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千雪蜷缩在门后,将那本加密的笔记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它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并非全然虚幻的凭据。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丝绸衣襟,挫败、羞耻、明悟与那股灼烫难熄的好奇在她胸中翻搅冲撞。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细微地颤动,不是为了哭泣,而是某种更为汹涌的情绪正试图寻找出口却不得其路。
而在她感知不到的维度,几乎同一时刻,暮云归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锚,被无形之力牵引,再度没入那片无垠的纯白。
贾克斯的身影几乎在他意识清晰的瞬间便凝聚成形,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摆开攻击架势,而是随意地将那盏古旧的灯柱扛在肩上,兜帽微抬,护目镜下似乎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呦——”他拖长了语调,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这不是我们艳福匪浅、走到哪儿都有漂亮女人围着转的暮老师吗?怎么样,被东京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们‘热烈追捧’的感觉,是不是比应付恶鬼爽多了?”
暮云归静立原地,面具下的眸光平稳无波,对这番调侃充耳不闻,仿佛只是听见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他直接切入正题,声音透过意识传递,清晰而冷静:“你总是能知道这边发生的事。为什么?”
贾克斯闻言,似乎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护目镜下的光芒流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你这都不懂”的不屑:
“蠢问题。巴德的号角能联通我们的精神创造出一片新的空间,小子。只要你的潜意识里觉得‘这东西可以给人看’,或者‘这事儿值得记住’,我自然就能‘看’到。你以为这片白茫茫是我家的后院?”他哼了一声,用灯柱虚指了一下四周,“它映照的是你的认知边界。你难道从来没试过……给它换个颜色?比如,染成黑的?”
暮云归微微一怔。他确实从未想过主动去“改变”这个由贾克斯主导的传承空间。在他的认知里,这里一直是绝对的“教导场”,是贾克斯的领域。
见他沉默,贾克斯的语气更显促狭:“看来是真没试过。武器之道,重在掌控。连自己的精神领域都不敢染指,你还指望能完全驾驭手中的兵刃?试试看,别告诉我你连想象一片黑色都办不到。”
暮云归不再多言,心神沉静,意念微动。
仿佛一滴浓墨坠入清池,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迅速取代了原本无边无际的纯白。整个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幽暗,唯有他和贾克斯的身影,以及那盏灯柱散发的微光,成为黑暗中唯二的坐标。
贾克斯似乎点了点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声音传来:“还不算太笨。那么,再把它变回来。”
暮云归心念再转。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温和而恒定的纯白重新包裹了一切,仿佛刚才的深邃漆黑只是一场幻觉。整个转换过程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明白了?”贾克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这里并非我的一言堂。你的意志,才是这片空间的底色。我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你愿意展露,或者无法彻底隐藏的‘波纹’罢了。”
暮云归沉默颔首,这个认知让他对精神层面力量的运用有了新的体悟。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意念集中,那柄通体暗金、刃流青雷的青龙刀瞬间在他手中凝聚成形,刀身微颤,发出低沉的龙吟。
“闲话少说。”他摆开起手式,战意如沉静燃烧的火焰,“今日,照旧。”
“呵,气势倒是见长。”贾克斯也不再废话,灯柱一挥,兜帽下的战意陡然升腾,“让我看看,你这几天除了应付桃花,手上功夫生疏了没有!”
战斗在纯白中再次爆发。但这一次,贾克斯很快察觉到了不同。
暮云归的刀法依旧融合了少林棍的刚猛与道家剑韵的灵动,以及从他这里学去的、属于武器大师的千变万化。然而,那柄青龙刀挥动之间,竟隐隐牵引着周围的“空间”!不再是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碰撞,那刀锋之上,凝聚的真气在脱离刀身的刹那,并未消散,而是化为一道道凝练如实质、边缘缠绕着细微金白雷光的真气斩击,破空而来!
这斩击无形有质,贾克斯以灯柱格挡,竟感到一股奇异的“穿透”感,仿佛那力量并非作用于兵器表面,而是直接震荡于能量层面。更令他惊讶的是,当他试图以精妙手法“招架”或“引偏”这些斩击时,刀身中那股磅礴的真气与咒刃会产生奇异的共鸣,反而让斩击的威力在接触瞬间增强,仿佛他的格挡动作,恰好为对方提供了爆发的支点!
“有点意思!”贾克斯护目镜下的光芒大盛,语气中的戏谑被浓厚的兴趣取代,“不是剑气,是真气的极致外放与形态固化……还融入了增幅的符文机理?小子,你这把新玩具,够刁钻!”
他不再留手,灯柱舞动如狂风骤雨,攻势陡然凌厉了数倍,每一击都蕴含着粉碎星辰般的巨力与洞悉万物破绽的精准。然而,暮云归的身影在“龙腾”被动的速度加持下,如同鬼魅,刀光与雷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竟将贾克斯那暴风般的攻势一一接下、化解,甚至不时以刁钻的真气斩击进行凌厉反击!
纯白空间中,龙吟阵阵,雷光肆虐,灯柱的呼啸与刀锋的清鸣交织成一首狂暴的交响。两道身影以远超以往的速度与力量疯狂对撞、交错、分离,再对撞!
良久,一声格外响亮的金铁交鸣后,两人身影骤然分开,各自退后数步站定。
贾克斯平复了一下几乎没有波动的气息,看着对面虽然精神体略显虚幻、但持刀之手稳如磐石的暮云归,护目镜下传来一声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感慨的轻哼:
“三七开……不错。看来那些‘桃花’没把你泡软,反而让你捣鼓出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了。”
暮云归没有回应这份变相的认可,只是缓缓收刀,那青龙刀在他手中化为光点消散。他面具下的目光沉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令外界柱们瞠目结舌的战斗,只是又一次寻常的练习。
贾克斯也不再提战斗之事,仿佛随手一抛,一个巴掌大小、流线型银灰色、表面有着精密蓝色能量纹路的奇特物件,缓缓飞向暮云归。
暮云归伸手接住。入手冰凉,非金非玉,结构极其复杂精巧,核心处有一枚微小的、如同星辰般缓缓旋转的晶体。他翻看片刻,抬起眼:“此乃何物?”
“王国机神的召唤器。”贾克斯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你额外给我那几件装备,很好用。科加斯啃得没那么欢实了。这是回礼。”
暮云归指尖摩挲着召唤器冰凉的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沉睡能量波动。他沉默了几秒,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评估:
“鸡肋。”
“哦?”贾克斯似乎并不意外。
“王国机神,其本体在物理意义上堪比山岳。”暮云归缓缓道,“即便能召唤,于此世,并无对等之敌。无惨也好,军队也罢,在其面前与微尘何异?召之无用,反显突兀,易招不可测之变数。至少眼下,此物并无用武之地。”
他陈述的是冰冷的事实。以王国机神那种规格的战争化身,降临于此世,引发的恐怕不止是战斗,更是世界规则层面的动荡与关注。
贾克斯听了,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有没有用,是你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他扛起灯柱,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东西给你了,用不用,何时用,你自己掂量。武器大师的课程里,可没教过学生嫌弃老师送的礼物。”
话音落下,纯白空间彻底消散。
现实,榻榻米上,暮云归缓缓睁开双眼。窗外夜色正浓,月光如水。
他摊开手掌,那枚银灰色的“王国机神召唤器”静静躺在掌心,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微的蓝光,冰冷,沉静,内里却仿佛封印着一片星辰与钢铁的海洋。
他注视片刻,将其收起。
正如他所说,此物眼下确是“鸡肋”。但既是贾克斯所赠,其中或许另有深意,或待来时。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夜幕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个正在自己华丽牢笼中,对着禁忌之火战栗又痴迷的紫色身影。
暗流未曾止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深的层面缓缓涌动。而他的路,依旧要一步一步,扎实地走下去。
暮云归将掌心那枚流转着幽微蓝光的召唤器收回怀中。正如他所言,此物眼下确是“鸡肋”,但贾克斯特意赠予,或许未来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刻,亦或其中隐含着某种他尚未参透的试炼。他并非依赖外物之人,但也不会轻视任何一份力量。
他将注意力拉回自身,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月光惨白的山巅,飘向指尖那缕凝聚了极致冰冷与净化意志的白色火焰。
“去死吧,无心无我的废物。”
那句话,连同那瞬间指尖轻弹、白色火焰没入猗窝座眉心带来的湮灭感,清晰得如同昨夜。然而,自那之后,任凭他如何尝试,都再也无法重现那一招。不仅无法完整释放,甚至连凝聚出那一丝白色火苗都做不到。
起初,他以为是心境问题。那晚,猗窝座视生命如草芥、以血肉为阶梯的宣言,像钥匙般狠狠捅开了他冰封的情感深渊,激起了强烈的厌恶、失望,以及对自己过往“卑怯”的痛切反省。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对扭曲存在本身的纯粹否定与审判之意。那白色火焰,正是这种极致情绪与精纯真气共鸣的产物。
他尝试回忆、模拟那种心境。厌恶?对鬼物吞噬生命的行径,他始终厌恶。失望?面对猗窝座浪费数百年光阴、空有力量而无“心”的浅薄,他依然感到浪费与失望。对生命的敬重?这是他引导柱们修炼内力、为他们锻造兵器的根本初衷之一。对扭曲存在的恶意?更是他斩鬼的动力。
心念转动,种种情绪在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下被清晰勾勒、审视、甚至放大。他意念沉入丹田,试图引导真气,模拟那晚激战中的流转路径,将那份凝聚的“意”灌注其中。
庭院中,月光如水。暮云归并指如剑,意念高度集中,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真气的澎湃,能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将其引导至指尖,甚至能在指尖凝聚起高度浓缩、闪烁着微光的真气团。
但,也仅此而已。
真气依旧是寻常的淡金色,带着雷霆般的刚正与破邪属性,威力足以开金裂石、灭杀寻常鬼物,却与那晚的“白色火焰”截然不同。缺少了那种仿佛能直接灼烧灵魂、净化存在的特殊质感,缺少了那份冰冷与灼热并存、审判与湮灭同源的奇异矛盾感。
那缕白色火苗,并未出现。
暮云归缓缓收功,指尖凝聚的真气无声散去。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心境问题。 至少,不是简单的“拥有某种情绪”就能触发。
他仔细复盘当晚的每一个细节:与猗窝座激烈的言语交锋,八极拳轰碎血鬼术时的刚猛,领域中对真气运用的精妙变化,以及最后……那仿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般的凝聚与释放。似乎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在某种临界状态下,情绪、意志、真气运转乃至对“生命”与“存在”的深刻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与统一,才催生出了那超越寻常真气的“异变”。
“是‘意’与‘气’的极致共鸣,在特殊心绪催化下,触发了真气本质的某种‘升维’或‘质变’?”
暮云归心中思忖。真气乃性命交修、纳天地灵机所得,本就蕴含着“生”的奥义。当这份“生”的奥义,以极端纯粹的形式,去否定、净化那些彻底扭曲、践踏“生”的存在时,是否就诞生了那种拥有特殊属性的力量?如同水在极端条件下可化为坚冰或沸腾蒸汽?
如果是这样,那么重现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单纯模拟情绪,而在于能否再次进入那种“意”、“气”、“理”高度统一且指向极端纯粹的“审判与净化”的临界状态。这需要契机,需要对手,需要真正能激起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扭曲存在”最根本否定的情境。
眼下的修炼,显然无法提供这种契机。
“看来,是机缘未至。”暮云归低声自语,并未感到太多焦躁。武道之途,本就充满未知与顿悟。他已见识过更高的山峰,知道了方向,便只需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攀登的机会。强行追求,反而可能落入下乘。
他将这个疑问暂时封存于心底,如同收起那枚“鸡肋”的召唤器。这些都是未来的筹码,或许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成为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