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暮云归推开院门时,罕见地愣了一下。
庭院外,十道身影整整齐齐地立在晨雾中。
不仅仅是香奈惠、炼狱、蝴蝶忍这些常客,连富冈义勇、伊黑小芭内、乃至总显得不耐烦的不死川实弥,竟也都准时抵达。就连重伤初愈的宇髄天元,也在三位妻子的搀扶下站在队末,脸上带着一贯华丽的笑容。
十柱齐至。
暮云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为首的炼狱杏寿郎身上:“今日前来,是想学望气术,还是反制之法?”
炼狱杏寿郎向前一步,火焰般的眼眸中燃烧着纯粹的斗志与热忱:“老师!我们都想学望气术!若能窥见鬼的气血运行、力量流转,必定能更高效地斩灭恶鬼,拯救更多人!”
他身后的众人,虽神色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武者对更高境界的本能渴望,更是背负使命者对更强力量的迫切需求。
暮云归沉默片刻,心中了然。
这些柱,终究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战士。比起被动的防御,他们更渴望主动的洞察与进攻。
“既如此,”她侧身让开院门,“进来吧。”
庭院中,众人如昨日般盘膝坐下。晨光洒落,将十道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暮云归立于黑板前,却没有执笔,只是缓缓开口:“望气之术,首重‘观’与‘感’。非以目视,而以心观;非以耳听,而以神感。”
她开始讲解要义。从如何凝神静气、将感知外放,到如何辨别不同性质的“气”——鬼的阴秽血气、武者的蓬勃生气、自然流转的天地灵气……再到如何从气的流动预判动作,从气的凝聚洞察发力。
语言简洁,却直指核心。众人凝神倾听,时而恍然,时而蹙眉沉思。
香奈惠指尖轻点膝头,仿佛在模拟气的流动;蝴蝶忍紫眸微眯,若有所思;时透无一郎眼神放空,却隐隐与周围环境气息相合;炼狱杏寿郎则双拳紧握,周身气息不自觉地微微鼓荡,似在尝试。
讲解完基础理论,暮云归道:“现在,闭目,按我方才所说,尝试感知身侧之人的‘气’。”
庭院中气息渐渐沉凝。众人闭目调息,将初学的法门小心运转。
暮云归缓步走过每个人身边,指尖偶尔轻点某人肩头,纠正其气息的偏差:“太散了,凝于眉心。”“勿要强求,自然感知即可。”
一切顺利,直到她走到悲鸣屿行冥面前。
这位岩柱依旧闭目合十,静坐如磐石。然而,望气术的第一步“以目为引,神光外照”,于他而言,却是天生断绝的通路。
暮云归在他身前站定。
庭院里其他人也陆续察觉到异常,微微睁开眼。
悲鸣屿似有所感,低诵一声佛号:“老师,贫僧目不能视,此法……恐难修习。”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遗憾,但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睑,却仿佛带着沉重的份量。
暮云归沉默片刻,忽然在他身前蹲下。
“伸手。”她说。
悲鸣屿微微一怔,依言伸出右手。暮云归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却不走经脉,而是如蛛网般细致地蔓延向他全身,尤其是头颅诸穴,细细感知着他独特的气血运行与神识波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庭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终于,暮云归松开手,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悲鸣屿,你虽目盲,但灵台之‘神’因常年心无旁骛,反比常人更为凝练纯粹。”她声音清晰,“望气术于你,不必经由双目。你可尝试将气感凝聚于眉心祖窍,再以心神为引,向外‘触摸’天地之气。”
悲鸣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仿佛一块被轻轻叩击的岩石,内里传来沉闷的回响。
暮云归继续道:“此法艰难,需极静之心,极韧之志。但若修成,你所‘见’之气象,或许比肉眼所见更为本质,不受皮相迷惑。”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几近温和的考量:“而且,我听说……当年产屋敷当家为了将你从死牢中救出,费了不少周折。”
此言一出,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悲鸣屿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得像是拉动风箱。他浑身岩石般的肌肉骤然绷紧,合十的双手指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但他依然跪坐得笔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将额头抵在了交叠的手背上。
暮云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死寂的庭院:“你按我之法修习,若能掌握这独特的‘心眼观气’之术,不妨……也将此法要诀,告知产屋敷。”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补充了一句:“不必说是我让你去的。”
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
悲鸣屿没有动,也没有哭声。但所有人都看到,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汹涌而出,无声地划过他岩石般粗砺的脸颊,砸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轻颤,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压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哽咽冲破喉咙。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沙哑的字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多……谢……老师……”
“此恩……行冥……永世……不忘……”
那声音里的感激与震撼如此深沉,几乎要将听者的心脏也一并拽下去。
庭院中的其他人,并未出现喧哗或激动的声响,但一种无声的、滚烫的情感在沉默中流淌、共振。
炼狱杏寿郎用力闭上了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再睁开时,那双火焰般的眼眸中有水光剧烈一闪,随即被更加炽热坚定的光芒吞没。他重重地、了然地“唔姆!”了一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富冈义勇垂下了视线,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料,指节发白。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沉寂,仿佛将所有的震动都压进了更深的海底。
蝴蝶忍脸上惯常的甜美笑容消失了。她紫水晶般的眸子变得异常幽深,目光在暮云归平静的侧脸和悲鸣屿颤抖的背脊间缓缓移动,最终轻轻叹出一口气,低若蚊蚋:“主公大人……”
甘露寺蜜璃捂住了嘴,樱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落下。
时透无一郎一直放空的眼神,此刻彻底聚焦在悲鸣屿身上。少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怔忡的动容,他微微偏着头,仿佛在努力理解这种沉重情感的全部重量。
伊黑小芭内将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镝丸不安地在他颈间扭动,鲜红的蛇信急促吞吐。
不死川实弥狠狠“啧”了一声,猛地扭过头去,只留下发红的耳根和绷紧的脖颈侧影,用全身上下散发的烦躁来掩盖那瞬间的震动。
宇髄天元收起了华丽的笑容,沉默地、郑重地望向暮云归,然后对搀扶着自己的雏鹤微微点头,眼神深邃。
香奈惠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眼眶微红,唇角却弯起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弧度。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暮云归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感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暮云归看着眼前这群瞬间被沉重情感攫住的顶尖剑士,看着悲鸣屿无声泪流却竭力维持姿态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柔和。
这些家伙……
“静心。”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如冰泉泻地,“想想昨日所学的《常清静经》。”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努力将翻腾的心绪压回心底。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感与感激之情,并未轻易散去。
暮云归不再多说,看向依旧以额触手、情绪难以平复的悲鸣屿,缓声道:“此法初创,你需先自行摸索纯熟。待有把握,再去不迟。”
悲鸣屿的肩膀又是一颤,用力地、近乎叩首般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那动作已表明了一切。
暮云归将目光转向其他人:“望气术法门已授,各自体悟修行。若有疑难,可再来问我。”
她说完,便准备转身回屋。
众人陆续起身,行礼告退。庭院中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
暮云归走到廊下,正准备关门,却瞥见院门外的阴影里,还杵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死川实弥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墙上,脸朝着外面,只留下一个绷紧的侧影。听到关门声停住,他猛地转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凶狠表情,耳根却红得厉害。
“喂,”他声音粗嘎,像是憋了很久,“人都走光了。”
暮云归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实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能不能教我认字?”
暮云归看着他几乎要炸毛却又强撑着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进来吧。”她推开已经掩上一半的门,“从今日开始,每日两个时辰。”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晨光中的庭院,十道身影静坐如常。望气术的修行渐入佳境,空气中流动着细微而玄妙的气息感应。
暮云归缓步走过众人身后,指尖偶尔轻点,纠正行气偏差。当她第三次经过悲鸣屿行冥身侧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位岩柱依旧坐得笔直如松,合十的双手稳若磐石。但在暮云归初成的望气感知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他周身原本浑厚如山岳的气息,此刻却如同即将燃尽的篝火,表面尚有微光,内里已近枯竭。尤其眉心祖窍处那一点凝聚的神光,明明灭灭,飘摇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那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心力濒临耗竭的征兆。
更细微的是,他那岩石般的身躯,正以极其微小却稳定的频率,发出几乎不可察的轻颤。那不是动摇,而是意志强行束缚疲惫躯壳时,产生的悲鸣。
暮云归在他面前站定,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悲鸣屿。”她声音平静,却带着能穿透表象的锐利,“这三日,你未曾合眼?”
悲鸣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眼下堆积着深重的阴影,嘴唇因干涸而微裂。他试图保持声音的平稳,但那沙哑中透出的干涩,出卖了他:
“阿弥陀佛……老师明察。贫僧……只是觉得,时间紧迫。”
他顿了顿,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睑微微颤动,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亟待完成的目标。
“此法……或能让主公大人感知周遭,哪怕只是方寸之间,行走坐卧也能少些磕绊……每每思及此,便觉闭眼皆是奢侈。唯有……再多练一刻,再早成一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深陷的眼眶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偏执的光芒——那是将全部生命压在一件事上的决绝,也是即将把自己烧干的危险前兆。
暮云归看着这位以坚韧著称的岩柱,仿佛看到了一根绷紧到极致、下一刻便要铮然断裂的弓弦。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你着相了。”
四个字,平淡无奇,却如禅宗棒喝。
悲鸣屿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微张,似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执念在这简单的判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暮云归不再多言,伸手虚引:“过来。”
悲鸣屿依言起身,迈步的瞬间,身形竟有刹那的虚浮,如同久跪之人突然站起。他走到廊下,在暮云归示意的蒲团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却隐隐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
庭院中其他人早已停下修炼,目光聚焦于此。香奈惠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心疼,蝴蝶忍收起了惯常的笑容,炼狱杏寿郎面色肃然……他们都能理解这种心情——为报恩、为责任、为某个珍视的目标,恨不得将自身燃尽的冲动。正因理解,此刻的沉默才格外凝重。
只见暮云归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温润精纯的真气,快如闪电般点向悲鸣屿颈后、耳下的一处穴位。
手法轻柔精准如绣花,不带丝毫烟火气。
在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那缕真气如春溪入旱土,悄无声息地渗入,并非强行压制,而是轻柔地抚过紧绷如铁弦的神经,引导那沸腾的意念缓缓沉降,将过度燃烧的心火温和包裹。
悲鸣屿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的疲惫感如潮水般从被触碰的那一点席卷全身。那双始终圆睁却无法视物的眼睛,眼睑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沉重地阖上。
他岩石般的身躯微微一晃,随即向后软倒。
暮云归早已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倒下的肩膀,另一手扶住他的背脊,以一种近乎安放易碎品的轻柔力道,让他缓缓平躺在了廊下的蒲团上。
几乎在触到蒲团的瞬间,一声深长、沉重、仿佛从灵魂深处吐出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紧接着,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那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心力交瘁后,身体与精神同时陷入的、近乎昏迷的深层修复。
这位三日不眠不休、只为早一刻将希望带给主公的岩柱,终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悲鸣屿沉缓的呼吸。
暮云归起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练功,是好的。报恩,亦是好的。”
“但凡事,皆有度。”
她的目光落在沉睡的悲鸣屿身上,那沉睡中的面容依旧刚毅,却比醒时多了几分罕见的松弛。
“弦绷得太紧会断,火燃得过旺则灭。过犹不及,非但伤及己身,亦会延误真正所求,甚至……让关心你们的人担忧。”
最后一句,她的目光似乎极淡地扫过了香奈惠、蝴蝶忍,以及宇髄天元身边那三位面露忧色的妻子。
“今日望气术修行,到此为止。你们可自行感悟,亦可互相探讨。”
话音方落,一个空灵的声音带着纯粹的疑惑响起:
“好大的雾啊……”
时透无一郎仰着头,那双总是放空的青色眼眸,此刻却聚焦在庭院上空空无一物之处,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对着空气轻轻划动,仿佛在描摹什么无形的纹理。
“……是什么时候起的?”
庭院里其他人都是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晨光清澈,天朗气清,纤尘可见,何来雾气?
甘露寺蜜璃眨了眨樱色的大眼睛,困惑道:“雾?没有呀……”
富冈义勇微微蹙眉,凝神感知四周,随即缓缓摇头。
炼狱杏寿郎闭目片刻,周身气息微动,然后睁开眼睛,朗声道:“唔姆!在下也未曾感知到任何异常水汽!”
唯有暮云归,在听到无一郎话语的瞬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微光。
她走到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依然茫然的青色眼眸,声音里带着清晰的赞许:
“不是雾。”
“那是……我的真气。”
此言一出,满庭皆惊,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时透无一郎茫然地眨了眨眼:“真……气?”他似乎对这个概念与眼前“景象”的关联感到困惑。
“是。”暮云归肯定地点头,耐心解释,“你‘看’到的,是我平日收敛气息时,自然逸散于周身、与天地微尘交融的真气余韵。无形无质,常人不可见,寻常望气术初成者亦难察觉其形,只能模糊感应其‘在’。”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依旧懵懂却异常清澈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恭喜你,时透无一郎。”
“你的望气术,已然初成。且所见……颇为本质。”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感知到的世界与他人有何不同。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地投向了时透无一郎。那不是嫉妒,而是武者见到更高境界时的纯粹渴望与好奇。
接下来的半个上午,庭院变成了分享与探讨的课堂。一向沉默寡言、思绪飘忽的时透无一郎,在众人诚恳而热烈的请教下,断断续续地、用他特有的空灵跳跃的词汇,描述着自己“看到”的景象——“光的丝线”、“流动的颜色”、“温暖的形状”、“冰冷的轨迹”……
尽管他的描述常常令人费解,仿佛在解读另一种语言,但这份“先行者”最直观的感受,依然如钥匙般,为其他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香奈惠若有所思地点头,指尖真气流转的轨迹似乎更明晰了;炼狱眼中火光跃动,仿佛抓住了某种诀窍;连蝴蝶忍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紫眸晶亮,快速在随身小本上记录着什么。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印证、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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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阳光笔直地照进庭院。
蒲团上的悲鸣屿行冥眼睑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茫然迅速被惊觉取代,他猛地坐起,脸上闪过罕见的失措:“贫僧……竟睡着了?!” 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睡得可好?”暮云归的声音从廊下阴影中传来,平静无波。
悲鸣屿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众人并未散去。庭院中央,几张矮几被拼在一起,上面已摆满了各色菜肴。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修炼时的凝肃,而是温暖的食物香气。
这一次的菜肴,与往日众人突破庆祝时惯见的浓油赤酱、量大豪迈的风格截然不同。
白瓷盅里,清炖蟹粉狮子头*莹润如玉,汤色清澈见底,仅点缀一两叶翠绿菜心;青花碗中,文思豆腐羹细如毫发的豆腐丝悠然舒展,仿佛一幅写意水墨;龙井虾仁白中透粉,氤氲着淡淡的茶香;还有色泽红亮、甜咸适口的**火方,青嫩欲滴的白灼菜心,以及小巧玲珑、皮薄馅满的虾饺与烧卖。
是淮扬菜的雅致精巧,与粤菜的清鲜本味。
“这是……”甘露寺蜜璃眼睛发亮,鼻尖轻轻抽动,“好清爽的香气!和以前好不一样!”
“修炼望气术,需神思清明,五感敏锐。”暮云归简单解释,示意众人落座,“饮食亦宜清淡,免生浊气,干扰感知。既然人到齐了,便用饭吧。”
这似乎已成惯例——每有集体突破或重大进展,一顿用心的饭食便是最好的休憩与联结。只是今日的菜肴,将那份庆祝的热烈,化为了另一种润物无声的滋养与妥帖。
悲鸣屿在妻子们轻声的关切中沉默入座,端起面前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文思豆腐羹。温润鲜美的羹汤滑入喉中,细腻得无需咀嚼,仿佛一股暖流,悄然渗入了他紧绷三日、乃至更久的心神缝隙中,带来一种近乎陌生的松弛感。
他沉默而专注地吃着,岩石般的侧脸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似乎被那温暖的食物气息柔和了稍许棱角。
席间气氛松快。炼狱杏寿郎对虾仁的鲜弹赞不绝口,宇髄天元则对烧卖精致的褶子发表着“华丽”的评论,蝴蝶忍笑着将一块火方夹到姐姐碗中,甘露寺蜜璃幸福地小口啜饮着清汤,眼睛满足地眯起。
暮云归坐在主位,安静地进食,目光偶尔平静地扫过众人。看着这些平日里肩负生死、各有棱角的战士,此刻暂时卸下重担,沉浸在简单食物的慰藉中,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也未觉察的柔和。
这顿饭,确实很好吃。不止于味蕾,更在于那份无需言说的、共同前进后的宁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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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众柱陆续告辞。
不死川实弥磨蹭到了最后,他倚在院门边,抱着双臂,脸朝着外面,直到庭院里只剩下他和收拾桌案的暮云归,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猛地转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凶狠表情,耳根却可疑地发红。
“喂,”他声音粗嘎,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今天……还学不学了?”
暮云归将最后一只碗放入托盘,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
里屋的书房窗明几净,午后阳光透过纸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格。案几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整齐如列阵的兵卒。不死川实弥在对面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面对的不是书案,而是战场。他死死盯着眼前雪白的宣纸,如同盯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三日,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暮云归教得极有耐心,甚至称得上细致——如何执笔,如何运腕,力道如何从肩臂贯注指尖,又如何透过柔韧的笔锋,化为纸上有骨有肉的痕迹。她从不因他写得歪扭如虫爬、墨团污了纸张而斥责,只是平静地握住他的手不过那触碰让他瞬间僵硬,带他体会正确的轨迹,然后松开,让他自己再写。错了,便再来。
今日练的是《常清静经》的前两句。实弥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微现,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在书写,而是在石板上凿刻。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凌厉的脸部线条滑下。
一个时辰在无声的角力中流逝。暮云归看了看滴漏,出声叫停:“歇一刻钟。”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炉上铜壶水已微沸。她取来茶筅和两只黑釉茶碗,舀入翠绿的抹茶粉,注入热水,手腕稳定地搅动,打出细密绵软的泡沫,茶香清苦悠长。又从旁边一个朴素的双层食盒里,取出几枚萩饼——糯米外皮洁白软糯,隐约透出内里深赤的豆沙,表面均匀滚着一层炒香的黄豆粉,质朴而温暖。
“用些茶点。”她将一碗碧绿的抹茶和一枚萩饼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案几对面重新坐下,端起了另一碗茶。
不死川实弥盯着眼前碧莹莹的茶汤和温润的点心,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碗,没有品,而是近乎发泄般猛灌了一大口。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口腔,激得他眉头紧锁,但紧接着,一丝深邃的回甘又从喉底缓缓泛起,熨帖了喉间的干渴。
他放下茶碗,抓起那枚萩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软糯的皮,甜润细腻的豆沙,质朴的豆粉香……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母亲的萩饼。
月夜下,简陋却干净的屋檐下,母亲温柔的侧脸,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手中灵巧地捏出一个个圆润的饼。火光映着她温柔的眼眸,她总是把豆沙最多、形状最圆的那一个,悄悄塞进他的手里。“实弥,多吃点,要长成强壮的孩子哦……”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味道轰然撞开。
他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着,仿佛要将这味道连同那些画面一起嚼碎、咽下、消化掉,变成支撑自己继续战斗下去的营养。他吞咽得很急,几乎噎住,又猛灌了一口抹茶,那苦涩此刻竟与喉间的哽塞相得益彰。
可是,咽下去了,味道散了,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
母亲最后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异化、长出獠牙的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变得空洞而充满食欲。还有自己颤抖的手,冰冷的刀柄,刀锋没入血肉时那温热黏腻、令人作呕的触感……她最后那一刻,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浑浊的泪水滑落,嘴唇翕动,那口型是……
“谢……谢……”
“咳——!”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哽咽,猝然打断了他的吞咽。不死川实弥猛地低下头,握着萩饼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捏得惨白,几乎要将那柔软的米饼捏碎。
另一只手条件反射般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想要将那汹涌而上的悲鸣堵回去。但滚烫的液体早已冲垮了所有堤防,从他紧捂的指缝间疯狂溢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那不是安静的流泪。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愤怒、悔恨和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裂口,化作一场无声的雪崩。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哑的呜咽,那不是哭泣的声音,更像是内脏被撕裂的闷响。泪水汹涌,很快浸湿了他的手背、袖口,砸在面前未干的墨迹上,晕开一团团绝望的深色。
暮云归静静地放下了茶碗。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看着他颤抖的、蜷缩起来的背影,那根根竖起的银发此刻都仿佛失去了锋利,透着一种濒临碎裂的脆弱。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周身原本暴躁却有序的气息,此刻彻底狂乱,如同被飓风席卷的烈焰,灼热而痛苦。
过了几息,她移身到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紧绷如铁石、却抖得无法自抑的肩膀上。
实弥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抗拒的、愤怒的低吼,下意识就想挥开那只手。但那手掌沉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力量,并未施加压迫,只是存在着,锚定着他即将崩溃的世界。
挣扎的力道,在那坚定而无声的包容下,渐渐微弱下去。最终,那挺直了太久、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背,终于垮塌下来。他松开了捂住脸的手,任由涕泪横流,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暮云归的肩侧,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长长的抽气声,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吸进一口氧气。
嚎啕变成了破碎的、断续的抽泣,滚烫的泪水彻底浸湿了她深青色的衣料。暮云归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稳些,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有些生疏地、一下下地,轻抚过他刺猬般竖起的、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银发。
这个总是咆哮着、愤怒着、仿佛与全世界为敌的男人,此刻在她怀中,哭得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孩子,剥落了所有坚硬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和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昏黄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那撕心裂肺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过度换气后的急促喘息,最终,连喘息也慢慢变得悠长而沉重。哭泣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他竟是就这样,在极致的情绪宣泄后的虚脱中,意识陷入了深沉的黑暗,身体完全脱力地倚靠着她滑落下去。
暮云归小心地扶着他,让他慢慢侧躺下来,头枕在她并拢的腿上。她拉过一旁自己白日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轻轻盖在他蜷缩起来的身上。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抽噎,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暮归的鸦鸣。
时间悄然流逝,暮云归维持着姿势,一手无意识地、继续轻缓地抚着他的头发,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竹影上,沉静如古井。
直到晚霞的余晖快要燃尽,枕在她腿上的人才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不死川实弥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身下不同于榻榻米的柔软触感,闻到了近在咫尺的、清淡的草木香气,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自己正躺在哪里,枕着什么。
“轰”地一下,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猛地弹坐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旁边的案几,墨汁飞溅。他慌乱地别开脸,根本不敢看暮云归,手足无措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卧腿麻,又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羞耻、尴尬、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他引以为傲的强悍、凶狠,在此刻碎了一地,露出了底下最不堪的脆弱。他甚至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拔刀……
暮云归在他慌乱起身时便已自然地收回了手,此刻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襟和袍摆,脸上并无丝毫异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她看着他通红到近乎狰狞的侧脸,和那无处安放、微微颤抖的双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深潭水波,平稳地荡开:
“曾经,有位大海上的豪侠说过这样一段话。”
不死川实弥身体剧烈一颤,背脊僵直,依旧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但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暮云归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中流淌:
“不要总想着自己失去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
“要想想,自己还拥有什么。”
实弥猛地抬起了头,尽管脸上泪痕犹在,双眼红肿,但他终于看向了暮云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茫然。
暮云归迎着他狼狈却不再充满攻击性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不死川,”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复仇,是必要的。那份恨意,那些痛苦,是你力量的来源之一,它们真实不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但你此刻拥有的——能自由呼吸的这份空气,手中紧握的这柄刀,身边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以及……”
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以及,还能继续走下去的这条命,这个还能做出选择的未来——它们同样真实,同样属于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庭院里最后一抹残阳将竹影拉得很长。
“你累了。心神耗损过度。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死川实弥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点化的石像。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沾满母亲鲜血、如今却握着笔、学着书写“常清静”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紧握萩饼时的触感,以及……泪水滚烫的温度。
一种滚烫的、酸涩的、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再次让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住了牙,没有让那丢人的液体再流出来。
他对着暮云归挺直却显得格外纤秀的背影,深深地、几乎是以折断腰般的弧度,鞠了一躬。依旧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
然后,他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跑般冲出了书房,沉重的脚步声迅速穿过庭院,院门被“哐当”一声拉开,又“砰”地关上。
宅邸重归寂静。
暮云归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案几上,吃了一半的萩饼已经冷透,抹茶早已凉透,浮沫消散。雪白的宣纸上,歪斜却竭力工整的字迹旁,是大片晕开的、深色的泪痕。
她走到案前,静静地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沉入西山,暮色如温柔的潮水,悄然漫过庭院,吞没了所有的光影。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