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霓虹町深处一栋外观寻常的茶室二层,纸窗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魇梦盘膝坐在室内的阴影中,双眼紧闭,额心的第三只竖眼却微微睁开,瞳孔深处流转着无数细碎的光影碎片——那是他散布在鹤之汤旅馆的“梦之丝”所反馈的感知。通过那些无形无质的丝线,他能编织梦境,也能窥见受术者的意识波动。
就在刚才,数百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梦中醒来。
不是被挣扎扯断的,而是如同被某种温暖而浩大的力量轻柔地“托起”,然后自然而然地消散。那些沉沦在血海、恐惧、绝望中的意识,如同被晨光唤醒的露珠,齐齐脱离了梦境的泥沼。
魇梦的双眼猛地睁大!
——这不可能。
他的血鬼术·强制昏睡催眠的梦境,除非受术者在梦中自戕,否则不可挣脱。即便有个别意志坚定者能勉强苏醒,也绝无可能像这般——数百人,在同一刹那,整齐划一地“醒来”。
有什么东西……不,是有什么存在,介入了他精心布置的梦境牢笼。并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噩梦,如拂去尘埃般轻轻抹消。
“鹤之汤……出事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茶室内带起细微的回音。竖眼急速转动,试图连接那些在鹤之汤内充当“眼线”的低级鬼物的意识——那些鬼是他以血鬼术部分控制的傀儡,既能维持伪装参与服务,也能在必要时化作屠刀,更能作为他的耳目。
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不是断开连接,而是彻底的“消失”——意味着那些鬼已经被彻底消灭,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下手之快、之彻底,远超寻常鬼杀队剑士的水准。
魇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拉开一道缝隙,目光投向鹤之汤所在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区域隐约传来骚动的人声,灯火比平时更乱,显然已经陷入了恐慌。
“来人。”他轻声唤道。
纸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茶室侍女服饰、面容姣好却眼神呆滞的女鬼跪在门外。
“去鹤之汤,看看发生了什么。小心些,别暴露。”魇梦命令道。
女鬼僵硬地叩首,起身离去。她的步伐看似正常,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关节转动有些微的不自然——那是被梦境丝线强行操控肢体留下的痕迹。
约莫半刻钟后,女鬼返回。她的衣襟沾染了零星血迹,脸上却依旧挂着空洞的微笑。
“如您所料,大人。”她的声音平直无波,“鹤之汤内死了很多‘同类’,灰烬尚未散尽。活人大多受惊,四处奔逃,议论纷纷。有人说……看见一个戴青铜兽面的武士,持短刀斩鬼,救下了不少人。”
青铜兽面?武士?短刀?
魇梦的眉头蹙起。鬼杀队的剑士通常使用日轮刀,形制特殊,且多穿队服或便于行动的装束。戴面具的武士……这种描述,与他所知的任何柱级都不相符。
“还有别的吗?那武士的同伴?去向?”他追问。
侍女傀儡歪了歪头,似在努力调动被梦境模糊的记忆:“有个……紫衣的女子,跟在武士身边。他们……好像问了几个被救下的人一些话,然后……往东边去了。”
东边?那是金铃座剧院的方向。
魇梦的心沉了下去。今夜丑时三刻,金铃座地下的“胧月夜宴”匿名拍卖会,是此次行动的关键环节。为了这场拍卖,他们筹备了数月——小心翼翼地盗窃钱财,为那些被看中的游女、艺伎赎身;谨慎地筛选目标,将那些“生面孔”过客悄无声息地掳走;甚至伪造各种盗窃案现场,将一切布置得像是普通的治安混乱。
这一切,都源于无惨大人那道前所未有的严令:
“一切行动必须隐秘,绝对不可引起大规模骚动,尤其要避开那个‘暮云归’的注意。违者,形神俱灭。”
为了变强,鬼也需要“食物”和“资源”。但以往简单粗暴的猎食方式,在暮云归那如同天上降魔主般的威慑下,已变得太过危险。他们只能采取这种迂回而繁琐的方式:用盗窃来的钱财,在人类社会的规则内获取所需;将掳来的人秘密圈养,作为长期血食;甚至试图通过拍卖会,接触那些对人类道德不屑一顾的权贵,建立更“安全”的供应渠道。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增长是缓慢的,行动是分散的,绝不敢在一个地方造成大量人口失踪。就像从一池水中每日只舀一瓢,希望无人察觉水位的微妙下降。
可现在,鹤之汤这个重要的“采集点”被彻底摧毁,甚至引来了身份不明的强大介入者。若是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到金铃座的拍卖会……
魇梦不敢再想下去。他挥手让侍女傀儡退下,独自在昏暗的茶室内踱步。竖眼中光影急促闪烁,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
良久,他终于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仅有手指长短的黑色骨笛。这是无惨大人赐予上弦及部分重要下弦的联络工具,能以特殊频率传递简短讯息,唯有鬼舞辻无惨及其直属的上弦之月能够接收并解读。
他将骨笛凑到唇边,却没有吹响,只是以极低的声音对着骨笛末端说道:
“黑死牟大人,霓虹町有变。鹤之汤据点遭不明身份者摧毁,疑似涉及‘面具武士’。对方动向可能指向金铃座。请求指示。”
骨笛微微震动,将声音转化为只有特定对象才能感知的波动,传递出去。
魇梦收起骨笛,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道隐蔽的暗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狭窄阶梯,通往茶室地下更深处的密室。那里存放着此次任务的部分“货物”和“资料”,他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情况失控,至少要保住最重要的部分,或者……将其彻底销毁。
阶梯吞没了他的身影,暗门悄然合拢。
茶室重归寂静,只有那盏灯笼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不安地摇曳着。
而在霓虹町另一处极尽奢华的宅邸深处,一双拥有六只瞳孔的妖异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黑死牟静听着脑海中回荡的、来自骨笛的讯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面具……武士……”他低声重复,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夜色,越发深重了。
金铃座剧院地下,拍卖场后台的阴影中。
宇髄天元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拨弄着手中特制的解锁工具——那是他根据妻子们随身携带的忍具改良的。眼前三个特制的铁笼里,雏鹤、须磨、槙于三人被分别囚禁,她们身上缠绕着浸透麻药的锁链,面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醒。看到丈夫的出现,三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希望的光。
“咔哒。”
最后一道机括弹开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宇髄天元迅速割断锁链,将三位妻子一一扶出牢笼。四人没有言语,仅凭长久以来的默契便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手语交流——“外有守卫十二人,两条撤离路线,东侧水道更隐蔽。”
宇髄天元点头,正欲打出手势让妻子们先行,自己断后——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背脊。
他缓缓转身。
在仓库深处堆积的木箱阴影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那里。那人穿着古朴的和服,腰间佩着长度惊人的异形太刀,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六只妖异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如同地狱中睁开的鬼目,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上弦之壹·黑死牟。
宇髄天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冷汗从额角滑落,浸湿了他华丽的头饰。作为柱,他太清楚眼前之物的恐怖——那是连主公都讳莫如深的、鬼舞辻无惨之下最强的存在。数百年来葬送在其刀下的柱级剑士,恐怕比他现在手指能数出的还多。
会死。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地烙印在脑海。
不动用全力的话——绝对会死!
没有犹豫,宇髄天元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前冲!在转身的刹那,他已经引动了深藏于丹田深处的那颗“种子”——暮云归临行前渡入的那缕本源真气,在此刻轰然爆发!
“音之呼吸·肆之型·响斩无间·改!”
那不是纯粹的音之呼吸,而是融合了新生气感、以暮云归的真气为引信的极限爆发。宇髄天元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空气中炸开一圈灼热的气浪,手中双刀交错斩出,刀锋上凝聚的真气竟隐隐显出龙形!
这一击,他赌上了全部——真气、呼吸法、甚至燃烧生命潜能。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他的速度!
然而黑死牟只是静静看着。
在通透世界的视野中,那道燃烧的身影、沸腾的真气、乃至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他甚至连刀都未完全出鞘,只是拇指轻推剑格——
“铿!”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
宇髄天元的双刀,斩在了一截仅出鞘三寸的暗红刀鞘上。那股足以劈开巨岩的爆发力,竟连让黑死牟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下一秒,黑死牟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宇髄天元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腹部一凉,随后才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低头,看见一只手,贯穿了自己的腹部,手中握着一团仍在微微搏动的、缠绕着淡金色气息的肉块——
他的丹田。
“噗——”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宇髄天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妻子们凄厉的尖叫,却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
黑死牟收回手,将那颗仍萦绕着真气的丹田举到眼前。六只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是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低头,轻轻咬下一口。
精纯的真气混合着柱级剑士的生命精华在口中化开——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吞噬血肉的体验。仿佛吞下了一口浓缩的朝阳,温润而磅礴的力量顺着喉咙流淌,滋养着鬼躯中每一个渴求力量的细胞。
“……美味。”
黑死牟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比百人的血肉……更滋补,可惜....如此力量,所托非人。”
他看向地上气息迅速衰弱的宇髄天元,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异形太刀——刀身长度惊人,弧度诡异,刃纹如恶鬼獠牙。
就在这时——
“轰——!!!”
整个地下仓库的空气,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无形却更加恐怖的力量降临。空气在哀鸣,地面在震颤,堆积的木箱在无形的压力下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黑死牟猛地转头。
仓库入口处,青铜兽面在狂暴的真气震荡中寸寸龟裂,碎片剥落,露出其下那张棱角分明、眉眼锐利的面容——正是暮云归原本的样貌。此刻他眼中寒芒如实质,周身真气如白色烈焰般升腾,将空气扭曲出层层涟漪。
真气收敛,尽数没入体内。暮云归一步踏出。
“你的眼睛很特别。”他的声音冰冷,“望气术?算了,无所谓。”
话音未落,关刀已破空射出!绕过黑死牟,直刺阴影中潜藏的魇梦!
“魇梦!躲开!”黑死牟厉喝转身。
“噗嗤——!”
关刀将刚探出半身的魇梦钉穿在石墙上,血鬼术中断。
同一瞬间,暮云归已出现在黑死牟面前。拳出,空气爆鸣!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黑死牟极限拔刀,新月斩击交织成网。
拳与刀锋碰撞的刹那——
环形白色冲击波炸开!地面石板粉碎,木箱货架化为齑粉!
黑死牟虎口炸裂,腕骨呻吟,紧接着——
“嘭!!!”
他的头颅,如西瓜般爆碎。
无头躯干被轰飞,撞穿三重石墙。
暮云归甚至未看战果,身形已闪至魇梦面前。抬手握刀,一拧一抽!
“呃啊——!”魇梦惨嚎。
关刀离体的瞬间,暮云归旋身,刀势由下劈转为横扫——
十丈宽的凝实白色真气斩横扫而出,犁地三尺,万物两断!
废墟中,黑死牟刚刚再生出头颅,六只瞳孔倒映着斩击,第一次浮现恐惧。
躲不开!挡不住!
就在此刻——
“血鬼术·蚀骨光波!”
角落阴影里,一只潜伏的低级鬼物拼尽全力,朝暮云归后背射出惨绿光束!时机阴毒,瞄准后脑。
暮云归眉头微蹙,斩击轨迹偏转半分,左手向后随意一挥——
“噗。”
鬼物与那片阴影,一同化为尘埃。
但就这半分偏转与刹那分神——
那惨绿光束的余波,擦过了暮云归的左肩。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只是被击中的那片皮肤,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珍珠般的柔光。光芒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骨骼轮廓、肌肉线条、乃至衣物下的身体曲线,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肩部变窄,腰身收束,胸膛轮廓柔和,喉结悄然消失……
甚至连面部的棱角都在柔化,下颌线条变得精致,唇形愈发清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暮云归自己尚未察觉异样,黑死牟却已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
“鸣女——!!!”
“铮——!”
弦响,空间洞口在两人身下展开。
黑死牟与魇梦坠落消失。
白色真气斩擦边而过,抹去半座仓库。
月光倾泻而入。
暮云归站在原地,倒提关刀。他微微蹙眉,感到身体有些异样的轻盈感,但战斗本能让他第一时间走向宇髄天元。
香奈惠正跪在宇髄身边急救,泪水在眼眶打转。丹田被毁的伤势,已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暮云归蹲下身。月光洒落,照亮了他此刻的模样——
香奈惠抬起头,正要说话,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了。
那张脸……还是暮云归的眉眼,却柔和了许多,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散落的黑发贴在颊边,脖颈的线条纤细优美。更重要的是,那身原本合体的劲装,此刻在肩、胸、腰处竟显得有些宽松,勾勒出的身形曲线……
香奈惠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心脏狂跳,脸颊滚烫。
暮云归并未注意她的异样,只是专注地从怀中取出救赎,按在宇髄腹部。碧绿光芒亮起,血肉开始生长,气息迅速平稳。
奇迹在眼前发生,但香奈惠的目光却无法从暮云归脸上移开。
“暮、暮先生……”她的声音细如蚊蚋,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的脸……还有你的……”
她说不下去了,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暮云归变化明显的身体轮廓,脸涨得通红。
暮云归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他(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衣物的宽松感,声音比平时清亮一些,视野高度似乎也矮了一些。
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依旧骨节分明、却明显纤细了些的手。指尖修长,腕骨秀气。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光滑,下颌的胡茬感消失了。又摸向喉间——平坦,没有喉结。
最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宽松的衣襟下,原本坚实的胸膛轮廓已然改变,腰身被布料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暮云归沉默了。
月光下,那张融合了原本英气与新生柔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诞的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又抬头看向香奈惠。
香奈惠依旧跪坐在地,仰着脸,呆呆地看着她。紫眸里混杂着震惊、茫然、羞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这超越性别的美丽所击中的悸动。
四目相对。
暮云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清悦,却依旧冷静:
“血鬼术的作用。”
简单一句,解释了所有。
香奈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最终,她只是红着脸,小声挤出一句:
“……还挺、挺好看的。”
暮云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向那柄插在地上的关刀,抬手握住刀柄——
这个动作,让宽松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她动作顿了顿,然后将刀提起,反手负在背后。动作依旧利落,却因身形变化,莫名多了几分轻盈的美感。
“先离开。”暮云归说道,声音平静,“宇髄需要静养。此地不宜久留。”
香奈惠连忙点头,起身想扶宇髄天元,却发现他已经能勉强坐起——救赎的效果惊人。
“老师……”宇髄天元虚弱地开口,目光落在暮云归身上时,也愣住了,“您……您这是……”
“无事。”暮云归简短道,“先走。”
她走向仓库出口,步伐依旧沉稳,但身形的变化让每一步都带着陌生的韵律。
香奈惠跟在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背影。
月光如水,洒在那人肩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她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无限城中,黑死牟单膝跪地,胸口巨大伤口缓慢愈合。
魇梦瘫在一旁,惊魂未定。
“那种力量……那种变化……”黑死牟六只瞳孔紧缩,“那不是寻常血鬼术能造成的效果……暮云归,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虚无上空。
“必须立刻禀报无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