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暗流层叠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1/10 8:46:33 字数:6996

赤羽千雪那句“下一个只会更难缠”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很快散去,深处的水流却被悄然扰动。

暮云归的生活看似恢复如常——锻造、指导、修炼。但他对宅邸周围的警戒,以及对蝶屋与几位柱往来路线的关注,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近乎本能的级别。香奈惠也察觉到了这份隐而不发的戒备,训练时更加专注,处理蝶屋事务时也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与此同时,赤羽千雪则彻底进入了“静默观察期”。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没有再以任何私人形式接近暮云归或蝶屋。但她并未停止“观察”。她像一个极度耐心的考古学家,开始从外围、以更隐蔽、更学术化的方式,拼凑那个名为“鬼杀队”的隐秘世界版图。

她不再雇佣可能引火烧身的地下情报贩子,转而利用家族在学术界、报界、警视厅档案部门乃至民间传说研究圈的人脉资源,以一种近乎痴迷的考据态度,搜集一切关于“食人鬼”、“日轮刀”、“紫藤花家纹”以及历史上各种离奇大规模死亡或失踪事件的碎片信息。她甚至匿名赞助了几位研究都市怪谈和民间驱魔习俗的学者。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大量信息荒诞不经,真假难辨。但赤羽千雪凭借其过人的逻辑梳理能力和直觉,渐渐从这些碎片中,剥离出一些反复出现的模式、特定的时间节点(如无月之夜)、以及某些地点(如废弃神社、深山老宅、华族别邸)与“异常事件”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一张模糊而恐怖的网络,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越是了解,便越是心惊,也越是能理解暮云归那超然背后的沉重。这不是浪漫的冒险,而是游走于生死边缘、对抗非人之物的黑暗战争。这种认知,非但没有吓退她,反而让她那种“病态好奇”中,掺杂进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以及对自身所处“安全世界”虚幻性的更深体悟。

然而,正如她所预警的,“下一个”并未因她的静默而停止动作。

数日后,蝶屋。

香奈惠正与蝴蝶忍讨论一批新到的药材配伍,一名隐成员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香奈惠大人,忍大人,门外有一位自称‘内阁书记官助理’的年轻人求见,说是奉某位大人之命,送来一些‘对蝶屋义举聊表心意’的慰问品,并希望能当面向您转达敬意。”

蝴蝶忍紫眸微眯,甜美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却带着凉意:“哦?内阁的书记官助理?真是稀客呢。慰问品?我们蝶屋可不敢当。姐姐,你看呢?”

香奈惠神色平静,放下手中的药杵:“既是官方人士,避而不见反而不妥。请他到前厅稍候,我马上来。”

前厅里,站着一位二十七八岁、西装笔挺、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男子。他面容清秀,笑容温和有礼,眼神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着厅内简朴的陈设,最终落在走进来的香奈惠身上。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礼篮,里面是些上等的茶叶、点心,以及几盒包装精美的西洋补药。

“香奈惠小姐,冒昧打扰。”男子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在下竹内浩介,在内阁秘书处任职。久仰蝶屋悬壶济世,仁心仁术,尤其是在近期各地灾患频发、伤员增多之际,更是劳苦功高。某位大人闻之深为感动,特命在下送来些许微薄之物,略表慰劳之意,还望小姐笑纳。”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目的包裹在纯粹的“慰问”与“敬意”之中,提及“某位大人”却又语焉不详,留下想象空间。

香奈惠温柔还礼:“竹内先生言重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不敢当‘劳苦功高’之称。大人厚意,心领了,但这些礼物实在过于贵重,蝶屋受之有愧,还请收回。”

竹内浩介笑容不变,似乎早有预料:“小姐高洁,令人敬佩。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强求。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除了慰问,在下其实还有一事,受人所托,想向小姐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请教不敢当,竹内先生请讲。”

“是关于暮云归先生。”竹内浩介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香奈惠,“暮先生作为大夏贵客,风姿卓然,上次宴会一番高论,更是发人深省。只是暮先生深居简出,我等无缘多请教。听闻小姐与暮先生相熟,不知暮先生平日除了武道修行,可还有其他雅好?比如……对古玩鉴赏、实业投资,或是与某些特定的……民间团体交流,是否有兴趣?我家大人对暮先生这样的奇才十分欣赏,若有合适机会,很希望能以更私人、更深入的方式结交,绝无他意。”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从“雅好”到“实业投资”,再到“特定的民间团体”,一步步试探,试图勾勒暮云归的社交图谱和潜在需求,并再次抛出“私人结交”的橄榄枝。这种旁敲侧击、迂回包抄的方式,比赤羽千雪当初的直接赠礼,确实更显老辣,也更难应付。

香奈惠心中了然,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浅笑,紫眸清澈见底:“暮先生性情淡泊,不喜交际,平日除了静修,便是偶尔与我探讨些养生健体之道,或是翻阅些杂书。至于古玩实业,从未听其提及。民间团体……不知竹内先生所指为何?蝶屋往来多是病患与药材商,怕是没什么暮先生感兴趣的团体。”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将暮云归的形象塑造为一个完全沉浸于个人世界、与外界无涉的隐士,同时将问题轻巧地抛回。

竹内浩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笑容依旧完美:“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唐突了。暮先生果然是真名士自风流。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多扰。这些慰问品虽微不足道,却也是大人一番心意,若小姐执意不收,倒让在下难办了。不若这样,便留在蝶屋,给诸位辛苦的医师队士们略补体力,如何?也算全了大人体恤之意。”

他换了一种方式,将“赠礼”变成了“体恤工作人员”,让人更难拒绝。

香奈惠略一沉吟,知道一味强硬拒绝可能适得其反,便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代蝶屋上下,谢过大人美意。只是下不为例,蝶屋自有规条,不便多受外物。”

“自然,自然。”竹内浩介满意地笑了,放下礼篮,再次躬身,“那么,在下告辞。打扰小姐了。”

送走竹内浩介,蝴蝶忍从屏风后转出,脸上甜美的笑容已带上冷意:“啊啦……真是华丽的探路石子呢。‘某位大人’?内阁秘书处?姐姐,看来赤羽家那位小姐说的没错,苍蝇开始换着花样来了。”

香奈惠看着那篮精致的礼物,眉头微蹙:“他问到了‘民间团体’……虽然含糊,但感觉意有所指。忍,通知隐,加强蝶屋外围警戒,筛查近期所有陌生访客和物资来源。还有,给暮先生传讯,告知此事。”

“明白。”蝴蝶忍点头,随即又若有所思,“不过,姐姐,这位竹内先生,虽然圆滑,但感觉……更像是个高级跑腿的。真正在后面操盘的‘某位大人’,恐怕还没真正露面呢。”

“嗯。”香奈惠目光投向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告诉暮先生,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暮云归收到香奈惠传来的消息时,正在为伊黑小芭内调整其日轮刀与蛇类配合的战法细节。面具下的眸光微微冷凝。

“竹内浩介……内阁秘书处……”他低声重复。这确实比赤羽千雪的私人试探更进了一步,带上了若隐若现的官方背景,虽然以“私人结交”为名,但其代表的能量和潜在威胁,无疑更大。

“老师,需要我……”伊黑小芭内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沉声问道。

“无妨。”暮云归打断他,“继续你的训练。记住,气感运转于手腕要更柔,与镝丸的感应方能如臂使指。”

他平静地指导完伊黑小芭内,送其离开后,独自站在庭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赤羽千雪的警告正在应验。试探的层级在提高,方式也更隐蔽。内阁秘书处的人出面,意味着某些势力已经将目光从“大夏贵客”的表面价值,投向了可能更深层的关联(比如与鬼杀队的隐秘互动)。他们或许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夜幕降临。暮云归宅邸的炉火彻夜未熄,规律的锤击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仿佛为即将到来的波澜,敲响沉稳而坚定的序曲。

而在东京的某个高级料亭隐秘包厢内,竹内浩介正恭敬地向一位背影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老者汇报。

“……蝴蝶香奈惠小姐应对得体,无懈可击。暮云归的信息封锁得很严,蝶屋内部也似铁板一块。不过,属下注意到,蝶屋近期接收的伤员,有几位伤势……颇为奇特,不似寻常斗殴或灾害所致。此外,采购清单中,某些药材的配伍与用量,也超出普通医疗所需。”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拨弄着手中的茶盏,声音苍老而平稳:“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赤羽家那个丫头,最近似乎也安静得反常?”

“是,赤羽小姐深居简出,似乎在研究一些……民俗怪谈方面的冷僻资料。”

“哦?”老者似乎有了一丝兴趣,“倒是聪明,换了条路。让她去吧。

“大人的意思是?”

“耐心。”老者将茶盏轻轻放下,“或许,机会就快来了。”

“是。”

翌日清晨,一只鎹鸦带来了产屋敷耀哉的简讯,请暮云归与香奈惠午后前往主宅一晤。

没有提及具体事由,但两人心中已有几分了然。简单的午膳后,他们便动身前往。

产屋敷宅邸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庭院中草木葳蕤,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然而,今日这份宁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人被引至一间更为僻静的茶室。产屋敷耀哉已端坐其中,天音夫人静静陪在一侧。看到他们进来,产屋敷的脸上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的歉意。

“暮先生,香奈惠,劳烦二位跑这一趟。”产屋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日更低沉了些,“请坐。”

香奈惠与暮云归在对面坐下。天音夫人默默地为两人斟上清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重量。

产屋敷耀哉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昨日蝶屋之事,天音已告知于我。内阁秘书处的人竟已寻至蝶屋门下……是我思虑不周,安排欠妥,未曾料到暮先生的存在,对那些人而言,竟有如此……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此事,将二位,尤其是蝶屋,置于风口浪尖,实乃耀哉之过,在此向二位致歉。”

他说着,竟微微向前倾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天音夫人也随着丈夫一同低头。

香奈惠连忙起身回礼:“主公大人言重了!此事怎能怪您?是我们……”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一阵低沉而浑厚的笑声打断了。

是暮云归。

他坐在那里,身体因这笑声而微微震动,面具下的喉结滚动,笑声里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了某种荒诞喜剧般的了然与……淡淡的讥诮。

“哈哈哈哈……”笑声渐歇,暮云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产屋敷,几日不见,你竟也学会说这种场面上的笑话了?”

产屋敷耀哉抬起头,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疑惑。

暮云归端起面前的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接下这事,踏进这池水之时,便知道会如此。”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落在产屋敷脸上:“人心之贪,欲壑之深,有时连山海经里那妄想吞掉一切的饕餮,怕也自叹弗如。他们闻着味儿找来,是迟早的事,有何意外?”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只不过,贪婪归贪婪,但凡是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得稳的,哪个不是人精?做事之前,总得掂量掂量后果。”暮云归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赤羽家那个女儿,前几日到我那儿‘致歉’,碰了一鼻子灰。她是个聪明人,至少懂得观察和害怕。”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猜,这会儿,关于我那点‘不好惹’的实力,大概已经通过她那张未必完全受控的嘴,传回她身后那些老头子耳朵里了。来无影,去无踪,不讲规则,不受束缚,必要时……大概也能让他们某个重要人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让茶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天音夫人握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香奈惠屏住了呼吸,紫眸凝视着暮云归的侧影。

“如果他们够聪明,”暮云归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笃定,“接下来,就不会再派些阿猫阿狗去蝶屋聒噪,也不会再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他们只会做两件事:第一,彻底掐灭任何可能直接招惹到我本人、或者波及产屋敷家和蝶屋的愚蠢念头;第二,如果还不死心,还想试探,那么唯一的人选,大概也只剩下那个已经接触过、并且显然对我‘心存敬畏’的赤羽千雪了。通过她,保持一条极度克制、单向的观察渠道。”

他看向产屋敷耀哉,面具后的目光深邃:“所以,你无需道歉。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步骤。他们试探,我亮出獠牙,他们忌惮,然后重新划定边界。目前来看,一切尚在可控的轨道上。”

茶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茶水微沸的细响,和窗外遥远的鸟鸣。

产屋敷耀哉沉默了许久,脸上那沉重的歉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异、了然与深深感慨的复杂神色。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原来……先生早已洞若观火,且已布下应对之局。是耀哉杞人忧天,小觑先生了。”

暮云归摇了摇头:“非你小觑,只是立场不同。你需权衡全局,顾及众多。而我,只需确保我所在意的界限不被逾越即可。方法,可以简单直接一些。”

他的语气忽然转冷,虽然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生效的自然法则:

“当然,如果他们真的愚蠢到看不清形势,或者贪婪到蒙蔽了心智,胆敢将手伸向产屋敷家,伸向蝶屋,伸向任何我划定的范围……”

他顿了顿,茶室内的空气仿佛为之凝固。

“那我不介意让他们亲自体会一下,什么叫‘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有些规矩,他们不想守,我可以帮他们永远记住。”

话语落下,再无声音。

这不是狂言,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宣判的平静陈述。是基于绝对实力与意志的,对现实规则的重新定义。

产屋敷耀哉静静地望着暮云归,这位一直温和从容的当主,此刻眼中竟隐隐有湿润的水光闪烁。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混合着无比安心与一丝悲悯的复杂情绪。

他再次深深低头,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歉意。

“有君此言,耀哉与鬼杀队全体,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香奈惠坐在一旁,看着身旁男人平静却如巍峨山岳般的侧影,又看了看主公大人脸上那彻底释然的神情,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暖流与自豪感充满。她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暮云归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回握的力量坚定而轻柔。

暮云归的视线转向她,面具上的光点似乎柔和了一瞬。

“好了,”他起身,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此事已了。产屋敷,你专心应对‘图书馆与书店’那边即可。其他的,有我。”

他看向香奈惠:“我们回去吧。下午的修炼,不能耽搁。”

“是。”

两人向产屋敷夫妇告辞,离开了茶室。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天音夫人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暮先生他……”

“天音,”产屋敷耀哉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带着希望的笑容,“我们何其有幸。鬼杀队千百年的悲愿之路上,能迎来这样一位……真正的‘降魔之主’。传令下去,各地隐部队提高警戒,但无需过度紧张。一切,按暮先生划下的道来。”

“是。”

暮云归与香奈惠回到蝶屋不久,隐部队便传来消息:蝶屋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来自不同势力的监视眼线,在一日之间,悄无声息地撤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变得更加隐蔽,且似乎收到了严令,只进行最低限度的远端观察,绝不再靠近或试探。

同时,赤羽重信通过某个中间人,向产屋敷家传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口信,大意是“小女无知,此前多有冒犯,现已严加管教。日后定当约束家人,绝不打扰贵方清静。若贵方有任何‘民间慈善’所需,赤羽家愿效微劳,但凭吩咐。”

威胁,暂时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也更加脆弱的“安静”。

而在赤羽家那栋可以俯瞰东京湾的豪宅书房内,赤羽千雪被父亲罕见地厉声训诫了整整一个下午。父亲没有明说原因,只是严令她彻底断绝与“那位暮先生”以及产屋敷家的一切私人往来,并上交了所有她私下搜集的关于“鬼杀队”和异常事件的笔记资料。

“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会引来杀身之祸,你懂吗!”父亲的眼神里,是赤羽千雪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惧与后怕的严厉。

赤羽千雪顺从地交出了笔记,脸上恢复了那种完美的、空洞的平静。但当她回到自己那间被人监视却无法监视思想的卧室,反锁房门后,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父亲的训斥,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几乎令她灵魂战栗的明悟。

他早就知道了。他甚至……利用了我。

自己那次狼狈的“致歉”,自己那点可怜的窥视和调查,自己所有的挣扎和好奇,在他眼中,恐怕就像一幕早已写好剧本的滑稽戏。而他,只是坐在观众席上,冷漠地看着,然后在适当的时机,通过自己这个“演员”,向幕后的导演们,传递了他想传递的信息——一个清晰无比的警告。

她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连自己都不知道已被使用的棋子。

挫败感如同冰海,将她淹没。但在这刺骨的寒冷与无尽的羞耻之下,那簇病态的好奇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扭曲、更加炽烈。

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情绪剧烈冲撞下的生理反应。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妆容微花。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依旧美丽却眼神空洞的女子,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自嘲、恐惧与难以言喻兴奋的笑容。

“天上……降魔主……”她低声重复着不知从哪个隐秘渠道隐约飘入耳中的词汇,眼神渐渐聚焦,变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危险。

“好……很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气声说道,“这才是……真正的‘天外’。我看到了,父亲……你们所有人都没看到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隐秘的夹层,里面是另一本更薄、加密方式更复杂的笔记本。她翻开,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迹写下:

“威慑已建立。渠道被默许(仅限我?)。他掌控一切。我……是棋子,也是唯一可能的‘连线’。危险等级:未知(超越理解)。吸引力:∞。新策略:绝对静止,深度蛰伏,仅通过被允许的‘偶然’观察。目标:理解‘降魔主’眼中的世界。不惜代价。”

合上笔记本,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唯一的火种。

窗外,东京灯火如星河般铺展,繁华依旧。但她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从那日黄昏窥见非人之速起,便已彻底碎裂、重组。

她仍困于笼中,但笼外那片广袤、黑暗而令人战栗的“天外”景象,已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是她唯一渴望靠近的……禁忌之地。

棋盘已清,棋手落子。而一颗本不在计划内的棋子,却在懵懂间被赋予了微妙的位置,并因此,开始了自己更加偏执与危险的沉沦。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