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常漫过庭院的青石板。
香奈惠踏入宅邸时，暮云归已立在院中等候。她今日换上了昨日新裁的秋香色上衣与玄色裤裙，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晨光在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淡金，将那身利落的装束也衬出几分罕见的温润。
“暮先生，晨安。”香奈惠行礼，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比往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专注。
“嗯。”暮云归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今日先运转小周天三遍，我看看你经脉可有滞涩。”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是从前那种近乎指令的简练。语气里多了份细致的考量，像医者在望闻问切，而非武师在检验功课。
香奈惠依言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淡粉色的气息自她周身隐隐泛起，如初绽的樱瓣般轻柔流转。
暮云归没有如往常般站在远处观察，而是走近在她身侧跪坐下来。她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只是悬在香奈惠背心上方三寸处，一缕极细的温润真气悄然探出，如溪流般渗入香奈惠的经脉，随着她的内息一同游走。
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指导都更亲密、也更细致的探查。
香奈惠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不是排斥，而是某种被全然包裹、被悉心呵护的悸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缕属于暮云归的真气，如最耐心的引路人，在她经脉中缓缓巡行，每遇稍有凝滞处便轻轻拂过，带来温煦的疏通感。
“此处，肺经与大肠经交汇，”暮云归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轻得像晨风，“你运转时下意识加速了，可是觉得有刺痛感？”
“……是。”香奈惠轻声应道，“以往练花之呼吸过度时，这里便会隐痛。”
“是旧伤了。”暮云归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了然，“今日起，行气至此需有意放缓三分，以‘绵云导引术’中‘润物篇’的心法温养。我再助你疏通一次。”
那缕真气便在香奈惠的肺经处缓缓盘旋起来，带来微热而熨帖的触感。不强势，却绵长不绝，一点点化开那处连香奈惠自己都已习惯的细微涩痛。
与此同时，廊下另一端，蝴蝶忍的三位继子正努力“寻找气感”。
星野莹眉头紧锁，额头沁出细汗；山崎爱呼吸时急时缓；中原澄则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按照以往，若她们如此心浮气躁，早就该有凌厉的真气破空声袭来，在额头上留下一个微痛的提醒。
但今天没有。
当神崎葵第三次忍不住偷眼去瞥院中对练的香奈惠与暮云归时，她忽然感到身后气息微动。
不是攻击。
一道身影如烟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带着淡淡的、清冷的梅香——那是暮云归身上特有的气息，如今似乎因身体变化，又糅进了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星野莹浑身一僵，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觉后颈被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一点。
“静心。”
同样的声音，也在山崎爱和中原澄耳边响起。两人俱是一惊，这才发现暮云归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掠过她们身后，一人给了一个轻如点水的提醒。
没有疼痛，没有威慑，只有那一触即离的微凉，和那两个字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三人面面相觑，脸都红了，再不敢分心，慌忙闭紧眼睛努力调息。
指导完香奈惠一轮行气后，暮云归回到主位，看了看廊下额头见汗的三个少女，忽然开口：“歇一刻钟。”
星野莹以为自己听错了，偷偷睁开一只眼。
“喝点水，活动手脚。”暮云归已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四杯温水，用托盘端了过来，“长久静坐，气血易滞。”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本就是教学的一部分。
三个少女受宠若惊地接过水杯，小口啜饮，偷偷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以往的训练，可是从朝阳初升到日上中天，绝无间断的。今天的老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香奈惠也接过暮云归递来的水，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擦过。她抬起眼，看向暮云归，紫眸中漾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看，连她们都感觉到了。
暮云归别开视线，端起自己那杯水，饮了一口。
晨练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和的气氛中结束。送走香奈惠和三位一步三回头、还在低声议论“老师今天好温柔”的继子后，暮云归没有如常回屋推演功法，而是换上了一身外出的深青色圆领袍，径直往产屋敷宅邸而去。
产屋敷宅邸的和室内，茶香袅袅。
产屋敷耀哉听完了暮云归对霓虹町之行的详细叙述，尤其是“胧月夜宴”拍卖会与鬼物新行动模式的剖析，沉默良久。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因诅咒而逐渐失明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更深邃的光在流动。
“所以，鬼舞辻无惨终于意识到，在暮阁下您带来的压力下，以往肆无忌惮的猎食已不可行。”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沉重，“转而开始利用人类的贪婪与规则，以更隐秘、更‘可持续’的方式……进食。甚至，开始建立某种‘合作’关系。”
“是。”暮云归坐在他对面，身形笔挺，“霓虹町的据点模式，恐非个例。一为擅长控场、制造混乱或潜伏的鬼——如魇梦；一为战力极强的输出者——如黑死牟。二者配合，可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若遇强敌，至少能拖延至鸣女传送撤离。”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冷静：“故我建议，今后柱级任务，至少需三人同行。一主攻，一策应，一专司侦查或治疗。如此，即便遭遇上弦与下弦的组合，亦有一战之力，至少能全身而退。”
产屋敷耀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痛惜：“暮阁下所言极是……只是，鬼杀队现役之柱，连香奈惠算在内，亦不过十人。九柱需镇守各地，应对日常鬼患，若每任务皆需三人同行，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这是现实的困境。鬼杀队从来都是在极限中挣扎。
暮云归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习惯性的思考动作，如今因手指的纤细，显出一种别样的雅致。
“那么，最低限度，必须二人同行。”她抬眼，目光如剑，“绝不可再让任何柱单独面对可能存在的‘组合’。情报需再三核实，宁缓勿急。宁愿错失一次猎杀机会，也不能再让一位柱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其中蕴含的决断与力量，让产屋敷耀哉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他郑重应下，“自今日起，此为新规。我会亲自告知各柱，任务调配亦会遵循此原则。”
“还有一事。”暮云归继续道，“魇梦的血鬼术，若非我恰好通晓破妄静心之法，亦会深陷其中。寻常武者，即便心志坚定，在梦境与现实轮转中久了，心神亦会磨损，甚至迷失。”
产屋敷耀哉神色一凛：“暮阁下可有应对之策？”
“有。”暮云归点头，“我欲传授众柱《常清静经》。此经乃我故土道门净化心神、斩却妄念之根本。无需深厚内力，只需常诵常思，便能稳固识海，增强对幻术、梦境类攻击的抗性。即便一时被困，亦能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至彻底沉沦，更无需……以死解脱。”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产屋敷耀哉却听出了其中沉重的分量。他想起了那些在任务中莫名自戕、或归来后精神崩溃的队员记录，心中黯然。
“此乃大恩。”产屋敷耀哉深深俯身行礼，“请暮阁下施教。不知何时可以开始？”
“明日晨时，请众柱至我宅邸。”暮云归道，“半日即可授完基础。此后需他们自行持诵体悟。”
“好，我即刻命鎹鸦传讯。”
正事议毕，暮云归正要起身告辞，纸门被轻轻拉开。
天音夫人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身着淡紫色的访问着，仪态端庄温柔，将漆盘放下时，才抬起眼，看向今日的访客。
然后，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手中的茶壶微微倾斜，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渐渐满溢，她却浑然不觉。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美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眼前人的模样——深青色的袍衫，银发半绾，一张脸清丽绝伦，眉目间却带着剑锋般的锐利与冰雪似的澄澈。两种矛盾的气质在那人身上交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令人屏息的美。
“夫人。”暮云归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清悦。
天音夫人猛地回过神，慌忙扶正茶壶，脸颊已飞上两片薄红：“失、失礼了。暮阁下，请用茶。”她将茶杯轻轻推至暮云归面前，指尖竟有些微颤。
暮云归接过，道了声谢，神色如常。这几日，她已见过太多人为这副皮囊失神。从街头的行人，到绸缎庄的掌柜，再到此刻端庄如天音夫人，反应大抵相似。最初的些微不适过后，如今已能泰然处之。
她饮尽杯中茶，起身告辞：“如此，明日静候诸位。”
待那抹深青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廊外，脚步声渐远，天音夫人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惊叹与一丝难以置信：
“耀哉大人……方才那位，真的是暮阁下？”
产屋敷耀哉虽目力渐弱，却仿佛能看见妻子此刻的神情，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千真万确。据闻是血鬼术所致变化。”
“实在是……”天音夫人轻抚心口，摇了摇头，似是想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化为一声轻柔的叹息，“惊为天人。妾身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集英气与美丽于一身的人物。若非亲见，绝难想象。”
“是啊。”产屋敷耀哉望向暮云归离去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里，却仿佛映出了更深远的东西，“但比这容颜更珍贵的，是暮阁下始终未变的心志与力量。鬼舞辻无惨因他而恐惧改变策略，众柱因他而得授新生之力，如今，连应对梦境邪术之法，他亦倾囊相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感佩：“这副皮囊是美是丑，是男是女，于暮云归而言，或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始终是他所行的道，所护的人。”
天音夫人怔然，随即缓缓点头，眼中的惊叹渐渐沉淀为更深沉的敬重。
“您说得是。”
暮云归回到宅邸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庭院里，香奈乎正蹲在水缸边沿，维持着“站桩”的姿势。少女的身形已稳了许多，不再摇摇欲坠，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像精致的人偶。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硬币在指尖停顿。
暮云归走到她面前，没有如往常般直接指出姿势的细微偏差，而是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开口：“下来吧，今日到此为止。”
香奈乎依言跳下，动作平稳。
“伸手。”暮云归道。
香奈乎伸出右手。暮云归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一缕温和的真气探入，在她因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肌肉与经脉中游走一圈，带来舒缓的暖意。
“明日站桩，重心可再向后移半分。”她松开手，声音比指导香奈惠时更平淡，却同样细致，“并非越靠前越稳。找到属于自己的‘中正’才是关键。”
香奈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微凉柔软的触感。她沉默地点了点头，将硬币握紧。
“回去吧。”暮云归转身走向屋内，“告诉忍，明日所有柱需来此学习静心经文，让她早做准备。”
香奈乎对着她的背影，轻轻鞠了一躬，这才安静地离开。
暮云归推开书房的门，夕阳的余晖将室内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她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开始默写《常清静经》的经文。
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清峻端丽的字迹。窗外，晚风拂过庭院的竹丛，沙沙作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明日，众柱齐聚。
鬼在暗处改变策略，他们亦需在光下凝聚新的力量。
而此刻这副容颜所带来的诸多不便与注目……暂且，只能置之不理了。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柔腻。
确实，与以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