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的宅邸隐于林间,寻常人难觅踪迹。然而,对于真正有能量的权贵而言,这并非绝密。几日前的晚宴之后,他的名字与这处地点,便悄然在某些小圈子里流转开来。
这日黄昏,天际铺陈着绚烂如锦的晚霞,将庭院染上一层温柔的暖金。暮云归刚结束一轮真气导引,院门外便传来了并非寻常访客的动静。
一辆线条流畅、车身光可鉴人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栅栏外不远处的林荫道上。车是舶来品,价值不菲,却并非最张扬的款式,颜色也低调。司机位下来一位穿着考究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姿态恭谨地打开了后车门。
先探出的是一只穿着丝绒高跟鞋的脚,踝骨纤细。随后,一个身影优雅地迈出。
正是前几天宴会中的那位银行家的女儿。
她今日的装束,与宴会那晚截然不同。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珍珠灰洋装,面料泛着高级的哑光,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仅凭完美的版型和工艺,便勾勒出她秾纤合度的身形。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大衣,颈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点缀着碎钻的铂金项链。长发精致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的妆容无可挑剔,粉底匀净,唇色是淡雅的玫瑰豆沙色,腮红若有似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型是东方人中少见的、略带媚意的凤眼,眼线勾勒得精细,睫毛根根分明。但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的、恰到好处的平静与专注,如同两颗价值连城、光华内敛的琉璃珠,映照着霞光,却深不见底。只有当她目光流转,扫过院门、屋檐,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向院内时,那长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评估与计算。
她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匣,匣子古色古香,边缘包着暗金色的金属,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中年管家模样的男子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位经过伪装后负责洒扫的隐成员。赤羽千雪并未上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管家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说道:“烦请通禀暮云归先生,赤羽家千雪,为前日晚宴时言语唐突,特来致歉,奉上薄礼,聊表寸心。”
隐成员迟疑了一下,入内通报。
片刻后,暮云归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平淡无波:“前事已了,无需介怀。礼物贵重,不敢承受,请回吧。”
拒绝得直接而彻底。
门外,赤羽千雪脸上那完美无瑕的平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她轻轻上前半步,并未提高音量,声音却清晰而柔和地传入院内:“暮先生,冒昧打扰,实在失礼。只是道歉若仅托于物,未免流于形式,更显轻慢。千雪自知冒犯,不敢奢求先生宽宥,只恳请容我当面致歉数语,说完即走,绝不耽误先生清静。”
她的措辞谦卑至极,理由也合情合理——不让道歉停留在物质层面。姿态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易拒绝的坚持。她甚至没有试图进门,只是站在门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庭院内沉默了片刻。
暮云归站在廊下,面具下的眸光投向院门方向。他能感觉到门外女子气息平稳,心跳规律,没有寻常访客的紧张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精确控制的平稳。那份礼物(即使未见)所代表的价值和心思,那番滴水不漏的言辞,以及这精心挑选的、既不过于招摇又足够彰显身份的出场方式,都表明来者绝非简单的致歉。
“让她进来。”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礼物不必。”
院门打开。赤羽千雪独自一人,捧着那紫檀木匣,步履轻盈而稳定地走了进来。中年管家留在门外车旁,垂手侍立。
她走入庭院,目光先是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过四周——简朴的房舍,角落的锻造炉,堆放的金钨矿石,武器架上那柄形制奇异的长刀……每一个细节都映入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廊下的暮云归身上。
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暮先生,贸然来访,还请见谅。” 她的目光与暮云归面具上的光点接触了一瞬,那琉璃珠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掠过,像是测量仪器的反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赤羽小姐。”暮云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前事不必再提。”
“先生雅量。”赤羽千雪直起身,双手将紫檀木匣稍往前递,语气真诚,“此为宋窑天青釉葵口洗,配以清代御制紫檀座。千雪愚见,唯有这般历经岁月、温润内敛之物,或能略表歉意于万一,亦不致玷污先生清誉。恳请先生收下,否则千雪心中难安。”
她直接报出了礼物是什么——一件足够在顶尖收藏圈引起轰动的古董文房,价值远超金钱,关联的是品味与格调,且特意点明“不致玷污清誉”,完全避开了“行贿”或“俗礼”的嫌疑。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暮云归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那木匣上。“心意已领,器物不必。赤羽小姐若无他事,请回。”
又一次干脆的拒绝。
赤羽千雪唇角依旧维持着那抹完美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弧度,只是托着木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毫米。她缓缓收回木匣,却没有立刻告辞。
她抬起眼,这次目光更直接地落在暮云归身上,那过于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纯粹探究的波澜,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
“先生风骨,令人钦佩。”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东京名利场中,能如此毫不犹豫推开这般物件的人,千雪未曾见过。”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试探,“或许……先生眼中所见的世界,与千雪周遭这精心粉饰的囚笼,截然不同。这才是最令人……好奇之处。”
她的话开始偏离单纯的“致歉”,触及了更抽象、也更危险的边缘。她在描绘一种“不同”,并含蓄地表达了“好奇”。这种好奇,并非寻常女子对神秘男子的兴趣,更像是一个站在精致笼子顶端的人,忽然瞥见了笼外广袤天空的一角,所产生的、混合着不解、评估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悸动。
暮云归沉默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丝稍纵即逝的探究,也看到了她完美仪态下,那份几乎被训练成本能的、对一切人事进行价值衡量与风险评估的思维习惯。她像一件无比精美、功能强大的社交武器,此刻却似乎对自己预设的“目标”,产生了程序之外的“疑问”。
“世界本就不同。”暮云归的声音透过面具,平淡如叙述事实,“有人在笼中观天,有人于天外看笼。所见不同,何足为奇。”
“天外看笼……”赤羽千雪重复着这四个字,那琉璃珠般的眼眸中,平静的假面似乎被这句话语撬开了一道更明显的缝隙。一丝真正的、近乎锐利的兴趣闪现,但立刻又被她强大的自制力压下,恢复成那种完美的专注。“先生此言,妙极。或许正因身处笼中太久,才更想听听……天外的风声,是何等模样。”
她这话已是明显的靠近与暗示,但表达得依旧含蓄而富有诗意,不露丝毫急切。
“风声自有其律,非笼中人易解。”暮云归语气未变,却带着明确的疏离与终结话题的意味,“赤羽小姐若只为听风,怕是找错了地方。天色已晚,请回。”
他下达了逐客令。
赤羽千雪非常懂得见好就收。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反而从善如流地再次微微欠身:“是千雪冒昧,耽扰先生了。今日得见先生,已属有幸。告辞。
然而,一坐进隔绝内外的轿车车厢,车门关上的刹那,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带着恰到好处遗憾与矜持的表情,如同脆弱的石膏面具,瞬间崩解、剥落。
没有失态,没有怒容。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背脊依旧挺直,但先前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僵硬的紧绷。她将手中那未曾送出的紫檀木匣随意搁在一旁,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林影。
车内一片死寂。前排的司机与管家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良久,赤羽千雪才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溢出一声低语:“……他竟然……”
话语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复杂难明——有难以置信,有评估落空的怔忡,更有一种被彻底无视后,从骄傲深处泛上来的、火辣辣的难堪。
她自幼便被作为最完美的“作品”培养,学习如何鉴赏艺术、掌控话题、引导人心、衡量价值。在她的世界里,万事万物皆可被分类、评估、交易或驾驭。人情、艺术品、信息、乃至人本身,都有其价码与规则。她精通此道,从未失手。即便是那些看似超然物外的大师、政客,最终也能在她或家族织就的网中找到对应的坐标。
可暮云归……不一样。
他不受礼。不是假装清高,是真正的不在意。那件足以让东京任何一位收藏家动容的宋瓷,在他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头无异。
他不接话。无论她以艺术切入,还是试图探讨“世界”,他都能用最简洁、最本质的话语将路堵死,并划清界限。
他甚至……似乎看穿了她完美姿态下那套运转精密的评估系统,并报以彻底的漠视。那“笼中观天”的评语,此刻回想,像一记精准的精神掌掴,让她一直赖以生存和自信的整个“精致世界”,都显得可笑而渺小。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上来,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这不是任务失败的挫败,而是认知体系遭遇根本性质疑的挫败。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无法用她所知的任何标尺去衡量、去定位、去接近的存在。
然而,就在这冰冷浓重的挫败感深处,一丝诡异的、近乎灼烫的好奇,如同在灰烬中悄然复燃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并且越烧越旺。
“天外……看笼……”她喃喃重复,琉璃般的眼眸深处,那被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甚至渐渐带上了一丝偏执热度的光芒。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所处的“天外”,是何等景象?为何他能如此……彻底地无视这一切规则?他力量的源头是什么?仅仅是“大夏”的背景?不,不像。那种漠然,是骨子里的。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疯狂盘旋、碰撞。原先基于情报和社交逻辑构建的“暮云归画像”,在此刻被撕得粉碎。一个全新的、巨大的、充满未知的谜团横亘在她面前。
这谜团带来的不再是挫败后的沮丧,反而变成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挑战,一种让她沉寂已久、只用于算计与表演的内心深处,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被唤醒的兴奋。
她想弄明白。前所未有的想。
不是出于家族任务,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利用”。而是一种更纯粹、更个人化的、近乎病态的探究欲。她想撕开他那平静淡漠的表象,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她想理解他那“天外”的视角。她想……找到一种方式,能够触碰到那个似乎全然不受她世界规则束缚的存在,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维持完美微笑时的紧绷感。眼神却已变得幽深而锐利,如同发现了最珍贵猎物的鹰隼。
“一次不行,就两次。礼物不行,就换别的。”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计算,反而带着一种实验般的冷静与兴致,“总有他会在意的东西,或者……总有能让他不得不回应的方式。”
挫败感并未消失,但它已悄然变质,从阻碍变成了燃料,点燃了她内心深处某种更为执着、甚至危险的好奇心。暮云归不再是简单的“需要结交的目标”或“难以攻克的高岭”,他变成了一个现象,一个谜题,一个让她无法释怀、必须破解的执念。
轿车驶入东京的璀璨灯海,窗外流光溢彩,映照着她眼中那簇越燃越烈的、混合着挫败余烬与新鲜好奇的火焰。她重新端坐,脸上习惯性地开始凝聚那无可挑剔的社交面具,但心底某个角落,一场针对“天外看笼者”的、私人性质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观察与算计,已经悄然升级,并染上了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病态专注。
这场“致歉”,非但没有达到预期,反而打开了一个连她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充满挫败与奇异吸引力的漩涡。而她,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
而初次接触的挫败感,也并未如赤羽千雪预想的那般随时间淡去,反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异种,不断下沉,释放出持续的不适与愈发强烈的探究欲。那份被彻底无视、甚至被居高临下“定位”的感觉,反复灼烧着她被精心培育出的骄傲与掌控感。
她将自己关在宅邸顶层的书房数日,拒绝了所有社交邀约。华丽的衣裙换成了舒适的丝质晨袍,却掩不住眉眼间挥之不去的专注与一丝躁意。她面前摊开的不是乐谱或诗集,而是数份以不同密码和缩写记录的档案,以及一张手绘的、标注着各种符号的东京局部地图。
常规渠道的情报——大夏神秘荣誉人士、与产屋敷家关系匪浅、武力超群(基于宴会流传的模糊说法)——此刻在她看来苍白无力。这些标签无法解释他那份彻底的漠然,也无法为她提供任何有效的切入角度。
“必须更深。”她指尖敲击着桌面,琉璃般的眼眸里沉淀着冷静的光,“他一定有常规之外的‘异常点’。找到它。”
她动用了超越家族明面生意的资源。通过留学时建立的一个隐秘的、专为顶级客户处理“灰色事务”的欧洲情报中间人,联系上了东京地下世界嗅觉最敏锐的独立情报贩子“鼹鼠”。代价不菲,要求只有一个:关于暮云归,一切不寻常的、无法用“贵客”或“武者”解释的动向与关联。
数日后,一份简短却重量惊人的加密报告,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送到了她手中。
报告内容零碎却惊心:
高频地点关联:目标定期前往蝶屋(已知),但情报强调其进入蝶屋深处区域,且与“柱”级别成员(注:疑似鬼杀队高阶剑士称谓)存在私下会面。附有模糊的远距离偷拍(侧影或背影),其中一张,香奈惠身着鬼杀队制服(白底蝶纹羽织)的影像被重点标注。
活动异常:目标宅邸夜间常有规律性、非正常的“金属锻打声。目标偶尔会在深夜或凌晨独自前往东京某些特定区域,这些区域在过去一年内,均有警方未公开的、死状离奇或人口失踪记录,案件最终多以“野兽袭击”或“意外”含糊结案。
关键推论:“鼹鼠”在报告末尾用加粗字体写道:“目标极有可能深度涉入‘民间宗教性质武装团体——鬼杀队’的核心活动。该组织行事极端隐秘,宣称以消灭‘鬼’(一种民间传说中的食人怪物)为使命,成员多佩刀。其与目标关联程度远超寻常合作者。警告:继续深入调查此方向,将触及极高风险领域,非普通客户所能承受。”
“鬼杀队……鬼……”赤羽千雪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心脏在平静的外表下加速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豁然开朗的兴奋。宗教性质的秘密结社?猎杀传说中的怪物?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却也诡异地与暮云归身上那种超然物外、又暗藏锋锐的气质对上了号。
难怪他对名利场的一切不屑一顾。他所处的世界,恐怕充斥着截然不同的规则与生死搏杀。香奈惠……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竟然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员?那身制服……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她需要再次确认,亲眼看到一些东西,而不仅仅是冰冷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
她再次驱车前往暮云归的宅邸,这次没有携带任何礼物,时间也选在了一个工作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她没有径直叩门,而是让司机将车停在更远处一个视野尚可的隐蔽位置。
她很有耐心,像真正的猎手一样等待。大约一个时辰后,她看到香奈惠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宅邸的小径上,依旧穿着队服。
又过了片刻,宅邸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并非寻常兵器交击的破空声,以及一种……空气被急速搅动的奇异嗡鸣。
赤羽千雪悄然下车,凭借着对地形的提前研究和对隐蔽的擅长(这也曾是她的课程之一),她找到了一处地势略高、树木掩映的角落,透过枝叶缝隙,恰好能窥见宅邸后院的一角。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后院空地上,暮云归与香奈惠正在对练。没有使用那柄奇异的长刀,两人手中持着的似乎是未开刃的训练用棍棒。
但他们的动作……
那完全超出了人类体能极限的速度!两人的身影化作模糊的流光,高速移动中带起的残影几乎连成一片。棍棒交击的声响密集如暴雨,却不是简单的碰撞,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细微的空气扭曲与震荡。香奈惠黑发飞扬,身法灵动如幻蝶,手中的木棍点、刺、缠、绕,招式精妙绝伦,力道却沉猛异常,击打在空气中发出“啪啪”的爆鸣。而暮云归的动作更是举轻若重,往往看似随意地一格、一引,便将香奈惠凌厉的攻势化解于无形,偶尔反击,木棍破空之声如同闷雷。
最让赤羽千雪心神俱震的是,她看到香奈惠在一次急速变向中,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般飘然后掠数米,落地无声。而暮云归在闪避一道横扫时,身形如鬼魅般原地留下一个清晰的残像,真身已出现在另一侧。
这不是武术。这是……近乎超自然的力量体现。
赤羽千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任何声音泄出。她的心脏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但那双美丽的琉璃眼眸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茫然,以及在那震惊茫然深处,如同野火般疯狂燃烧起来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与明悟。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他毫不在意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为什么他能用“天外看笼”来形容。因为对他而言,这世俗的一切,或许真的如同孩童的玩具般无趣。他所处的,是一个拥有这种非人力量、与“鬼”这种恐怖之物厮杀的世界!香奈惠那温柔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如此强悍的本质!
对练很快结束,两人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较量只是寻常热身。香奈惠笑着说了句什么,暮云归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走回屋内。
赤羽千雪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退回到车上。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仍有些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所有的困惑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汹涌的浪潮。
“鬼杀队……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这才是他的世界。香奈惠小姐的制服……白底紫蝶纹……”
回到宅邸,她立刻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避开家族常规耳目,全力调查“鬼杀队”以及那身制服。线索支离破碎,但这个组织存在的痕迹,以及其与一些离奇事件的隐性关联,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一个隐藏在平静社会下的、以猎杀非人之物为业的黑暗世界,轮廓逐渐浮现。
数日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再次来到暮云归的宅邸外。这次,她没有试图隐藏,也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前。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裙装,妆容清淡,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完美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混合着敬畏、兴奋与孤注一掷的锐利。
她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依旧是那位隐成员。看到是她,隐成员眉头微皱。
“请通禀暮云归先生,”赤羽千雪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赤羽千雪求见。此次无关礼物,亦非致歉。我有几句话,关于……‘蝶纹’,以及他或许不愿被更多人‘关注’的现状。若他仍不见,我立刻离开,并保证不再以任何私人形式打扰。但有些话,或许听过再决定不迟。”
她的措辞发生了根本变化。不再委婉,不再含蓄,直指核心,并隐含了某种“信息交换”或“风险提示”的意味。
隐成员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入内。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终于,院门再次打开,暮云归站在门内,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比以往更加沉凝,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没有疑问,是陈述。
赤羽千雪心脏一紧,知道他指的是那日的窥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尽管那目光带来的压力让她几乎想后退。
“是,我看到了。”她承认得干脆,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也因此,我想我稍微明白了一点,您为何能‘天外看笼’。我的世界,与您和香奈惠小姐的世界,截然不同。”
暮云归沉默。
她继续道,语速加快:“我不问那是什么,也不问鬼杀队究竟为何。我知道那是禁忌。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琉璃眼眸直视着面具后的黑暗,一字一句道:
“暮云归先生,请您……不要拒绝得如此彻底,至少不要用完全关闭大门的方式。”
这话有些出乎意料。暮云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下文。
赤羽千雪感受到那沉默中的压力,指尖掐进掌心,继续道:“我失败了。我承认。我用错了方法,低估了您的领域。但正因为我失败了,我才更清楚——我只是第一个。我背后那些人,那些比我父亲更急切、更有能量、也更不择手段的人,他们不会放弃。一个‘大夏特殊荣誉人士’的价值,足以让很多人疯狂。”
“他们会派来更多的人,用更多您想象不到或厌烦的方式,试图接近您,揣测您,利用您,或者……对付您。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我这样还会犹豫、还会好奇的人,可能是真正的毒蛇,或者……更麻烦的,‘笼子’里那些习惯了掌控一切、无法容忍超脱者的‘主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失败了,所以下一个,只会更难缠。他们可能从您身边的人入手,可能制造事端,可能散布谣言,甚至可能试图触碰您所在意的……那个‘世界’的边界,只为逼您做出反应。”
“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说这些,更没有筹码。我只是觉得,”她微微低下头,语气变得复杂,“像您这样的人,或许不怕任何明枪暗箭。但无止境的苍蝇骚扰,以及可能波及到您想保护的人或事的风险……是否也是一种不必要的麻烦?”
“我今天来,不是祈求,也不是威胁。只是一个……观察者的一点拙见。”她最后抬起头,眼神复杂,“如果您觉得这微不足道,或者多管闲事,我立刻消失。但如果您觉得……或许留一道缝隙,让某些‘苍蝇’知道哪里是绝对的禁区,而哪里或许可以安静地停驻片刻而不被立刻拍死,能为您省去一些未来的麻烦……那么,我或许可以成为那道‘缝隙’。”
她说完了。站在门口,等待着判决。风拂过她的发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不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但眼神里那种混合了挫败、领悟、以及某种破釜沉舟般决意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真实。
暮云归依旧沉默着。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完了?”
“是。”
“你的‘建议’,我听到了。”他语气平淡,“但你怎么保证,你自己不是那条‘更难的蛇’,或者,不会变成那样?”
赤羽千雪身体微微一颤。这是最直接、也最致命的问题。
“我无法保证。”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人心易变,连我自己也无法预测未来的自己。但我可以保证此刻——我对您那个世界的力量感到敬畏,也对无止境的、低级的算计感到厌倦。与您为敌,或者变成您厌恶的那种‘麻烦’,目前来看,对我毫无益处,且风险远超我的承受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未来……或许,您可以随时判定我越界,然后像拍苍蝇一样处理掉。在您面前,我毫无反抗之力,这一点,我现在非常清楚。”
这是将自己的脆弱和生死,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方式,摊开在对方面前。
暮云归再次沉默。晚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也记住我的规矩——离我和我的人远点。你看到的东西,永远烂在肚子里。至于你所谓的‘缝隙’……”
他顿了顿。
“……我不需要。但如果你所谓的‘安静停驻’,是指不再用任何形式来打扰,那么,你可以‘安静’地存在于你的世界。仅此而已。”
他没有答应任何事,没有给予任何承诺,甚至连“缝隙”都否认了。他只是划下了一条更清晰的线,并默许了她“不再打扰”的“安静”状态。这是一种极致冷淡的回应。
但对赤羽千雪而言,这已足够了。他没有立刻将她彻底推开,没有将她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这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极其有限的容忍。而这,正是她此番冒险前来,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我明白了。”她深深地低下头,这一次,姿态里少了许多表演的成分,多了些真实的如释重负与一丝残余的悸动,“多谢您……听我说完。告辞。”
她转身离去,步伐不再刻意优雅,显得有些匆忙,仿佛急于离开这个压力巨大的领域。
暮云归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香奈惠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轻声道:“她……好像真的被吓到了,也好像……真的明白了些什么。”
“明白?”暮云归的声音低沉,“她只是看到了表象,被力量震慑,并基于利害做出了暂时的选择。真正的‘明白’,还早得很。”
“但她最后那些话……关于‘下一个更难缠’……”香奈惠面露忧色。
“她说的是事实。”暮云归转身向院内走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肃。赤羽千雪的这次来访,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潜在的风险。而她的“警告”,或许无意中,成了一记小小的警钟。
夜色渐浓。赤羽千雪坐在疾驰的车内,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心潮依旧难平。挫败感仍在,但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颤,混合着对那个黑暗世界的敬畏,以及对暮云归那份极致冷漠与强大背后所隐藏事物的、愈发无法遏制的好奇与……向往。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踏入那个世界。但仅仅是在边缘窥见的一角,已经彻底改变了她对自己所处“金丝笼”的看法。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精致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密码文字快速记录:
“目标确认涉入极端隐秘组织‘鬼杀队’,核心成员。拥有非人战力。对世俗价值体系完全免疫。警告有效,已获极其有限之‘静止容忍’。下一步:绝对安静观察,深化对‘鬼杀队’及关联异常事件背景研究,不主动接触。注意:危险等级极高,但……吸引力同步攀升。需极度克制。”
合上笔记本,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两道如同幻影般交错的身影。
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无解的问题,将成为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执着的念想。而她那句“下一个更难缠”的警告,也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入了暮云归与香奈惠的警惕之中。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