主微微颔首,后者显然已提前得到通知,恭敬地将他们引至贵宾室。
“香奈惠小姐,请不必拘谨。这些都是从欧洲来的最新面料和款式图册,您可以慢慢看。”女店主声音温和,递上几本厚重的册子。
香奈惠翻阅着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华丽设计,眼中流露出茫然。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唯一的依靠。
暮云归的目光掠过那些繁复的花色与闪亮的缀饰,最终定格在一匹深邃的、泛着柔和珠光的绀青色真丝缎上。它的光泽内敛,质地细腻,如同静谧的夜空。
“这个。”他的选择毫无犹豫,直接而笃定。
香奈惠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沉静高贵的颜色瞬间捕获了她的心。它不张扬,却蕴藏着力量与深度。她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喜爱,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好,听暮先生的。”
女店主眼中闪过赞赏:“先生好眼光。这颜色与小姐的气质相得益彰。”她开始为香奈惠仔细量体,并讨论起具体的款式细节。
暮云归并未过多干涉设计,只是在一旁静坐,但每当香奈惠对某些过于暴露或夸张的设计流露出犹豫时,他总会适时地、用最简单的词语表达倾向:“简洁即可。” 或是 “不必繁琐。”
他的意见总是精准地贴合香奈惠内心的偏好,也符合她将要扮演的、端庄而有力的角色。整个过程,他虽沉默居多,却无处不在,以一种沉稳的方式,为她构筑起安心的屏障。
接下来是更为艰巨的挑战——舞蹈。
在暮云归通过办事处安排的私人舞蹈教室内,最初的尝试堪称灾难。两位高手在舞步面前显得笨拙而僵硬。暮云归的手扶在香奈惠腰侧,如同探查对手空门;香奈惠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带着剑士的本能警惕。
“节奏!先生,您太快了,这不是在突刺!” 教师看着暮云归几乎是用身法带着香奈惠移动,忍不住提醒。
“小姐,请放松,跟随男伴的引导,不要自己预判!”
几次尝试,混乱依旧。在一次练习旋转时,香奈惠分心于脚下,被暮云归引导的力道带得重心不稳,轻呼一声,撞入他怀中。
“对、对不起!暮先生!”她慌忙后退,脸颊红透。
暮云归稳稳站着,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虚扶她站稳,声音平稳:“无妨。”
他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对教师道:“暂停一下。”
音乐停止。
他转向香奈惠,低沉开口:“忘记舞步,忘记音乐。”
在香奈惠疑惑的目光中,他以武学重新诠释:“将此视为合击。感受我重心移转,劲力走向。我进,非是攻击,是为你开势;我转,非是闪避,是引你化力。”
香奈惠眼眸骤然亮起!她再次闭眼,将心神彻底沉入与他身体的接触,去感知他肌肉细微的紧绷与松弛,力量流转的方向。暮云归的引领也随之蜕变,不再僵硬,变得圆融而精准,如同他使出的最精妙的导引之术。
香奈惠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全然依托于他的引导,旋转,进退,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信任与共鸣的本能回应。他们的舞步虽然依旧算不上标准,却陡然生出一种独特的、充满掌控力的韵律。
舞蹈教师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从最初的错愕到后来的哑然,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二位……已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