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庭院里比昨日清静了许多。
香奈惠与蝴蝶忍并肩而至,甘露寺蜜璃小跑着跟在后面,粉绿的发辫在晨光中跳跃。悲鸣屿行冥已端坐于廊下,气息比昨日沉静许多。宇髄天元在三位妻子的搀扶下踏入院门,笑容依旧华丽。
最后,是不死川实弥。
他踏进院门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些,银发依旧桀骜地竖立,但那张总是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笨拙的沉默。他避开众人的目光,下颌线绷紧,在院墙边站定,才用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粗嘎却清晰的声音道:
“……老师。”
没有“喂”,没有挑衅的语气。这简短的两个字,让蝴蝶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高了一瞬,紫眸中闪过混合着讶异与了然的光。
暮云归立于廊前,一身秋香色衣裤干净利落。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多问缺席者的事——柱各有使命,这本就是常态。
“今日继续稳固望气术。”她声音清越,“各自寻一处气息‘净’与‘浊’交织之地,辨析其流转、混杂、相生相克之理,并记录感知。”
这是更具难度的实践。众人领命散开。
不死川实弥沉默地走到墙角那丛杂乱生长的野蔷薇旁,闭目凝神,周身暴躁的气息罕见地沉淀下来,细细分辨着荆棘的锐气、泥土的腥气、以及隐约腐烂落叶的浊气相互纠缠的轨迹。
香奈惠选了紫藤花架旁的小池边,水气清润,花香幽微,池底锦鲤悠然摆尾带起的气息涟漪;蝴蝶忍饶有兴致地蹲在药圃边,指尖轻触不同草药的叶片,感知其或清凉或辛烈或温润的“药性”如何随风逸散、交融;蜜璃左看右看,最后跑到尚未完全熄灭的锻造炉旁,好奇地尝试分辨余烬的“死寂之气”与炉膛深处残存“火气”的微妙边界。
悲鸣屿行冥静坐原处,双手松松结印。他不再急于“看见”,而是让心神如古井之水,澄澈映照,尝试以暮云归所授的“心眼”,去感受整个庭院气息的流动——风的轨迹,光的温度,植物的呼吸,人与物的存在感……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无声流逝。蝉鸣渐起,晨光由清转炽。
就在接近正午,阳光最盛之时,悲鸣屿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此刻仿佛映入了某种内在的光。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笃定的平稳。
他没有请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缓步行走。
他准确地走向竹丛,摘下一片竹叶,指尖抚过叶脉,脸上露出深思;他转向花坛,手掌悬在紫阳花上方寸许,感受花瓣的轮廓与花蕊散发的气息形状;最后,他在尚有微温的炉前驻足良久,仿佛在凝视那无形余热的边界与灰烬的质地。
整个过程,暮云归只是静静看着,不曾打扰。
直到悲鸣屿完成这一圈无声的“丈量”,转向她时,暮云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清晰的肯定:
“神台清明,功夫自成。”
悲鸣屿身躯一震。
“你做到了。”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无光的眼瞳,看到其中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觉知之光”。“现在,去吧。将你所悟,分享于该得之人。”
悲鸣屿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双手合十,深深俯身,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字字坚如磐石:
“阿弥陀佛……多谢老师指引!贫僧……即刻便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而迅捷地离去。那背影如山岳移动,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与迫不及待的赤诚。
庭院一时静默。众人皆明其意——这位盲眼的岩柱,在心障破除、神意放松后,竟如此迅捷地触及了“心眼”的门径,且第一时间想将这“光明”送往他最敬重之人所在之处。
“今日修行,到此为止。”暮云归收回目光,“各自归去处理事务吧。”
宇髄天元优雅告退,妻子们小心搀扶。不死川实弥看了暮云归一眼,嘴唇紧抿,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香奈惠与蝴蝶忍正欲离去——
“老、老师!请等一下!”
甘露寺蜜璃忽然举起手,脸颊飞红,樱色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渴望与一丝羞怯,声音却格外响亮:
“那个……我可以留下来吃饭吗?昨天的菜,真的真的太好吃了!我、我还想再吃一次!”
她说着,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双手紧张地交握,眼巴巴地望着暮云归,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暮云归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转向香奈惠与蝴蝶忍:“你们呢?”
香奈惠与妹妹相视一笑。
“既然蜜璃如此盛情,”香奈惠温言道,“我与忍便再叨扰一回了。”
蝴蝶忍笑靥如花:“老师~今天会做那道像开花一样的酥点吗?”
暮云归不答,转身朝厨房走去:“候着。”
这一餐,依旧承袭淮扬与粤菜的清雅精髓。清炒虾仁莹白剔透,大煮干丝汤醇丝软,豉汁蒸排骨香气扑鼻,西洋菜陈肾汤去燥润肺。主食是一份份量超级大的腊味煲仔饭,揭开砂锅盖的瞬间,混合着油脂与酱香的焦香气扑面而来,锅巴金黄酥脆。
蜜璃吃得几乎要落下幸福的眼泪,一边努力维持淑女形象小口咀嚼,一边忍不住连连发出细小而满足的惊叹:“这个饭好香!这个排骨好嫩!老师太厉害了!” 她甚至开始认真请教起煲仔饭火候的秘诀,以及如何分辨虾仁的鲜度。
蝴蝶忍早已掏出随身小本,一边优雅用餐,一边飞速记录烹饪要点,紫眸中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显然在盘算如何改良蝶屋的病号餐,或者下次“敲诈”姐姐和老师时该点什么菜。
香奈惠安静进食,偶尔为妹妹和蜜璃布菜,目光时常温柔地流连于对面。阳光透过窗棂,在四人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晕,食物的香气与低语浅笑交织,时光静谧而美好。
餐毕,三人协助简单收拾后,告辞离去。
走在午后渐趋熙攘的街巷,蜜璃仍回味着口中余香,她摸了摸自己的胃部,虽然毫无凸起迹象,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香奈惠和蝴蝶忍感叹:
“老师的飞鱼服,真是越看越好看呢。行动方便,又帅气……”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套过分暴露、将身材曲线勾勒无遗的队服,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去后勤处,前田队员说,这种样式是主公大人为了……为了‘展现女性队员的柔美与魅力’,是‘特别设计’……我一直觉得行动时不太自在,可又不敢质疑主公的决定……”
香奈惠和蝴蝶忍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主公大人的‘特别设计’?” 蝴蝶忍的声音依旧甜美,但那双紫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阿拉,主公大人何时有闲暇关心起女队员的衣着是否‘柔美’了?我竟不知,主公还有这般‘雅趣’。”
香奈惠脸上的温婉笑意淡去,她轻轻握住蜜璃的手,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蜜璃,你被骗了。产屋敷大人一心斩鬼,绝不会下达如此轻浮且有失尊重的命令。走,我们去后勤处,将此事问个明白。”
鬼杀队后勤处,位于总部建筑群僻静一隅。当三人踏入那间弥漫着布料与灰尘气味的房间时,戴着圆框眼镜、被制服遮住面部的前田队员正翘着腿,哼着俚俗小调整理单据。
听到脚步声,他懒懒抬头,目光习惯性地在蜜璃身上那套紧身队服上打了个转,才堆起职业化的假笑:“哎呀,甘露寺大人,蝴蝶大人!稀客!怎么,是对主公‘亲自关怀’的队服还有什么不满意吗?这已经是按最高标准为您……”
“前田队员。” 香奈惠上前一步,打断了他。她脸上仍带着浅笑,但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是一片澄澈却冰冷的清明。“你方才说,甘露寺队员的队服,是奉了主公大人的‘亲自关怀’与‘特别设计’?”
她的声音依旧如春风拂柳,温和悦耳,却让前田无端打了个寒颤。
“正、正是!” 前田挺了挺胸,试图拿出底气,“主公大人体恤我等,对队员关怀备至,尤其是对女性队员的仪容风纪,更是……”
“那么,” 香奈惠的指尖轻轻拂过柜台上那套与蜜璃身上同款的、裁剪暴露的备用队服,语气平缓如陈述事实,“请你告诉我,主公大人是在何时、何地,召集了何人,下达了这份关于‘女性队员仪容风纪需凸显柔美魅力’的具体指令?指令的文书编号是多少?见证者都有谁?”
她微微倾身,目光平静地锁定前田开始慌乱的双眼:“产屋敷大人行事,向来有据可查,令出有因。如此关乎全体女性队员着装规范的‘重要指示’,绝不会毫无记录。请你——详细说明。”
前田脸上的假笑僵住了,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这、这个……主公大人的深意,我们下面的人怎敢妄加揣测……总之是为了队内风貌……”
“风貌?” 蝴蝶忍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到柜台内侧,拿起那套备用队服,仔细审视其剪裁。她脸上甜美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鬼杀队队服材质统一,这本无不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整个后勤处忙碌的隐队员都停下了动作,“但前田队员,你解释一下——”
她将队服展开,指向几个关键部位:“这腰身收紧的程度,是否已影响到正常呼吸与腹部发力?这胸前的裁剪,在剧烈挥刀时是否会形成不必要的束缚?”
她转向脸色发白的前田,紫眸中寒光湛湛:“你是认为,主公大人会下令设计一套影响战斗发挥、增加受伤风险的队服,来提升所谓的‘风貌’?还是说,你擅自篡改了本应合体、便于活动的标准制式,以满足自己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却将责任推诿于主公?”
“我……我没有!这、这是按照甘露寺大人的身材特别……” 前田慌乱地看向四周,寻求支持,却发现其他队员都默默移开了视线,有人甚至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特别?” 蝴蝶忍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她拿着那套队服走到门外空地,将其展开,面向围拢过来的几名队员。
“诸位都是战斗人员或后勤支援,请你们以专业的眼光看看。”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明显过于紧绷的部位,“这样的裁剪,在生死一线的战斗中,是助力还是隐患?主公大人可能允许这样的‘特别’存在吗?”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前田惨白的脸上:“利用职务之便,假借主公之名,擅自修改队服制式,使其失却保护与助战之本意,转而迎合低级趣味——前田队员,你该当何罪?”
说罢,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其中液体倾倒在衣服上。火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此等背离鬼杀队宗旨、亵渎主公声誉、损害队员安全与尊严之物,留之何用?” 她划亮火柴,橘红的火苗在她冰冷的瞳孔中跳跃,“今日我蝴蝶忍便代后勤处,销毁此等谬制。自即日起,所有队服发放,必须严格遵循标准合身、便于战斗之原则,若有再敢借‘特别’之名行龌龊之实者——”
火柴落下。
“轰!”
烈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套衣服,火光照亮了蝴蝶忍假笑的侧脸,和香奈惠沉静如水的眼眸。那燃烧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个卑劣的谎言和一种对战斗装备神圣性的玷污。
前田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当香奈惠要求出示具体指令证据、蝴蝶忍以战斗实用性角度犀利拆穿时,他就知道完了。他的把戏,建立在女队员的羞怯和对“主公”名义的盲从上,一旦被当众以战斗常识和纪律逻辑拆穿,便彻底崩塌。
“前田队员,” 香奈惠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主公调查并做出处分之前,你被暂停一切职务。现在,请你离开这里。”
没有怒斥,没有体罚,但那平静语气下的威严与无可辩驳的逻辑,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绝望。前田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后勤处,背影狼狈不堪。
蜜璃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前田消失,才猛地吸了吸鼻子,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委屈释然、信任重塑、以及长久压抑得以宣泄的复杂情感。她一直以为自己穿着不舒适的队服是“服从命令”,却没想到这“命令”竟是如此丑陋的谎言。
“好了,都过去了。” 香奈惠转过身,面对蜜璃时,眼神瞬间柔软如春水。她轻轻拭去蜜璃脸上的泪珠,“从今往后,你可以自由选择任何你觉得舒适、方便、喜欢的队服款式。柱级队员本就有权在标准制式基础上进行合理定制。没有任何人可以用荒谬的理由强迫你。”
“真……真的可以吗?” 蜜璃抽噎着,眼睛却亮了起来,“像老师那样的……也可以吗?”
“当然。” 蝴蝶忍也走了过来,脸上重新绽开温暖的微笑,拍了拍蜜璃的肩,“不如现在就重新量体,定制一套?姐姐很会画那种款式的图样哦。就在标准队服材质上,按飞鱼服的版型重新裁剪缝制就好。”
蜜璃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在香奈惠的亲自设计下,蜜璃定制了一套改良飞鱼服款式的鬼杀队服——沿用标准的深紫色队服材质,但裁剪上采用了飞鱼服的飒爽版型:交领右衽,窄袖束腰,下摆稍作收束便于活动,关键部位依据蜜璃的身材和战斗习惯做了精确调整。既保留了队服的统一性,又兼具了美观与极高的实用性。
“香奈惠大人!忍大人!你们也做一套吧!” 蜜璃兴奋地提议,眼中满是期待,“我们三个一起穿!”
香奈惠本欲婉拒,蝴蝶忍却挽住她的手臂,笑吟吟道:“姐姐,就当是庆祝蜜璃摆脱麻烦嘛。而且,偶尔换换风格,穿得利落些,说不定……” 她故意拖长语调,狡黠地眨眨眼,“……某些人会更愿意多看两眼呢?”
香奈惠脸颊微红,轻嗔着拍了妹妹一下,却未再反对。最终,二人也各自订了一套。三人约定,新衣制成之日,便是她们“焕然一新”之时。
量罢尺寸,暮色已悄然四合。蜜璃心情前所未有地轻快,热情邀请蝴蝶姐妹至家中小坐。
在她温馨的小别墅里,蜜璃端出亲手烤制的华夫饼与曲奇,沏上香气馥郁的红茶,像只欢快的云雀般穿梭忙碌。
“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蜜璃将最饱满的一块华夫饼递给香奈惠,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感激光芒,“尤其是香奈惠大人,刚才质问前田的时候,真的好冷静,好有气势!说话的样子……简直、简直像老师一样可靠!”
她心无城府地赞叹着,却不知这话在听者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香奈惠接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绯色如晚霞般从她脖颈悄然蔓延,顷刻染红了双颊与耳尖。
像……暮先生?
是因为自己那时不容置辩的冷静?还是那种基于理性与原则的、毫无动摇的决断?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心跳悄然失序,一股微甜的慌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底晕开。
蝴蝶忍正研究着蜜璃的烤模,闻言立刻转头,紫眸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狡黠笑意。她正要开口好好揶揄姐姐一番,却被蜜璃紧接着关于“糖霜厚度与饼体酥脆度关系”的热切探讨吸引了注意。
香奈惠暗自松了口气,借低头品茶掩饰脸上的红晕,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中眸光流转,柔和而深邃。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温柔地消融在青灰色天际。
屋内,茶香袅袅,甜点的暖香弥漫,少女们轻快的笑语低低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