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胭脂罗裙试新妆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1/15 8:47:14 字数:9152

回到蝶屋时,已是暮色四合。

暮云归本欲径直返回自己的宅邸,却被香奈惠拦在门前。黑发的女子双手轻按在她肩上,眼中满是未散的忧色:“暮先生,请务必让我为您仔细检查一次。那种血鬼术……我从未见过,若在体内留下什么隐患……”

“我自行调息便可。”暮云归摇头,声音透过如今清悦许多的嗓音传出,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不行。”香奈惠的态度罕见地坚决,“医者不能自医,这是您说的。况且……”她声音放软了些,“我会担心。”

最后四个字轻如羽絮,却让暮云归沉默了片刻。她最终微微颔首:“……有劳了。”

蝶屋的药室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蝴蝶忍正在整理新到的药材,听见推门声时头也没抬:“姐姐回来啦?宇髄先生的情况我已经听玄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中的干菊花散落在案几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跟在香奈惠身后踏入药室的人。

那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

一身黑色飞鱼服衬得肤白如雪,银发未束,松松垂至腰际。眉目依稀能辨出几分熟悉的锐利轮廓,却已被柔和的线条与莹润的光泽重新勾勒。尤其那双眼睛——依旧是深潭般的沉静,但眼尾的弧度、长睫垂落时的阴影,都氤氲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蝴蝶忍手中的药杵“当啷”一声掉进研钵。

“……阿拉?”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随即从案后绕出来,像是观察某种稀世珍品般绕着暮云归转了三圈。目光从脸看到脖颈,从肩膀扫到腰身,最后停在那双依旧沉稳踏在地板上的脚。

“这、这是……”蝴蝶忍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叹,“暮先生?我的老师?”

“是血鬼术造成的暂时变化。”暮云归平静地解释,任由她打量,“待‘水银饰带’锻成便可解除。”

“暂时……解除?”蝴蝶忍的嘴角开始上扬,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诧、玩味与某种恶作剧般兴奋的笑容。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暮云归面前,“老师,您知道自己现在……美得有多过分吗?”

“忍。”香奈惠轻声制止,脸上微红。

“我说的是实话呀~”蝴蝶忍退后两步,双手合十,眼睛弯成月牙,“简直像是从大夏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偏偏又带着剑客的英气……啊啊,这种矛盾感太致命了!姐姐你每天对着这张脸,是怎么保持冷静的?”

香奈惠的脸更红了,别开视线开始准备检查用具。

检查过程细致而漫长。蝴蝶忍收起玩笑的神色,以医者最严谨的态度为暮云归把脉、观气,最后还抽了一小管血准备后续分析。她的指尖在触碰到暮云归手腕皮肤时顿了顿,小声嘀咕:“连脉搏的频率都变得柔和了些呢……”

直至暮色完全沉入窗棂,检查才告一段落。

“目前看来,除了身体结构的改变,并无其他隐患。蝴蝶忍一边洗手一边说到,忽然转头看向正在帮暮云归整理袖口的香奈惠,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轻软:

“姐姐,你真的那么着急让老师变回男人吗?”

香奈惠动作一顿。

蝴蝶忍擦干手,走到她身侧,附耳低语,声音像裹着蜜糖的细针:“和自己的心上人成为‘姐妹’,这种体验可不是谁都能有幸体会的哦?反正老师的锻造如此神奇,只要有材料随时都能变回去,我也会帮忙研究解药。而且……”

她瞥了一眼正在闭目调息、对她们私语浑然未觉的暮云归,笑意更深:“你不觉得,变为女人的老师……超级好说话吗?以前不会同意的要求,现在大抵都会同意哦?”

香奈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暮云归的袖口。

蝴蝶忍的低语如同恶魔的诱惑,在她耳边盘旋不去。她抬眼,望向灯下那人沉静的侧脸——长睫投下浅浅的影,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樱色,明明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神情,却因这具皮囊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是了。

暮先生还是一样强,一样可靠。而且……可以随时变回来。

那么,这样短暂的、独特的“体验”,似乎……真的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悄悄探出头,让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次日清晨,暮云归宅邸。

庭院的石阶被晨露润湿,廊下小几上已沏好一壶熟普。白瓷壶旁摆着几碟中式茶点:荷花酥酥皮层叠如绽,枣泥山药糕莹白中点着暗红,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桂花糖藕。

暮云归跪坐在蒲团上,执起茶杯。

她素不嗜甜,但今晨准备茶点时,手却自然而然伸向了糖罐。变为女子后,味觉似乎也发生了微妙偏移,以往觉得甜腻的糕点,如今入口竟觉得清润适口。

“真是……麻烦的变化。”她低声自语,却又拈起一块荷花酥,小小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脆悦耳。

就在这时,院门被“哗啦”一声猛然推开。

“老师!老师您怎么样了——!”

甘露寺蜜璃带着哭腔的声音撞进庭院。粉绿渐变的发辫有些凌乱,樱色眼眸里蓄满泪水,显然是听到鎹鸦传回的消息后一路飞奔而来。她闯进院中,却猛地刹住脚步——

廊下没有那个总是身着武服、戴面具的高大身影。

只有一位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袍的女子,正垂眸品茶。银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侧脸线条美好得令人屏息。

甘露寺蜜璃呆住了。

脸上还挂着泪珠,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好、好美的女人……”她下意识喃喃,随即慌忙摇头,“不对不对!我是来找老师的……难道走错了?”

她后退两步,仰头看向门楣——没错,是暮宅。

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温婉的嗓音:“甘露寺小姐?”

香奈惠与蝴蝶忍联袂而至。今日两人都穿着便装,香奈惠是一身淡紫藤纹付下,忍则选了鹅黄色的访问着,衬得她少了几分平日制服的锐利,多了些许少女的明媚。

“香奈惠大人!忍大人!”甘露寺蜜璃如见救星,“老师他……”

“老师就在那儿呀。”蝴蝶忍笑眯眯地指向廊下。

蜜璃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缓缓落回那位“绝世美人”身上。眼睛一点点瞪圆,嘴巴微微张开。

“那、那是……老师?!”

暮云归这时才抬眼看过来,点了点头:“早,甘露寺。”

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可配上如今清泉击玉般的嗓音与这张脸……

甘露寺蜜璃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老师……好美啊。

这世界上,还会有比老师更美的女子吗?

应该……不会了。

蝴蝶忍看着蜜璃呆愣的模样,忍俊不禁。她轻轻推了推香奈惠的腰侧,递去一个眼神。

香奈惠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暮云归身侧坐下:“暮先生,您的衣物……是否该添置几件合身的?”

暮云归看向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月白长袍——这是她今晨从箱底翻出的旧衣,原本的劲装已不合身。

“我会裁制。”

“自己裁制多辛苦。”蝴蝶忍自然地接话,也在另一侧坐下,托腮笑道,“而且老师现在这样,不试试真正的女装多可惜?我和姐姐今日正好想去绸缎庄看看,甘露寺小姐也一起吧?”

被点名的蜜璃终于回过神,脸还是红的,却用力点头:“我、我也想陪老师去!”

三双眼睛齐齐望过来。

香奈惠的眼神温软中带着期待,蜜璃满是单纯的热情,蝴蝶忍则是明晃晃的促狭笑意。

暮云归沉默地喝了口茶。

她本该拒绝。逛街买衣,于她而言是毫无必要的琐事。

但目光扫过香奈惠悄悄攥紧衣角的手指,蜜璃亮晶晶的眼眸……

“罢了。”她放下茶杯,“何时出发?”

东京府浅草区,锦云绸缎庄前的街巷已人声鼎沸。

当四位女子并肩走入这条繁华街道时,原本喧闹的人潮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走在最前的是位身着淡紫藤纹付下的温婉女子,黑发松松绾起,笑容如春日暖阳。她身侧是位鹅黄访问着的少女,深紫短发,笑容甜美却透着一丝狡黠。再旁边是位粉绿发色的姑娘,身材姣好,正兴奋地左顾右盼,樱色眼眸里满是好奇。

但这三位各有特色的美人,此刻却全成了陪衬。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牢牢钉在了走在中间的那人身上。

月白色的宽袖长袍本已足够雅致,但穿在那人身上,却显出一种超越衣饰本身的清冷气韵。银发半绾,木簪斜插,露出的侧脸线条美好得不似凡人。尤其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街景时,仿佛能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天地。

“那是……哪家的大小姐?”

“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气度,不该寂寂无名啊……”

“旁边那三位也极美,但中间那位……简直像是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卖团子的老汉忘了吆喝,人力车夫停下车愣愣看着,连那些匆匆赶路的行商都忍不住放缓了脚步。

蝴蝶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故意挽紧暮云归的手臂,声音不大不小:“老师,大家都在看您呢~”

暮云归眉头微蹙,却未挣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洋装、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子从对面走来。他显然是被暮云归的容貌吸引,眼中闪过惊艳之色,整了整领结便径直上前。

“这位小姐,恕我唐突。”他摘下礼帽,做出自认优雅的躬身礼,“在下三井商事的三井良介,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喝杯咖啡?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西洋馆子——”

他话未说完,香奈惠已向前半步,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暮云归身前:“这位先生,我们还有要事。”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紫眸中已泛起一丝冷意。

三井良介愣了愣,视线在香奈惠和暮云归之间转了转,仍不死心:“那么请问小姐芳名?改日我再——”

“不必了。”这次开口的是暮云归本人。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明明不带丝毫怒气,却让三井良介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那眼神平静地扫过他,竟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们走。”暮云归对三女淡淡道,径直向前走去。

三井良介僵在原地,直到四人走远,才被同伴拉了一把:“喂,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没事……”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喃喃道,“刚才那位……到底是……”

锦云绸缎庄内,当四人踏入时,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正在挑选布料的几位富家太太停下了交谈,目光齐齐投来。掌柜的更是呆立当场,手中量尺差点滑落。

“这、这位贵客……”中年女掌柜回过神,慌忙迎上,目光却忍不住在暮云归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老身在这浅草经营三十年,从未见过您这般……这般人物。”

她说话时,店里其他客人的私语声清晰可闻:

“快看中间那位……天哪,那是真人吗?”

“旁边穿紫衣的那位也很美啊,温柔似水的类型。”

“黄衣服的姑娘笑容好甜,但眼神挺锐利的呢。”

“粉头发那位身材真好,活泼可爱。”

“但都比不过中间那位……那种气质,简直不像尘世中人。”

蝴蝶忍挽着暮云归的手臂——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笑吟吟道:“掌柜的,先看看访问着和付下吧,要料子好、款式雅致的。”

香奈惠则轻声补充:“颜色……素净些为好。”

暮云归被蝴蝶忍半拉半拽地带到一列青灰色系的布料前。她试图抽回手,蝴蝶忍却抓得更紧,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老师,您现在可是‘女子’哦,女子之间挽着手逛街再正常不过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暮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最终放弃了挣扎。

甘露寺蜜璃跟在后面,目光一直没离开暮云归。见老师被忍大人拉着手却没有真的生气,她胆子也大了起来,蹭到暮云归另一侧,小心翼翼地也挽住了她的胳膊。

暮云归:“……”

左臂被蝴蝶忍挽着,右臂被蜜璃轻轻抱住,香奈惠则站在她面前,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绸缎在她身前比划,眼中漾着柔和的光:“这个颜色……很衬您。”

掌柜的极有眼色,立即建议:“这位小姐肤白,气质清冷,确实适合浅色。不过老身觉得,偶尔试试浓色也未尝不可。”她转身取来一匹胭脂红的罗,“您看这匹,正红为底,暗绣折枝梅,端庄中见艳色,最配您这样的美人。”

那红确实极正,如凝固的晚霞,暗纹在光下流转,华美却不俗艳。

当掌柜的捧着那匹胭脂红暗纹罗,热情推荐“正配您这样美人”时,暮云归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

“过于繁复,不便行动。”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武者特有的审慎,“有无更利落的款式?布料需柔韧,剪裁需便于活动。”

掌柜的一怔,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客人——月白长袍下是挺拔如松的站姿,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却带着久经锤炼的稳定。这不是寻常闺秀,而是……练家子?

香奈惠立刻领会,温声补充:“掌柜的,可否看看窄袖、收身的款式?颜色素净些为好。”

“窄袖……”掌柜的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有的!本店倒真有一批从大夏来的料子,还有几件成衣样子,是那边女子习武或出行时常穿的款式,几位请随我来。”

她引着四人走向内室一侧的特别陈列区。这里的布料颜色明显沉静许多:靛青、墨黑、月白、秋香色……款式也截然不同,多是立领、窄袖、衣长及膝或配裤装的设计。

蝴蝶忍拿起一件靛青色窄袖短褙子的样衣,在暮云归身前比了比,眼睛弯起:“老师,这个如何?袖口收紧,衣长也合适,腰间系带一束,又利落又显身段。”

那件褙子确实简洁,仅在领口和衣缘有一道同色暗纹滚边,再无多余装饰。

暮云归伸手摸了摸布料——是扎实的棉麻混纺,柔韧有余,透气性也好。她微微颔首:“尚可。”

“这边还有圆领袍的样衣,”掌柜的又取来一件月白色的,“虽是女款,但剪裁挺括,骑马射箭都不碍事。还有这套,”她指向一套秋香色上衣配玄色裤裙的搭配,“上衣是斜襟短衫,裤子是改良过的马面裙裤,行动起来最是方便。”

甘露寺蜜璃好奇地凑近看那套裤裙,小声道:“这个……好像确实比振袖方便多了。”

暮云归的目光在那套秋香色配玄色的衣裤上停留片刻。颜色沉静,款式毫无累赘,裤装设计确保了下肢活动的绝对自由。她点头:“可试。”

“老师果然还是喜欢方便活动的呢~”蝴蝶忍笑吟吟地挽住她的手臂,“不过既然来了,那件圆领袍也试试嘛?月白色很衬您。”

香奈惠已将那套秋香色衣裤和月白圆领袍都取了过来,轻声道:“暮先生,都试一试吧?总要找最合身的。”

她的眼神温软,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暮云归看着那两套衣服,又看看香奈惠,终是接了过来:“罢了。”

试衣间内,暮云归先换上了那套秋香色上衣与玄色裤裙。

对着等身镜,她微微活动肩颈,抬臂,屈膝——布料随着动作舒展,没有任何紧绷或拖沓。上衣是斜襟盘扣,领口严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身形曲线又不束缚呼吸。玄色裤裙垂顺,下摆刚过膝,下配的同色绑腿长裤柔软贴身。

镜中人依旧眉目清冷,但这身利落装扮,将那份清冷化为了岩上青松般的挺拔英气。不是娇花,而是修竹;不是明月,是出鞘的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认可。这身衣服,像她。

拉开纸门时,等在外面的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哇!”甘露寺蜜璃忍不住轻呼,“老师好帅……啊不是,好、好飒爽!”

蝴蝶忍托着腮,笑意深深:“果然这才是老师的风格呢。不过……”她转头看向香奈惠,“姐姐,你说老师穿那件月白圆领袍会是什么样?”

香奈惠的目光细细扫过暮云归全身,从挺直的肩线到收紧的腰身,最后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上。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暮先生穿这身,很好看。”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想看看另一件。”

暮云归再次回到试衣间,换上那件月白圆领袍。

袍身是简约的直身剪裁,仅在腰侧有两条细微的收省线,勾勒出流畅的轮廓。领口妥帖地贴合脖颈,袖口收紧至腕,下摆刚过膝。没有任何纹绣,仅凭精良的剪裁和面料本身的珠光质感,便显出一种清贵之气。

她站在镜前,缓缓抬起手臂,模拟了几个持械动作——袍袖随动而舞,如流云拂过,却丝毫未觉掣肘。

再次拉开纸门时,连廊下候着的掌柜和几位偷偷张望的女客都屏住了呼吸。

月白袍衫衬得她肤光如雪,墨发未束,松散披在肩后。那身姿既有文士的清雅,又有武者的端凝,两种气质在她身上浑然交融,形成一种极为独特的、令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这位客官……”掌柜的喃喃道,“这身袍子挂了半年,试过的人都说压不住,太素太板……可您一穿,怎么就觉得,这衣服本该就是这个样子?”

一位正在挑选布料的中年夫人忍不住轻声对同伴道:“我原以为那位紫衣小姐已是极温婉的美人,黄衣姑娘灵动可爱,粉发姑娘娇俏可人……可中间这位,美得……都不像在看真人,倒像在赏一幅名家的仕女图,画中人有魂似的。”

她的同伴点头,压低声音:“而且你发现没?那三位美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紫衣的那位温柔里带着眷恋,黄衣的狡黠里透着亲昵,粉发的满是崇拜……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历?”

暮云归对周遭的私语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对香奈惠道:“这套尚可。”

香奈惠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过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她抬头望着暮云归,紫眸中映着灯光与她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暮先生……真的很好看。”

不是“美”,是“好看”。这个词更质朴,也更贴近此刻暮云归给予人的感觉——一种基于本色、无需雕饰的悦目。

暮云归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沉默片刻,道:“两套都要了。”

蝴蝶忍立刻接口:“掌柜的,刚才那件靛青褙子的料子也裁一身,按这个尺寸。”她笑靥如花,“多少钱。”

走出绸缎庄时,暮云归已换回原来的月白长袍,新买的衣物由店家稍后送去。但仅仅是这一进一出,街上的人群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几个刚从洋学堂下课的女学生手挽手走过,其中一人瞥见暮云归,步子立刻慢了,悄悄拽了拽同伴:“快看……那个人,是不是之前在《妇女画报》上登过照片的?”

“不像吧……画报上都是明星、名媛,这位的气质……说不出来,感觉更……更独立?”

一个穿着西式衬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原本正埋头走路,抬头时恰好与暮云归视线相遇。他愣了一下,竟忘了挪步,直到同伴拉他才回过神,脸涨得通红,匆匆鞠躬后快步离开,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望。

蝴蝶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凑近暮云归耳边,声音带着笑意:“老师,您现在可是‘行走的风景’呢。”

暮云归目不斜视:“皮相而已。”

“可这皮相也太厉害了~”蝴蝶忍挽紧她的胳膊,“连我都快心动了呢。”

香奈惠轻轻咳了一声。

蝴蝶忍立刻笑得更甜:“啊啦,姐姐吃醋了?”

“忍。”暮云归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警告。

“好好好,不说了~”蝴蝶忍从善如流,却转而对甘露寺蜜璃眨眨眼,“蜜璃觉得呢?老师现在这样,是不是特别好?”

“啊?我……”甘露寺蜜璃的脸又红了,偷瞄了暮云归一眼,小声道,“老师……一直都很好。现在……现在也很好看,而且感觉……更亲切了一点?”

她说得小心翼翼,暮云归却听进去了。她侧目看了蜜璃一眼,看得少女耳根都红透,才缓缓道:“我仍是我。”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香奈惠轻声应道,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您一直是的。”

暮色渐浓,四人沿着隅田川漫步。河水载着灯火与游船的倒影,缓缓流淌。

香奈惠的手,不知何时又轻轻握住了暮云归的手。这次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任由那温热的触感停留在掌心。

蝴蝶忍故意落后几步,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灯火勾勒出她们并肩的轮廓,一个挺拔清冷,一个温柔婉约,明明气质迥异,走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快走几步,再次插到中间,一手挽一个,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酝酿好的、甜美过头的笑意:

“说起来——既然老师现在也是‘女孩子’了,”她特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读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暮寺归,“反正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我知道前面有家不错的钱汤,很干净,还有独立的家庭浴池哦。”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隅田川的水声、远处的市嚣、晚风吹过柳梢的轻响——所有背景音仿佛都被抽离了。

暮云归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蝴蝶忍。那张如今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忍。”只一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带着无需解读的拒绝。

几乎同时,香奈惠也开口了,声音比往常急促,脸颊在暮色中飞快染上红晕:“忍!别、别胡闹……”

“诶?怎么是胡闹呢?”蝴蝶忍无辜地眨眨眼,一副全然为她们着想的模样,“走了半天路,泡个温泉解解乏不是正好吗?而且——”她故意拖长语调,视线在暮云归和香奈惠之间转了个来回,“大家都是‘女孩子’嘛,有什么好害羞的?姐姐不也常和我一起泡汤吗?”

“那、那不一样……”香奈惠的脸更红了,握着暮云归的手下意识收紧,却又像被烫到般松了松。她飞快地瞥了暮云归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

哪里不一样?

因为暮先生……即便身体变了,也依然是暮先生。是那个她敬慕、眷恋、视作归宿的人。一起泡温泉这种事……就算披着“同为女性”的外衣,也太过……太过逾越了。

暮云归将香奈惠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收回看向蝴蝶忍的目光,转而望向前方逐渐亮起的街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此事不必再提。”

蝴蝶忍眨了眨眼,看了看暮云归线条冷硬的侧脸,又看了看姐姐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樣,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得逞的、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阿拉,被齐齐拒绝了呢。”她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眼神却亮得惊人,“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不过啊……”她凑近香奈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姐姐刚才的反应,可真是……”

“忍!”香奈惠羞恼地轻拍了她一下。

蝴蝶忍轻盈地跳开,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与欢快,驱散了方才那一瞬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甘露寺蜜璃在一旁看得似懂非懂,小声问:“温泉……不好吗?我也有点想泡……”

蝴蝶忍笑着揽住她的肩:“下次吧,下次叫上伊黑先生一起?”

“诶?伊黑先生?为、为什么?”蜜璃的脸也“唰”地红了。

话题被巧妙地带偏了。

暮云归重新迈开脚步,月白色的袍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香奈惠跟在她身侧,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刚才那个荒唐的提议,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涟漪。

如果……如果真的……

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蝴蝶忍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姐姐泛红的耳尖和暮云归看似平静却比平时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试探的羽毛轻轻落下,已然搅动了一池春水。

这就够了。

从温泉话题挣脱出来的蜜璃,走了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个……老师,我们以后还能像今天这样……一起出来吗?”

她问得有些忐忑,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小心的期待。按照以前暮云归的性格,大概率会给出“视情况而定”或“专心修炼”这类理性但稍显疏离的回答。

但此刻,暮云归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目光在蜜璃写满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晚风吹起她鬓边一丝碎发,她伸手拂开,声音虽依旧平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分清晰的柔和:

“若你们修炼完成,无碍。”

蜜璃的眼睛“唰”地亮了,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蝴蝶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紫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她凑近香奈惠,用气声耳语:“看吧姐姐,我说什么来着?现在的老师啊……简直是有求必应。”

香奈惠没有反驳,只是望着暮云归被灯火勾勒的柔和侧影,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片酥麻的暖意。

就连对蜜璃都如此……

那这份因意外而生的、流淌出来的温柔,是否也意味着,她们之间那层最后的、无形的隔阂,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几分?

“暮先生,明日晨练……”香奈惠轻声问。

“照常。”暮云归顿了顿,看向她,又补了一句,“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早些休息。”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从前的暮云归或许会想,但绝不会如此自然地说出口。

香奈惠怔了怔,随即眉眼弯起,笑容如月下绽放的紫藤花:“好。暮先生也是。”

蝴蝶忍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在暮云归看过来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什么都没说哦,老师~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真好。”

暮云归抬头望了望被城市灯火映得微红的夜空,那里并无明月。她收回目光,眼底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回去吧。”她最后说道,声音消散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厚,一声声荡开在渐深的夜色里。河面上,最后一艘游船缓缓靠岸,船头的灯笼摇晃着,在暮云归的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手背忽然传来轻柔的触感。

香奈惠的手指,再次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坚定地,握住了。

暮云归没有抽开。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并肩走在灯火渐次的河畔。身后是蝴蝶忍带着笑意的低语,和蜜璃时而响起的、清脆的应答声。

晚风温柔地拂过,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烟火人间的暖意。

也许……真的不用那么急着变回去。

香奈惠想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脉搏。

就这样,以另一种身份,多陪伴片刻。

看同样的风景,走同样的路,体会同样的温度。

哪怕不能共浴一池温泉。

哪怕只是这样,牵着手,走在平凡的夜色里。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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