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风波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东京的权贵圈层荡开了几圈复杂的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对鬼杀队的日常而言是如此。几日时光在平静的修炼与警戒中悄然流逝。
暮云归的庭院里,修炼的氛围有了显著的变化。继炼狱杏寿郎、悲鸣屿行冥和时透无一郎之后,其余几位柱也陆续突破了最初的瓶颈,成功感知并稳固了内力雏形,完成了“气感启蒙班”的学业。按照约定,他们只需每七日来此一次,由暮云归查验进度、指点迷津即可。庭院在辰时之后,往往便恢复了清静。
唯有一人例外。
香奈惠依旧每日辰时初刻,准时踏着晨露与熹微的天光到来。她的理由充分且无可指摘——请教《绵云导引术》中那些精微深奥的中文词句,或是探讨《无极教派传承典籍》里运气法门与花之呼吸结合时遇到的滞涩。她学习的态度认真得近乎虔诚,紫眸总是盛满专注与求知的清光。
暮云归见她如此好学,加之她本身根基扎实,修炼进境确实需要更精细的引导,便也未曾点破她早已“毕业”的事实,默许了这种持续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晨间教学。教学的内容从最初单纯的识字解意,渐渐扩展到功法运行、实战心得,乃至偶尔涉及一些大夏的风土见闻或武道哲理。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在廊下或庭院中坐而论道的位置,悄然发生了变化。最初是标准的师徒距离,端正而对坐。渐渐地,蒲团之间那点象征性的空隙在日复一日的讲解与演示中,被无意或有意地缩短了。如今,当香奈惠倾身向前,指着书卷上某处疑难时,她的发梢几乎能拂过暮云归搁在膝上的手背;当暮云归并指虚点,为她演示气息流转的微妙路径时,指尖划过的轨迹,也离她心口或肩颈的要穴近得只需再进寸许便能触及。
那距离,早已超越了寻常师徒应有的分寸,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心照不宣的亲近与安然。晨光透过庭院的花木,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将这一幅教学图卷渲染得静谧而……微妙。香奈惠提问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偶尔抬头迎上暮云归目光时,颊边会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绯;暮云归讲解的语调依旧平稳,但那面具下眸光落在她蹙眉思索或恍然微笑的侧脸上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总比必要的要长上那么一瞬。
一切都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向着既定的方向悄然滑行。
与此同时,在蝶屋,另一场无声的、方向迥异的“互动”也在上演。
那晚屋顶中毒的后续影响,似乎并未随着麻痹效果的消退而完全消失。富冈义勇依照惯例,在任务间隙前来蝶屋进行身体检查,确认毒素有无残留或引发其他隐疾。他的身体确实无恙,呼吸绵长,气息稳定,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但他的行为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反常。
只要蝴蝶忍在蝶屋范围内出现,无论她在配药、晾晒草药,还是仅仅从廊下走过,富冈义勇总会若有若无地调整自己的方位或路线,力求避开与她直接照面。若是狭路相逢,避无可避——比如在诊疗室的门口,或是在通向庭院的狭窄回廊——他便会立刻将视线移开,直直地望向前方空气或某个无关紧要的角落,仿佛忽然对墙壁的纹理或远处的树冠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脚步也会加快几分,试图以最简洁迅捷的方式完成“交错”这个过程。
那姿态,活像一只无意间闯入陌生领地、浑身绷紧、只想快点溜走的大型猫科动物,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却稳重的“水柱”形象判若两人。
而蝴蝶忍,则恰恰相反。
她似乎将富冈义勇这种刻意的疏离与回避,视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有趣的现象。就像技艺精湛的昆虫学家发现了一种行为奇特的新品种蝴蝶,她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时常闪烁着探究与玩味的光芒。
她不会刻意去堵他,但总会“恰好”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出现,手里或许端着一盘新制的、气味奇特的药膏,或是捧着一束需要晾晒的草药。“恰好”在他试图无视她快步走过时,用她那甜得能沁出蜜来的嗓音,悠悠地开口:
“啊啦,富冈先生,走这么急,是伤口又疼了吗?需要我再帮您检查一下吗?” 语气是百分百的关切,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纹。
或是,当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掠过时,她会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刚好他能听到的音量轻叹:“上次用的舒缓药膏好像还剩一些呢,不知道对某种因为害羞而导致的肢体僵硬有没有效果……”
每当这种时候,富冈义勇的背影便会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脚步可能有一个微小的错乱,但他绝不会回头,也不会搭腔,只会以更快的速度完成“逃离”。只是那泛红的耳根,偶尔会出卖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蝴蝶忍则会在他“落荒而逃”后,轻轻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笑得如同偷吃了蜜糖。对她而言,这位素来难以接近、如同一潭深水的同僚,因为一次意外中毒事件,似乎终于露出了一点可以被捕捉、被扰动的涟漪。这份新发现的“乐趣”,为蝶屋略显枯燥的医药日常,平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晨光中的悄然靠近,与蝶屋里的刻意疏离和趣味追逐,构成了这几日里两幅并行不悖的画面。修炼在继续,警戒在继续,而那些潜藏在日常之下、关乎距离、心意与微妙关系的变化,也在无声地萌芽、滋长,等待着某个契机,破土而出,或悄然绽放。
又过了几日,晨光正好,庭院静谧。
悲鸣屿行冥与时透无一郎已先后完成七日一次的进度查验。悲鸣屿的“冰霜之心”与他磐石般的呼吸韵律结合愈发紧密,时透无一郎对“魂迁”刀镡的运用也多了几分灵动的巧思。暮云归略作指点,二人便恭敬退去,院中只剩他与香奈惠。
见炼狱杏寿郎迟迟未至,暮云归心下估量,许是突发任务绊住了脚。内力修炼本是水磨工夫,重在自身持之以恒的体悟,查验无非是纠偏导正,晚一两次并无大碍。他遂不再等待,转身看向安静候在一旁的香奈惠。
“昨日你所问‘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与气息升降开阖的对应,今日可续。”他声音平淡,取过一小块白色石块,在光洁的黑板上勾勒起来。香奈惠立刻上前几步,在他身侧站定,手中捧着那本以坚韧兽皮为封的《绵云导引术》,紫眸专注地追随他的笔迹与讲解。两人的距离,在专注的教学中自然而然地贴近,衣袖偶尔轻触,气息可闻。
正当暮云归以图示阐释某处气机转换的关节时,院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洪亮却带着明显歉意的脚步声,随即,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了晨间的宁静:
“非常抱歉!老师!在下因任务折返,来迟了!”
炼狱杏寿郎大步流星地踏入庭院,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惯常的灿烂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院中情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见暮云归立于黑板前,香奈惠紧挨其身侧,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黑板上是密密麻麻、结构奇异的方块字与复杂的人体脉络图示,香奈惠手中则捧着一本他从未见过的、质地奇特的册子。虽然完全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示所描绘的气息流转方式,精微奥妙,与他所学的基础内力运行法门似是而非,显然更为高深。
这绝非前几日大课上讲授的通用内容。
炼狱杏寿郎的目光快速扫过黑板、书册,以及两人之间那自然而亲近的站位。他心思单纯直率,却并非愚钝。眼前景象再明显不过——这是在给香奈惠进行额外的、更深入的指导。
“无妨。且过来。”暮云归放下石块,语气如常,并未因他的打量而有丝毫波动。
炼狱杏寿郎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挺胸站好,任由暮云归探查他体内炎之呼吸与新生内力融合的情况,并演练了几式结合“日炎斗篷”感应的新用法。进展稳固,斗篷与他灼热的气息共鸣良好。
查验完毕,炼狱杏寿郎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洪声道谢后告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香奈惠手中那本书上,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字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指着那本兽皮书,直率地问道:“香奈惠!你手中的这本……是新的修炼秘籍吗?看起来和老师平日教我们的很不一样!是从哪里得来的?”
香奈惠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浅笑,略作迟疑,便从容答道:“炼狱先生,这并非通用的秘籍。是暮先生……根据我个人的呼吸法特性与体质,特意编写的一些辅助修行心得。”她措辞谨慎,既说明了书的特殊性与来源,又未提及《绵云导引术》的真实来历与二人之间更复杂的纽带。
“个人……编写?辅助心得……”
炼狱杏寿郎喃喃重复,那双总是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眸,此刻仿佛有更深沉的东西在翻涌。香奈惠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锁的、沉重的匣子。匣子里装着的,是家族道场日渐冷清的院落,是父亲颓然背影下被酒液浸透、付之一炬的古老卷轴,是炎之呼吸传承中那些已然模糊、甚至永远缺失的篇章……那是他即便用最洪亮的声音呐喊、用最炽热的火焰战斗,也无法填补的遗憾与空洞。
如果……如果老师连如此精微的个人心得都能编写……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炸响,随之而来的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希望、沉重责任与近乎破釜沉舟决意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惯常的爽朗。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没有犹豫,炼狱杏寿郎猛地向前一步,却不是随意地跪下。他右脚后撤,左膝倏然触地,右手紧握成拳抵在左胸心脏位置,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形成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近乎骑士宣誓般的姿态。这个动作毫无卑微之色,反而充满了将全部信任与未来托付出去的极致郑重。
他抬起头,火焰般的眼眸不再仅仅是炽热,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直视着暮云归,洪亮的声音压低了,却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锤:
“老师!杏寿郎有一事关家族呼吸法传承之请,自知冒昧,但恳请您垂听!”
暮云归的目光落在炼狱这异常郑重的姿态上,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动,并未阻止,只是平静道:“讲。”
“我炼狱家传承的炎之呼吸秘传典籍,早年因故损毁严重,核心精要与数种重要‘型’之真意已然缺失!”炼狱杏寿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惜与渴望,“今日得见老师能为香奈惠量身定制修行法度,杏寿郎斗胆……恳请老师,以您的浩瀚见识,审视我族残缺传承,助我……补全这断裂的火焰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请求和盘托出:“此非杏寿郎一人之请,实乃为我炼狱一族历代先辈,为炎之呼吸之未来!无论需要付出何种代价,杏寿郎万死不辞!求老师……成全!”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再次深深低下头,维持着那庄重的姿态,等待着审判。
庭院中一片寂静。风似乎都停了下来。
香奈惠轻轻掩唇,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动容。她完全理解了炼狱此刻举动背后那远超个人荣辱的重量。
暮云归静静地看着眼前单膝触地、仿佛要将全部信念与家族命运都寄托于此的炎柱。片刻,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为难,只是如同接受一件早已预见的、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向前微倾身体,伸手虚扶了一下炼狱的肩膀,声音依旧平稳如古井,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残缺典籍,你拿来便是。”
没有激昂的承诺,没有繁复的追问,只有这八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驱散了炼狱杏寿郎心中所有的忐忑与沉重。
炼狱猛地抬头,眼中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激动让他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再次深深颔首,洪亮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
“是!!!万分感谢您,老师!!!杏寿郎明日便将所有现存残卷与历代修行笔记一并奉上!一切……拜托您了!”
寅时末,天光未启,星子尚在墨蓝天幕上零星闪烁。暮云归如常结束晨间吐纳,推开宅门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院门外,炼狱杏寿郎如同雕塑般笔直矗立。他来得如此之早,以至于露水浸湿了他羽织的边缘,发梢也挂着细小的晶莹。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倦怠或不耐,那双在昏暗晨色中依然灼灼的眼眸,紧紧盯着门扉的方向,里面翻腾的激动与期盼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看到暮云归出现,他立刻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响起,刻意压低了却仍难掩激越:
“老师!早安!非常抱歉这么早打扰您!但我实在无法等待了!” 他双手捧着一个用深蓝色布袱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动作珍重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托举着千钧的期望。
暮云归面具下的目光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于他而言,修补一门基础呼吸法的残缺篇章,虽需耗费心神推演,但终究是技艺范畴内的事。在他原先的世界,武道昌盛,流派浩如烟海,创功、补遗、衍化之事虽非人人可为,却也有诸多大家擅长,流传于世的功法更是不计其数。他未曾亲历传承断绝的切肤之痛,此刻见到炼狱杏寿郎这副近乎朝圣般的激动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解:不过是修补功法而已,何至于此?
但这缕疑惑并未形于颜色。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平稳:“进来。”
将炼狱引入屋内,点亮灯火。暮云归瞥见桌上为自己准备的、尚带余温的简单早点——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他随手将托盘推向局促坐在对面的炎柱面前:“先吃。”
炼狱杏寿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老师,我……”
“边吃边听。”暮云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同时伸手接过了那个深蓝布袱。
炼狱杏寿郎见状,不再推辞,挺直背脊端坐,双手恭敬地捧起粥碗,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暮云归解开布袱的动作。
布袱内是厚厚一叠纸张,年代不一,新旧混杂。有边缘焦黑卷曲、字迹模糊的古老残页;有笔迹稚嫩到工整、记录着修炼体悟与疑问的笔记;还有一些显然是后人根据口述或记忆临摹补绘的、线条生涩的运气图示。它们被精心整理,用细绳穿起,但那份历经劫难、拼凑挣扎的痕迹,依旧扑面而来。
暮云归静坐灯下,一页页翻阅。他的速度不快,但极其专注,指尖偶尔在某处残缺的经络图或语焉不详的口诀上轻轻划过。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炼狱杏寿郎努力放轻的、吞咽食物的声音。灯火将他沉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巍然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第一缕蟹壳青。
终于,暮云归放下最后一页笔记,抬起眼眸,看向对面早已吃完、正襟危坐、连呼吸都仿佛屏住的炼狱杏寿郎。
“你边吃边听就行,”他重复了早先的话,但炼狱显然已无需进食。暮云归也不在意,指着那叠残卷,声音清晰而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判断:
“此功法框架尚存,但核心精义多处断裂,运劲法门亦有强行简化的痕迹。观其脉络根基,似有模仿或脱胎于某种更为古老爆烈、讲究‘瞬间焚尽’之道的火属功法的影子,但在传承中为了适应更广泛的体质,或是因为部分关键总纲遗失,被大幅弱化、驯服,转向了‘持续燃烧’的路子。”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我可依其现有框架与你的炎之呼吸特质,逆向推演,补全运气线路,衔接断裂口诀,使其重新成为一个可以完整、安全修炼的体系。但若想让它‘恢复’到猜测中那更为古老强横的原始形态……” 他微微摇头,“信息缺失太多,犹如无根之木。强行补全,谬误必生。只能在其‘弱化后’的版本上,做到尽可能的优化与完善。如此,可否?”
炼狱杏寿郎在听到“模仿”、“脱胎”、“弱化驯服”时,眼眸中的火焰剧烈跳动,那是震惊,也是豁然开朗——许多修炼中的滞涩与直觉上的“不应止于此”,似乎找到了答案。而当听到暮云归明确表示可以补全为完整安全体系时,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刷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碗筷轻响也顾不得了,向着暮云归再次深深鞠躬,声音洪亮却带着真挚无比的感激:“完全没有问题!老师!如果能让炎之呼吸的传承重新完整、顺畅地延续下去,杏寿郎便已感激不尽!至于古老形态……那或许是命运使然。能得到老师的修复与完善,已是炎之呼吸与我炼狱一族最大的幸运!万分感谢您!!”
送走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炼狱杏寿郎,暮云归静静地收拾了碗碟。晨光已完全洒满庭院。
辰时,香奈惠准时到来,紫眸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专注。上午的时光在平静的授业与学习中流过。
午后,阳光微斜,庭院内一片宁静。暮云归正在整理一些修炼心得,忽有所感,抬起头。
院门处,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站在那里。黑色的侧马尾,精致却缺乏表情的脸庞,正是香奈乎。她穿着与年龄不符的、过于素净的衣服,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目光平直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似是模仿自香奈惠的、弧度标准却毫无灵魂的温柔微笑。
暮云归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她:“香奈乎?何事?”
香奈乎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脸上的微笑毫无变化,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句背熟的台词:
“我想加入鬼杀队。请帮帮我。别告诉我姐姐。”
暮云归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孩童的身形,空洞的眼神,以及那句直接到突兀的请求。
“你为什么要加入鬼杀队?”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这是与死亡共舞的道路,非常危险。你可想清楚了?”
香奈乎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仿佛戴着一副精美的面具。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然后,用几乎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音量,再次重复:
“我想加入鬼杀队。请帮帮我。别告诉我姐姐。”
没有解释,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对“危险”一词的应有反应。就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只会执行某个单一的指令。
暮云归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触。蝴蝶姐妹……姐姐香奈惠外柔内刚,心怀悲悯却也坚韧明理,算是难得心性正常之人;妹妹蝴蝶忍,则将真实的锐利与伤痛深深藏在甜蜜微笑的面具之下,活得像一把绷紧的、涂了蜜糖的毒刃;而眼前这个更小的……说得难听些,简直像是失去了情感反馈的“人机”,只剩下空洞的模仿与某种偏执的坚持。
与恶鬼厮杀的队伍里,果然聚集了太多被命运扭曲了形状的灵魂。
看着香奈乎那固执的、空洞的笑脸,暮云归知道,寻常的劝说或询问对她恐怕无效。他并非心软之人,但也无意粗暴地将一个孩子,尤其是香奈惠关心的孩子拒之门外,或是简单地向香奈惠告发——那可能引发更复杂的局面。
他略一沉吟,指了指庭院角落一个他平日用来测试力道、刻画着简单人体经络与重心标记的木桩。
“去那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情绪,“面对木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脊柱中正,目视前方标记。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站着,感受自己身体的重心,保持这个姿势。我不说停,就一直站着。”
这叫站桩,是最基础也最枯燥的筋骨训练与心性磨炼。无法取巧,没有捷径,只能忍受单调,对抗疲惫,在极致的静中寻找一丝身体的掌控与内心的安定。对于香奈乎这种心神空洞却又隐含偏执的状态,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有用。
香奈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木桩,脸上那标准的微笑依旧没有变化。她没有提问,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安静地走到木桩前,转过身,面向木桩,依言摆开了那个简单却需要耐力的姿势。她站得笔直,目光投向木桩上的标记,瞬间便进入了静止状态,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小小雕塑。
暮云归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偶尔抬眼瞥一下那个沉默站桩的紫色身影。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一种深沉的、关于如何“修补”这些破损灵魂的无声思量。阳光将香奈乎小小的影子拉长,印在青石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