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华灯初上,暗流如织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1/8 9:04:32 字数:10170

众柱带着新装备的震撼与沉重警告离去后,暮云归的宅邸重归宁静,他转身看向已换好礼服的香奈惠。

暮云归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立领礼服,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香奈惠则穿着一袭绀青色真丝长裙,裙摆如静谧夜空流淌,剪裁完美勾勒出她优雅的身形,发间那支紫藤木簪是唯一的点缀,却与她紫色的眼眸相映生辉。只是她微微蹙眉,适应着脚上那双为搭配礼服而穿的精致高跟鞋——对于常年穿着足袋或草履、以剑步轻盈迅捷为要的剑士而言,这实在是个需要重新掌握平衡的小小挑战。

“玄”扑棱着翅膀落下,带来了产屋敷耀哉的最新指示:“嘎!暮先生与香奈惠小姐按计划赴宴!另,蝴蝶忍与富冈义勇,已于东京宴会场地外围秘密部署,负责警戒与策应,以防有鬼物滋扰或针对权贵之袭击!完毕!”

这安排在意料之中。如此规格的官方宴会,明面携刃而入自然失礼且不便,但鬼杀队也不可能对可能混入人群的鬼或别有用心的威胁毫无防备。由精于潜伏侦查与用毒的蝴蝶忍,搭配实力超群且沉稳的富冈义勇在外围策应,是最佳选择。

“知道了。”暮云归对鎹鸦颔首。

夜色初临,华灯初上。马车驶入东京都心,抵达举办晚宴的豪华酒店。西洋式的建筑灯火辉煌,门前车马如龙,身着燕尾服与华丽洋装的男女宾客络绎不绝。

他们略早于请柬上的时间抵达。出示那封印有产屋敷家纹的请柬后,训练有素的侍者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大厅。

宴会厅内已是人影绰绰,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与高级料理的混合气息。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礼服,聚成小团体低声交谈;女眷们则如蝴蝶般穿梭,衣裙窸窣,珠宝闪烁。暮云归与香奈惠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不仅仅是因为香奈惠出众的容貌与气质,更因暮云归脸上那副即使在宴会场合也未曾摘下的奇异面具,以及两人身上那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沉淀而内敛的气息。

不过,这份瞩目并未持续太久。东京的上流社会自有其矜持与忙碌,新奇感很快被更现实的交际话题取代。人们三三两两,低声谈论着股票、生意、政局,或是更隐秘的宫廷传闻。

暮云归与香奈惠默契地走向一处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看似欣赏窗外庭院夜景,实则将厅内隐约的议论收入耳中。

“……铃木君,听说您最近和陆军部的山本大佐走得很近?”

“哪里哪里,只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如今这世道,多点门路总是好的。”

“说得是,欧洲那边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这里……唉,南洋的生意也难做了。”

“听说内阁又在商议新的特别税法案?为了那无底洞似的……”

“嘘,慎言……”

然而,更多零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敬畏的词汇,飘入他们耳中:

“……是真的吗?关外的驻军……”

“何止关外!南边的航线,现在都要看那边的脸色了……”

“不可思议……这才几年?他们的铁甲舰,我上月在下关亲眼所见,简直像移动的城堡……”

“报纸上含糊其辞,但私下里都在传,条约……恐怕要重新谈了。”

“不是谈判,是知会。‘大夏’……那个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沉。”

“何止发沉!我有个亲戚在满铁,他说那边的人现在都用鼻孔看人了,看我们的眼神……唉,世道真的变了。”

“版图……你们看到最新的地图了吗?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些模糊的边界线……几乎回到原样了,不,甚至更……”

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份混合着震惊、不解与隐隐恐惧的情绪,却弥漫在看似光鲜的空气里。对于这些习惯了某种优越感与扩张叙事的东瀛上层人士而言,一个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崛起、并强势回归传统势力范围的庞然大物,带来的心理冲击是颠覆性的。

香奈惠听着这些议论,不禁悄悄看向身旁的暮云归。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些关乎大国博弈、版图变迁的惊涛骇浪,于他而言不过是远方的潮声。

这时,乐队奏响了悠扬的舞曲,标志着舞会环节正式开始。

暮云归向她伸出手。香奈惠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稳健的力道,随着他步入舞池。有了之前特训的磨合,两人的舞步已颇为流畅。他引导着她的旋转,她依循着他的力道,绀青色的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在璀璨的灯光与动人的音乐中,他们暂时远离了那些沉重的低语,仿佛只是万千宾客中寻常的一对璧人。

一舞既终,掌声轻响。两人刚退回场边,便陆续有人上前搭话。起初是礼节性的寒暄,询问出身(暮云归只以“大夏旅人”含糊带过),赞叹香奈惠的美丽与舞姿。但当其中一位消息灵通的商人,试探性地问出“听闻暮先生持有大夏的特殊荣誉身份?”并得到暮云归一个不置可否的默认眼神后,局面顿时微妙起来。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先前还保持着距离的窥探目光,瞬间化为了实质性的热情。尤其是那些携着女伴或本身就是社交名媛的富商太太、贵族小姐们,如同发现了最珍稀的猎物,纷纷簇拥过来。

“暮先生真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

“香奈惠小姐这身礼服真是太美了,是在银座定制的吗?果然只有大夏的贵客才有这样的眼光!”

“暮先生,不知您对大夏如今的丝绸和茶叶出口有何见解?家父正有意拓展这方面的生意……”

“听说大夏的上海如今繁华得不得了,比起巴黎也不遑多让呢,真想去看看。”

“暮先生,这是小女智子,刚从法国学画归来,她对大夏的文化艺术仰慕已久……”

莺声燕语,香风袭人。暮云归瞬间被一群精心装扮、巧笑倩兮的女性围在了靠窗的一角。她们的问题看似寻常,实则都在迂回地试探他与大夏官方的联系深浅,寻求着哪怕一丝可能的商业合作、文化搭桥乃至政治庇护的机会。在这个风向剧变的时代,能与那个冉冉升起的东方巨人搭上关系,无疑是身份与安全感的绝佳保障。

暮云归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并不擅长,也极度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然而此刻身份所限,他不能像对待恶鬼般直接驱逐,也不能完全冷脸相对失了产屋敷家的体面。他只能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用最简短、最模棱两可的词语应对:

“不甚了解。”

“或许。”

“过誉。”

“再看。”

语气平淡疏离,既不接话茬,也不彻底堵死,如同光滑的太极推手,将所有的热情与试探都轻飘飘地卸开,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屏障,却又挑不出失礼之处。

就在暮云归被那群华服夫人与千金小姐如众星捧月般围在窗边一隅时,香奈惠身侧也悄然汇聚起另一股轻柔而不可忽视的涡流。几位衣着雅致、仪态无可挑剔的贵妇与小姐,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亲近笑意,自然而然地围绕在她身边,仿佛只是被她的风采与那身独特的绀青色礼服所吸引。

“蝴蝶香奈惠小姐,请恕我冒昧,”一位身着银灰色西式长裙、气质雍容的夫人率先开口,目光真诚地赞叹道,“您今晚这身装扮,实在令人过目难忘。这颜色沉静如水,却又暗含光华,与您的气质相得益彰。听闻是暮先生亲自为您挑选的料子?果然是慧眼独具,也只有这般不凡的衣饰,才配得上小姐您这般的人物。” 她的话语温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位备受瞩目的男伴。

另一位年纪稍轻、眼眸灵动的小姐随即附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与天真:“是呀,蝴蝶姐姐,方才见您与暮先生共舞,真是赏心悦目。暮先生气度非凡,姐姐您站在他身边,非但未被遮掩,反而更显清雅出尘。姐姐能常伴这等人物左右,耳濡目染,见识定非我等困于琐务之人可比,真真令人羡慕。”

香奈惠脸上始终维持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柔浅笑,紫眸平静地迎向这些看似纯粹赞美的目光,心中却清明如镜。她微微颔首,声音柔和:“二位过誉了。暮先生是客,我受托陪同,不过是尽地主之谊,恪守本分罢了。至于见识,香奈惠愚钝,所学尚浅,实在当不起如此夸赞。”

然而,话题并未停留在浮光掠影的赞美上。一位眉宇间隐带愁容、衣着更为保守华贵的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忧虑:“蝴蝶小姐,您是见过世面的。不瞒您说,近来这世道,连我们这些内宅妇人都觉出几分不安生。外头生意艰难,海运不畅,家里男人们回来总是眉头紧锁,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只让我们少出门、多留心。我们心里实在没底……” 她抬眼看向香奈惠,目光中满是殷切的探询,“小姐您时常随侍暮先生那样的大人物,眼界开阔,不知……可否为我们这些见识短浅的妇人稍稍点拨一二?这眼前的迷雾,究竟何时能散?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个心安。”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恭维,而是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时局与家业的忧虑,以一种示弱和求助的姿态,悄然放在了香奈惠面前。压力无形,却柔韧地缠绕上来。

紧接着,最初开口的那位雍容夫人亲切地向前半步,轻轻挽住了香奈惠的手臂,动作自然如同姊妹。她的语气更加恳切,话语也更深了一层:“佐藤夫人说得是。蝴蝶小姐,有些话,我们不便、也不敢直接去叨扰暮先生。但您不同,您是我东瀛的女儿,知书达理,又深得暮先生信重。有些事,或许由您这般既明故乡冷暖,又能与贵人从容言说的人,在风起于青萍之末时,以更熨帖的方式稍作提醒,或能为这纷乱时局,寻得一线更和缓的转机。” 她微微停顿,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道德期盼,“这非为一己之私,实是盼望这东京繁华,乃至更广袤乡野,能少些颠簸,多些安宁。我们女子之力,有时不显于外,却恰在这斡旋疏导之间,最为珍贵。小姐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可谓将“社交围攻”的艺术发挥到了某种极致。它先将香奈惠捧到“沟通桥梁”与“智慧女性”的高位,再将“为国为民”的大义轻巧地与她“东瀛女儿”的身份和“女性力量”绑定,最后以一句推心置腹的“是不是这个道理”作为收尾,仿佛已将她视为共同的谋划者,容不得她轻易抽身。

面对这如层层柔韧丝绸包裹而来的压力,香奈惠面上的笑意未曾减弱分毫,依旧温婉如水。她轻轻将手臂从那位夫人的挽扶中抽出,动作优雅自然,不着痕迹。紫罗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平静地迎向周围数道隐含期待与审视的目光。

“诸位夫人的忧心与信任,香奈惠感同身受,亦铭感于心。”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动摇的沉静,“然,暮先生所思所行,观乎大道,自有其深意与不可逾越的准则。我虽侥幸随行,亦深知分寸所在,不敢以私谊妄测天机,更不敢僭越进言。”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至于时局迷雾,主公大人常教导,与其焦虑风向变幻,不如正视滋生不安的根源。鬼杀队历代所求,无非天下清平,生灵免遭涂炭。此志与暮先生关注民生根本之念,或许有相通之处。”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宏大却也更“安全”的层面,同时暗示了产屋敷家与暮云归立场中可能存在的“公约数”。

最后,她微微欠身,语气恳切而坚定:“香奈惠才疏学浅,所能为者,不过谨守本分,辅佐主公,支持当为之事。至于诸夫人所托,关乎社稷经纬,实非我这等闺阁女子所能置喙。唯愿各方贤达,能循正道而谋,则迷雾自有散尽之时。”

言罢,她不再多言,只是维持着那温柔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仿佛一道无声却坚韧的屏障,将那些包裹着糖衣的请托与期待,稳稳地隔绝在外。既未失礼于人前,更未在原则上有半分退让。这场围绕她展开的、不见刀光却暗流汹涌的“宴会中的宴会”,在这番柔中带刚、滴水不漏的回应中,暂时画下了一个休止符。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温柔笑意之下,需要何等清明的心智与定力,才能在这浮华的名利场中,守住本心与立场。就在这微妙的时刻,宴会司仪走到了主舞台前,轻轻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全场注意。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宴会司仪走到主舞台前“各位尊贵的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司仪声音洪亮,“接下来,将进入本次慈善晚宴最为核心的环节——为了抚慰近期各地受灾民众,为了支援帝国前线英勇的将士,也为了我们共同安宁的未来,在此,我们发起诚挚的募捐倡议!”

灯光稍稍调暗,一束光打在司仪身旁的募捐箱上。一名身着军服的高级军官和几名内阁官员模样的人士,面容严肃地站在一侧。场内的气氛顿时从之前的社交闲谈,变得正式而凝重起来。

司仪开始宣读一串串名单,表彰已承诺捐款的显贵。每念到一个名字和金额,便引来一片或真或假的赞叹与掌声。这既是慈善,更是财富与地位的公开展示。

名单接近尾声,司仪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期待与压力,投向了窗边那格外引人注目的一角——落在了暮云归身上。

“最后,请允许我特别介绍。”司仪的声音更加高昂,“今晚,我们还有幸邀请到了来自友好邻邦大夏的特殊荣誉人士,暮云归先生,以及产屋敷家的代表,香奈惠小姐!”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暮云归先生,”司仪微笑着,话语却绵里藏针,“您作为大夏的友人,莅临此次为我东瀛福祉而举办的慈善晚宴,不知……是否也愿为我等的共同事业,略尽一份心力,展现跨越国界的善意呢?”

所有的寒暄、试探、包围,此刻都被推到了这个直接而尖锐的问题面前。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暮云归,等待着他的回答。这已不仅仅是捐款,更是某种姿态的象征。

香奈惠的心轻轻提了起来。她看到暮云归缓缓抬起眼眸,面具上的微光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隔着人群,平静地迎向司仪,以及司仪身后那些官员深不可测的目光。

暮云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细微嘈杂。他的语调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天气:

“阁下言重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那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暮某一介山野散人,偶因家国垂青,得赐虚名,实是躺在些许陈年旧功上苟延度日罢了。” 他这话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却巧妙地用“家国垂青”和“陈年旧功”暗示了其背景的深不可测与不可轻侮。“于国政大事,无异于蚍蜉望天,岂有置喙之能?”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丝若有实质的疏离感:

“贵国若有心寻求友邦襄助,自有煌煌正道,外交公文往来便是。若……”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那几个官员,“若觉门路不畅,暮某在横滨的办事处里,或许还剩几分薄面,可为诸位引荐一二负责实务的同志。他们最是……热心公务。”

话音落下,场内一片微妙的寂静。

听懂的人,背脊隐隐发凉。这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意思却冷硬如铁:你们国内的烂摊子,我没兴趣插手。但若非要打着“大夏友人”的旗号,把我架在火上烤,逼我表态——行,我可以给你们搭线。可来的会是“热心公务”的经济顾问,还是其他什么“同志”,带着什么样的眼神来审视你们这摊子事,那就不是我能保证,也不是你们能控制的了。

这是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胁,将“国际援助”这个可能带有政治意味的请求,轻描淡写地推回了“走正规外交渠道”或“承受不可预知后果”的两难选择上。

然而,台上那位主要负责募捐事宜、面容精瘦的内阁官员,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他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咄咄逼人:

“暮先生太过谦了。您的高义,我等自然不敢以俗务相扰。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些,足以让全场听清,“眼下我国民生凋敝,百姓困顿,实是亟待援手。大夏的深情厚谊,我们心领且期盼,然正如先生所言,终究是‘远水’。而先生今夜,代表的是德高望重的产屋敷家出席。”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暮云归,又扫了一眼他身旁的香奈惠,话语里的机锋终于完全显露:

“产屋敷家世代仁善,泽被乡里,于此时艰,想必早已心系黎民,有所准备。不知暮先生代表产屋敷家而来,除了出席这场为凝聚民心、支援国策而举办的盛会之外,对于‘安抚民生’这般切近之事,可有所表示?也好让我等,以及场内外翘首以盼的民众,感念名门之德,共克时艰啊。”

这一招,既狠且准。

他避开了暮云归个人背后那令人忌惮的大夏背景,转而将压力全部倾注到“产屋敷家代表”这个身份上。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大夏强横,我们惹不起,可以搁置。但你今天站在这里,用的是产屋敷家的名帖。那么,面对“国家困难”和“民生疾苦”(实则为战争机器输血),你和你所代表的家族,态度如何?是慷慨解囊显示忠诚与实力,还是吝啬退缩,坐实“只顾自身”的指责?

这不仅仅是在要钱,更是在公开逼迫产屋敷家在这场国策盛宴上明确站队,用真金白银来表明对战争国策的支持程度。若捐得少了或拒绝,便是“为富不仁”、“不顾大局”;若捐了,便是被绑上战车,且资金流向难以控制。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比之前更加锐利,充满了审视与算计。香奈惠的心微微收紧,她听懂了这其中的凶险。这已不是简单的慈善募捐,而是一场针对产屋敷家立场与声望的公开围猎。

暮云归静立原地,面具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面对官员那番夹枪带棒、意图将产屋敷家架上火堆的言辞,他并未显露丝毫怒意或窘迫,只是极轻微地偏了偏头,仿佛在仔细聆听一个寻常问题。

场内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位神秘“大夏来客”兼“产屋敷代表”的回应。

片刻,暮云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平淡腔调,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民生多艰,确如阁下所言。” 他先给予了对方前提一个表面的认同,但话锋随即如溪流转入幽涧,变得微妙起来,“产屋敷一族,历代薄有声名,无非‘仁善’二字。然仁善之道,非仅在解囊。”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官员,望向更悠远的地方,语气如同陈述某种自然现象:

“暮某自异乡归来,虽时日尚短,却也行过些许路途,见过几处光景。乡野之间,商旅之途,偶有听闻……甚或亲见,一种‘凋敝’,非关赋税,非关年成,而源于人心深处之‘惶惧’。”

“田亩无故荒弃,因夜不敢出户;市集莫名萧疏,因惧传言肆虐;乃至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其中不少,其状凄惨,却缘由……暧昧不明。” 他的语速平缓,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开华丽袍子下的脓疮,“此等‘惶惧’如疫病蔓延,侵蚀根基,其所造成的‘凋敝’,无声而酷烈,远甚于明面之得失。敢问阁下,官方统计这民生疾苦时,可曾将这份因‘莫名之惧’而生的凋敝,计入其中?”

台上官员的笑容终于凝滞了一瞬。他听懂了,或者说,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不愿点破、却锋芒逼人的指向。这不是讨论捐款,这是在质问他们对于这片土地上真正存在的、却被刻意忽视的“阴影”,是否有所作为。

暮云归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用那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

“产屋敷家力薄,所能为者,不过是在‘惶惧’最盛之处,设些粥棚药庐,收容些无家可归、惊魂未定之人,试图稳住一方人心,止住那‘凋敝’的蔓延。此等事,费力耗神,难见显功,更无法计入光鲜账目。然窃以为,此或为‘安抚民生’之更切要处。”

他再次看向那位官员,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故,若论及‘代表产屋敷家有所表示’……暮某以为,廓清那滋生‘惶惧’与‘莫名凋敝’的根源,保一方百姓夜间安枕,白日心安,方是我等应有之‘表示’。此非金银可简单计量,却关乎根本。”

他最后缓缓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诚恳的探讨意味:

“若官方善款与精力,能更多关注于此等‘根源’,或愿与如产屋敷家这般熟知乡野情状者协力,对症下药,则于国于民,方为长远之幸。届时,产屋敷家自当尽其绵力。不知……阁下以为然否?”

全场鸦雀无声。

暮云归这番话,完全跳出了“捐多少”的陷阱。他承认了民生凋敝,但指出了另一种更隐秘、更恐怖的“凋敝”,并将产屋敷家的“仁善”重新定义为了对抗这种“凋敝根源”的持续努力。他甚至在最后,以一种近乎“合作提议”的方式,将问题抛回给了官方——你们愿意正视并处理这个“根源”吗?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协力”;如果不愿意,那产屋敷家做的这些“治本”之事,就是他们最好的“表示”,与捐款无关。

这不仅是拒绝,更是一种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反问。他仿佛在说:你们只看到表面的钱粮问题,却看不见真正的病灶。

台上的官员脸色变幻,他听懂了其中所有的暗示与反诘,更听出了那份隐藏在平淡语调下的、对官方无能的隐晦指责。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直接否认“惶惧根源”的存在?在场不少消息灵通人士恐怕会暗自嗤笑。承认并接茬讨论?那将陷入一个他绝对无法掌控、也绝不能公开讨论的领域。

香奈惠站在暮云归身侧稍后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激赏与一丝忧虑。暮先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产屋敷家的立场与清誉,又将了对方一军。但她也能感受到,这番话语背后所蕴含的锋芒,可能会引来更深的敌意。

就在这尴尬而微妙的僵持时刻,一名侍者神色略显匆忙却又不失礼节地穿过人群,来到暮云归与香奈惠身边,低声道:“暮先生,香奈惠小姐,府上有紧急口信传到,需要两位立刻处理一下。”

这显然是解围之举,时机恰到好处。或许是产屋敷家提前安排,或许是蝴蝶忍她们在外察觉到了什么。

暮云归顺势微微颔首,对台上尚在组织语言的官员及全场宾客道:“抱歉,突发急务,需先行告退。愿诸位今夜尽兴,亦望民生早得安泰。”

说罢,他对香奈惠示意,两人便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转身,向着宴会厅外走去。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寂静,以及台上官员那最终未能说出口的、僵在脸上的笑容。

一场针对产屋敷家的公开围猎,就这样被暮云归以一番指向“根源”的锐利言辞和一场及时的“急务”,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晚,产屋敷家——或者说,代表产屋敷家的这位暮先生——与某些势力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窗户纸,已被戳开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洞。

夜色更深,华灯依旧。马车驶离酒店,汇入东京的流光之中。车厢内,香奈惠轻轻松了口气,看向暮云归的侧影,柔声道:“方才……真替您捏了把汗。您说得太好了。”

暮云归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面具上映照着明明灭灭的光点。

“实话而已。”他淡淡道,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只是这‘实话’,怕是要让一些人,睡不安稳了。”

他话音未落,车窗外的夜空中,一道熟悉的鎹鸦黑影急速掠过,朝着蝶屋的方向飞去,留下一串略显急促的哑鸣。

马车在东京夜晚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与外界的浮华喧嚣隔绝,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与窗外流光掠过的朦胧光影。脱离了宴会厅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与无形的刀锋,香奈惠终于能稍稍放松一直挺直的背脊,轻轻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落在身旁暮云归沉默的侧影上。

他依旧坐得笔直,面具遮挡了一切神情,但香奈惠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在宴会厅中用以应对八方、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正在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些许…凝重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片刻。

“香奈惠。” 暮云归忽然开口,声音比在宴会厅时低沉了些,也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疏离。

“嗯?” 香奈惠微微偏头,看向他。

暮云归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上,仿佛在对着夜色说话,语速比平时更慢,带着一种清晰的、自我剖析般的意味。

“方才…在厅中,我之言辞,或许过于直切,锋芒过露了。”

香奈惠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词语评价自己。

暮云归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我惯于直指核心,厌恶周旋,亦不屑于全然妥协。此乃我之本性,亦是行事之道。然…”

他停顿了一下,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随着这短暂的沉默而微微凝结。

“然此般行事,势必引人侧目,乃至…招致忌惮与审视。” 他终于转过脸,面具上的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幽幽闪烁,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落在香奈惠脸上,“我将产屋敷家不欲言明、乃至竭力淡化之‘根源’问题,以近乎质问之姿抛回台前,虽暂时解了围,却也如同在平静水面投下巨石,涟漪难止。”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歉疚。

“经此一晚,无论那些权贵是出于对我背后‘大夏’的忌惮,对产屋敷家立场的不满,抑或单纯是对我本人的好奇与戒备……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将更为集中地落在我等身上。今后行事,恐难再如往日般…自在。”

他看着香奈惠,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此事因我应对而起。我…牵连你了。”

这不是普通的客套或场面话。这是暮云归基于对局势的冷静判断,对自己行为的深刻反思后,给出的最直接、也最沉重的结论。他在向她承认,因为自己的风格和选择,可能将两人以及他们背后的蝶屋、产屋敷家拖入了一个更显眼、也更危险的聚光灯下。他在为可能带来的、持续的关注与潜在的麻烦,向她致歉。

香奈惠静静地听着,初时的讶异渐渐化为一片温热的动容。她看着他,看着他面具下那线条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凝重与坦诚。她没有立刻说什么“没关系”或“不必在意”之类的宽慰之词。

片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漾开一抹温柔至极、却又无比坚定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车厢内凝重的气氛,如同月光破开云层。

“暮先生,”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您为何要道歉呢?”

她微微向前倾身,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直视着他。

“您所说的,句句是实情,字字在要害。产屋敷家历代所为,鬼杀队上下奋战,不正是为了廓清那令百姓‘惶惧’的根源么?您不过是,将这份一直存在于暗处、沉重无比的真实,用一种他们无法回避的方式,摆在了台面之上。”

她的语气平和,却蕴含着力量:“至于目光……暮先生,从我决定站在您身边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四年前您离开又归来,从我们拿到那份红色的‘凭证’开始,我便从未奢望过还能拥有所谓的‘自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也更坚定:“与您并肩,意味着与不寻常的命运同行。这命运里,有恶鬼,有权谋,有异世的波澜,自然……也会有来自各方、或明或暗的目光。我早有觉悟。”

她看着暮云归,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却也带着属于花柱的坚韧:“所以,请您不必为此感到歉疚。您没有‘牵连’我,是我自己选择走上这条注定不会平静的路。能与您一同面对这些,无论是恶鬼的利爪,还是权贵的审视,于我而言……”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轻轻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皆是我心所愿,甘之如饴。”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凝重的沉默,而是流淌着某种无声的、温暖而坚实的东西。窗外的光影依旧流淌,东京的夜色繁华而迷离,但这小小的车厢之内,却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风刀霜剑与浮华喧嚣。

暮云归久久地凝视着她,面具下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却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知道,她的觉悟是真的,她的误会也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那份想要保护她远离一切麻烦的心,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实现,因为命运已然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但此刻,这份并肩承担的心意,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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