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狂禅之雪,心火初燃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1/17 8:42:03 字数:9316

夜风卷着血腥味,穿过荒芜的山道。

忙于任务未去上课的炼狱杏寿郎与富冈义勇赶到第三家被屠灭的道场时,残月已升至中天。木质地板上,鲜血泼洒出放射状的痕迹,几具武者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着,所有人的胸口都被贯穿,留下碗口大的空洞——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又是同样的手法。”炼狱蹲下身,火焰般的羽织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伸手阖上一名青年武者死不瞑目的双眼,“没有反抗痕迹……对方太强了。”

富冈义勇沉默地站在道场门口。水蓝色的眼眸扫过庭院,那里有凌乱却短暂的脚印轨迹——进攻者从正门闯入,直线突进,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结束了战斗。他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有微弱的气息残留,混杂着狂暴的斗气与某种……混乱的焦灼感。

“他在往山上走。”富冈的声音平静无波,“下一个,是松音寺。”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同时化作两道残影掠出庭院。沿途的村民早已闭户,偶有胆大者从窗缝窥见那火焰与水色的轨迹,皆以为是神明或妖魔过境。

自接到鎹鸦急报已有两日。最初的消息来自一座边境小镇,镇民惊恐地描述着一个“粉发刺青、眼刻数字”的恶鬼,在深夜里闯入最大的武馆,没有立即杀人,而是抓住馆主的衣领,反复逼问:“什么是‘我’?‘心’又在哪里?”馆主答不上,被他徒手撕成了两半。随后,那鬼像是彻底发了疯,开始沿着山脉一路扫荡所有习武修行之地。

“猗窝座……”炼狱在疾驰中沉声道,“上弦之三。老师曾提过,在山上与他交手过。那时的他,似乎只为追求武道极致而战。”

“现在不一样了。”富冈淡淡接话,“他在找东西。或者说,在找答案。”

而答案,恐怕与暮云归老师那一夜的斥责有关——什么是“我”?什么是“心”?真气又为何物?

松音寺坐落在半山腰的缓坡上。当二人踏过石阶,闯入寺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炼狱杏寿郎的呼吸骤然一窒。

庭院中央,猗窝座盘膝坐在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泊中。他赤裸的上身布满青色刺青,粉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金色的“上弦·叁”刻印在虹膜深处。此刻,他正低着头,手中抓着一截断裂的手臂,慢条斯理地啃食着。鲜血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在他身侧三步外,一名老僧跌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僧袍的下摆已被血浸透,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摊开的《心经》,嘴唇哆嗦着,还在断断续续地念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猗窝座忽然停下咀嚼,转过头。那双妖异的金瞳盯着老僧,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老和尚,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他丢掉手中的残肢,沾满鲜血的手指向自己赤裸的胸膛:“告诉我,这里——‘心’在哪里?我吃了几十个人,剖开过他们的胸膛,看过还在跳动的肉块。但那不是答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躁,“那个戴面具的家伙说,我‘没有心’!那‘我’又是什么?!如果我没有心,那我这百年来的战斗、变强的渴望、撕碎强敌的快感——又是什么?!”

老僧的念诵声戛然而止。他恐惧地看着眼前这非人的存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猗窝座眼中的金色凶光骤然暴涨。

“废物。”

他抬手,食指如铁锥般刺出——

“住手!!!”

咆哮与刀锋破空声几乎同时炸响!

左侧,灼热的炎浪如火山喷发,炼狱杏寿郎的身影裹挟着金红色烈焰,日轮刀“赫刀”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半月形的炎弧——“炎之呼吸·贰之型·升天炽炎!”

右侧,冰冷的水流无声漫卷,富冈义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近,刀锋划出无数道交织的淡蓝色轨迹,封锁了猗窝座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一炎一水,一明一暗,一刚猛一精妙。这是柱级剑士毫无保留的合击,更是数月来在暮云归指导下,将呼吸法与初生气感结合后的第一次实战爆发!

猗窝座甚至没有转身。

他只是保持着抬手欲刺的姿势,身体却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向侧方平移了半尺。炎刀擦着他的肋下掠过,高温烧焦了他几缕粉发;水刀刺穿了他留下的残影,刀尖点在地面青石上,炸开一圈细密的冰晶。

“哦?”猗窝座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他嘴角咧开,露出沾染血丝的獠牙,“鬼杀队的柱?而且……气息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鼻翼微微抽动,像是在嗅闻什么:“和那个戴面具的家伙……有相似的味道。虽然很淡,很弱,像没烧起来的火星子。”

炼狱杏寿郎横刀挡在老僧身前,火焰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猗窝座:“上弦之三猗窝座!你的暴行,到此为止了!”

富冈义勇沉默地移至猗窝座另一侧,与炼狱形成夹击之势。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周身隐隐有淡蓝色的水汽氤氲——那是水之呼吸运转到极致,结合初生气感后自然引动的异象。

“暴行?”猗窝座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我只是在寻找答案。这些蝼蚁给不了我答案,那就用他们的血肉来填补我心中的‘空洞’——这很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青色的刺青仿佛活物般在皮肤下游动。一股远比方才狂暴数十倍的斗气轰然爆发,以他为中心,空气开始扭曲、震颤,地面细碎的石子簌簌跳动。

“既然你们和那个家伙有关……”猗窝座金色的瞳孔收缩成针尖,“那就用你们的身体来告诉我——‘心’和‘我’,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如同瞬移般,凭空出现在富冈义勇面前!五指箕张,指尖缠绕着肉眼可见的螺旋状气劲,直抓富冈面门——“破坏杀·空式!”

富冈义勇的瞳孔骤缩。在那一刹那,他体内数月修炼出的、原本只是模糊感应生命力的“气感”,被生死危机强行挤压、凝聚!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猗窝座攻击轨迹上,那狂暴斗气流转时产生的细微“湍流”与“间隙”!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他的身体猛地一闪,险之又险地让那一拳擦着脖颈掠过。斗气撕开空气,将后方石灯笼毁坏。

几乎同时,炼狱杏寿郎的刀到了。“炎之呼吸·肆之型·盛炎之涡卷!”旋转的火焰刀轮从侧后方斩向猗窝座腰间,逼其回防。

猗窝座头也不回,左腿如钢鞭般向后甩出,脚后跟精准地磕在炎刀侧面——“破坏杀·脚式·冠先割!”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彻夜空。炼狱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竟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脚下青石犁出两道深沟。

好强的力量!炼狱心中凛然,但火焰般的斗志燃烧得更旺。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如风箱般鼓动,灼热的气流在经脉中奔腾——不仅仅是呼吸法,还有那缕暮云归老师种下的、如今已能勉强引导的“气感”。他将那微弱却坚韧的暖流,强行灌入持刀的右臂。

日轮刀的刀身,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

另一边,富冈义勇的攻势已如潮水般展开。“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刀锋卷起层层叠叠的环形水刃,从四面八方绞向猗窝座。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猗窝座斗气流转的节点——那是他刚才在生死一线间,“看”到的破绽!

猗窝座终于收起了那副疯癫的神情。他的眼神变得专注、锐利,如同发现了新玩具的野兽。双拳如炮弹般连环轰出,每一拳都精准地击碎一道水刃,炸开的冲击波将庭院的地面撕得千疮百孔。

“有意思……”猗窝座在拳影交错间低语,“你们确实和那些蝼蚁不同。虽然很弱,但‘看’东西的方式……有点意思。”

他忽然撤步,后跳,拉开数丈距离。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诡异的手印。

炼狱和富冈心中同时警铃大作!

“但是——还不够!”猗窝座仰天狂笑,金色的瞳孔里疯狂与战意交织,“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领域’!”

他摆出素流的起手式——

“破坏杀·罗针——展开!!!”

以他掌心为圆心,一片复杂到极致的雪花状阵图轰然展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寺院庭院!阵图纹路由青蓝色的光芒构成,边缘处有无数细小的拳头符文如呼吸般明灭。与此同时,天空“飘”下了雪花——不,那不是雪,是散发着森寒杀意的斗气!

“在我的罗针领域内,一切斗气与杀意都会化为‘指针’,为我指引对手最脆弱的方向。”猗窝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冰冷的回响,“而你们——无处可藏。”

话音落下的瞬间,攻击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上方的雪花凝结成冰锥暴雨,正面是猗窝座本尊撕裂空气的直拳,背后更有由斗气凝聚的虚幻拳影封锁退路!

绝境!

炼狱杏寿郎咆哮,日轮刀舞成一片金红色的火幕——“炎之呼吸·伍之型·炎虎!”火焰巨虎的虚影奔腾而出,吞没了正面的拳劲,但他也被反震得口喷鲜血,单膝跪地。

富冈义勇则彻底放弃了视觉。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气感”之中。水之呼吸的韵律与心跳同步,意识如沉入深潭,向外扩散——

他“看”到了。

在一片青蓝色的、狂暴混乱的领域能量流中,有一个“点”的光芒最为凝聚、最为刺眼。那是所有攻击的源头,是这片扭曲空间的“心脏”——猗窝座的罩门所在!

“左边三步,上空一丈!”富冈义勇厉喝出声,同时刀随身走,“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

以他为中心,一片绝对平静的“水之领域”倏然展开。所有袭向他的冰锥、拳影,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速度骤减,轨迹偏转,如同陷入泥沼。

炼狱杏寿郎毫不犹豫,朝着富冈指示的方向全力斩出!“炎之呼吸·玖之型·炼狱!!!”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白金色的火焰刀罡破开漫天飞雪,撕裂领域能量的阻隔,直斩那片虚空!

“什——?!”猗窝座惊愕的声音响起。他的身影被迫从隐匿中显形,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火焰刀罡狠狠斩在他的手臂上,刺青皮肤被烧得焦黑龟裂,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塌了寺院的钟楼。

废墟之中,猗窝座缓缓站起。他低头看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在上弦鬼恐怖的再生能力下,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并肩而立、气喘吁吁的两人。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疯狂,而是混杂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欲。

“你们……刚才‘看’到了?”猗窝座的声音嘶哑,“在我的领域里,你们怎么可能锁定我的弱点?难道你们也——”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金光暴涨:“是那个家伙教你们的?那种叫‘真气’的东西?还是说……这就是‘心’的力量?!”

炼狱杏寿郎以刀拄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击“炼狱”几乎抽空了他的体力和精神,肺部火烧火燎,但胸膛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他直视猗窝座,声若洪钟:“我不知道什么心不心!我只知道,守护弱者、斩灭恶鬼,就是我炼狱杏寿郎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的答案!”

富冈义勇沉默地调整着呼吸。方才强行以初成的“气感”窥破领域核心,对他的精神负荷极大。他握紧日轮刀,冰冷的水汽再次升腾:“鬼,没有资格谈论‘心’。”

“没有资格……哈哈哈……没有资格!”猗窝座仰天大笑,笑声却无比苍凉。他周身的斗气再次狂暴涌动,甚至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不稳定,“那个戴面具的这么说,你们也这么说……那我百年来的执着算什么?我追求的‘至高领域’又算什么?!”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雪花阵图光芒大盛:“那就用战斗来证明!如果我没有‘心’,那我就用这双手,把你们的心脏挖出来,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战斗再开,却已进入全新的阶段。

猗窝座的攻击更加狂暴、更加不计代价。而炼狱与富冈,在生死边缘触摸到“望气术”门槛的二人,此刻的配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炼狱的“望气”更倾向于“感”——他捕捉猗窝座斗气爆发前的征兆,如火山喷发前的地鸣。他将气感融入呼吸法的炎之韵律,每一刀斩出,都带着灼热的精神冲击,干扰猗窝座斗气的凝聚。

富冈的“望气”更偏向于“观”——他“看”能量流动的轨迹,如观水流之走向。他以水之呼吸的绵长特性,将气感化为无形的感知网络,在领域中艰难地开辟出一个个短暂的“安全区”,为炼狱创造攻击的契机。

炎与水,感与观,攻与守。

赫刀与日轮刀交错的轨迹,在青蓝色的雪花领域中,硬生生撕开一道道金红与淡蓝的光痕。

猗窝座越打越是心惊。这两个柱级剑士,不论力量、速度、再生能力,都远逊于他。但他们那种诡异的“预判”能力,以及招式中隐隐传来的、能轻微撼动他斗气核心的奇异波动,让他仿佛在面对两个微缩版的“暮云归”!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能做到?!”猗窝座一拳轰退炼狱,反手抓向富冈的咽喉,却被后者如水蛇般滑开,“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我只是想变得更强!这有什么错?!”

“变强没有错。”炼狱抹去嘴角血迹,火焰在刀尖凝聚,“但以他人的生命和痛苦为垫脚石——这就是错!这就是我们与你的不同,猗窝座!我们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猗窝座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这个词像一根针,刺入他混乱的核心。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片段闪过——漫天烟火……温暖的屋子……谁在呼喊他的名字……?

“就是现在!!!”

富冈义勇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猗窝座左侧死角。他没有使用任何固定剑型,只是将全部精神、全部气感、全部对水流轨迹的理解,凝聚在这一记最简单的直刺上。刀尖所指,正是猗窝座斗气循环中,一处因方才瞬间恍惚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滞涩点。

“水之呼吸·十之型·生生流转!”

刀锋无声无息地刺入,穿透肋骨间隙,精准地钉向那颗沉寂百年的鬼之心脏!

同一时刻,炼狱杏寿郎高高跃起,赫刀举过头顶,全身的火焰与初生的气感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火焰不再是扩散的炎浪,而是凝聚成一道笔直贯穿天地的白炽光柱!

“炎之呼吸·九之型·炼狱——!!!”

光柱与刀锋,一上一下,即将把猗窝座彻底吞没、贯穿。

猗窝座仰着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灼热的天照之光和冰冷逼近的刀尖。那一瞬间,疯狂的执念、百年的空虚、对答案的渴望、以及对“败北”本身的恐惧……所有的情绪搅成一团。

然后,他听到了。

“铮————————”

一声幽远、清冷、仿佛来自无尽虚空深处的弦音。

猗窝座身下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塌陷、旋转,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

富冈义勇的刀砍空了。

炼狱杏寿郎的突进被躲过。

“不——!!!”炼狱目眦欲裂。

猗窝座的身体向下坠落,他最后望向两人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未散的战意,有更深的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解脱。

“你们……告诉那个戴面具的……”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沉入黑暗,“他的问题……毁了我……也救了我……”

空间洞口瞬间闭合。

寺院庭院里,青蓝色的雪花阵图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冰冷的杀意领域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残垣断壁,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炼狱杏寿郎重重落地,以刀拄地,剧烈喘息。富冈义勇缓缓收刀,沉默地看着猗窝座消失的地方,水蓝色的眼眸深处,有冰冷的怒意一闪而逝。

“被救走了。”富冈的声音很低。

“无限城……鸣女……”炼狱咬牙,一拳砸在身旁断裂的梁柱上,“就差一点!”

良久,富冈走到那名早已吓晕过去的老僧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还好只是昏迷。他转身,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最后的话。”富冈说。

炼狱沉默片刻,缓缓站直身体。火焰羽织虽残破,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啊。他说,老师的问题毁了他,也救了他。”炼狱望向猗窝座消失的虚空,火焰般的眸子里有思索的光,“他在找的答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迅速清理现场,并留下隐部队的记号。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破败的寺院时,他们已经踏上归途。

山林间,炼狱忽然开口:“富冈。”

“?”

“刚才……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炼狱握了握拳,“不只是气感。在领域里,生死一线的时候,我好像能‘听到’他力量涌动的节奏。”

富冈义勇微微颔首:“我也是。‘看’到了流动的轨迹。”他顿了顿,“和老师描述的‘望气术’,很像。”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晨风穿过破败的寺院,卷起残雪与灰烬。

“他在寻找答案。”富冈说,“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动摇了百年来他赖以生存的信念。”

炼狱点头,神色凝重:“而且他知道我们和老师有关。这次的袭击……或许不是偶然的猎食。”他顿了顿,“他口中的‘真气’、‘心’、‘我’——这些老师教导我们的东西,似乎触及了某些……鬼的禁忌。”

这个推断让庭院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上弦之鬼开始主动探究暮云归老师带来的力量体系,甚至因此改变行为模式,那意味着未来的战斗将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必须禀报主公。”富冈说,“也要告知老师。”

炼狱重重点头。他吹响口哨,唤来在空中盘旋的鎹鸦。漆黑的鸟儿落在他的肩头,歪着头倾听主人急促而清晰的汇报——上弦之三猗窝座出现、其异常行为、罗针领域的凶险、以及最后被无限城救走的整个过程。

“速报主公!”炼狱沉声道。

鎹鸦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振翅化作黑箭射向天际。

“我们直接去老师那里。”炼狱转身看向富冈,“有些问题……可能需要老师才能解答。”

...

暮云归的宅邸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庭院里的竹叶沾着露水,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当浑身浴血、羽织残破的炼狱杏寿郎与富冈义勇推开院门时,暮云归正坐在廊下烹茶。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的窄袖长衫,银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炭火上的小壶冒着袅袅白汽,茶香清淡悠远。

她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的伤口与血迹上停留一瞬,却没有立即询问,只是抬手示意:“坐。”

炼狱与富冈在廊下行礼,而后在蒲团上坐下。身体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在踏入这方静谧庭院的瞬间,似乎稍有缓解。

“老师,”炼狱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我们遭遇了上弦之三,猗窝座。”

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经过,重点描述了猗窝座的异常状态、对“心与我”的疯狂追问,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富冈沉默地补充了战斗细节,尤其是猗窝座在领域中察觉到他们“望气术”雏形时的反应,以及对方对“真气”一词的敏感。

暮云归静静听完,执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所以,你们担心。”她放下茶壶,声音清悦平静,“担心鬼开始探究‘真气’与‘心’的奥秘,担心他们或许也能掌握这种力量,从而变得更难对付。”

炼狱重重点头:“是!猗窝座的表现证明,老师您提出的问题已经深深动摇了他。如果他……或者其他上弦,真的从这种‘追寻’中获得了什么——”

“他们获得不了。”暮云归打断了他的话。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炼狱和富冈都看向她。暮云归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抬眼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有一种洞悉本质的透彻。

“你们知道,修炼内力或真气……最基础的前提是什么吗?”她问。

炼狱略一思索:“是‘气感’。感知体内生命能量的流动,这是老师您教导我们的第一步。”

富冈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暮云归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气感’是方法,是门槛,但并非最根本的前提。”她将茶杯放回案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最根本的前提是——你得是个‘活着的人’。”

晨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活着’,意味着拥有完整的、未被扭曲的生命循环——心跳、呼吸、血液流动、新陈代谢、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暮云归的声音清晰而冷澈,“鬼是什么?是以人类为基,被强行扭曲的‘异化物’。他们拥有强大的肉体、再生能力、乃至诡异的血鬼术,但他们失去了‘活着’最核心的特质——成长、衰老以及与天地自然共鸣的‘灵性’。”

她看向二人,目光如镜:“真气,是‘活人’以自身生命精元为柴薪,以精神意志为炉火,淬炼出的与天地共鸣的‘生命能量’。它源于生,长于生,也守护生。鬼的躯体看似与人无异,实则内在的循环早已僵死、扭曲、依靠吞噬他人生机来维持虚假的‘永恒’。这样的存在,如何能孕育出属于‘生命’的真气?”

炼狱杏寿郎的眼睛渐渐亮起。他明白了。

“所以猗窝座会疯。”暮云归淡淡道,“他本能地感觉到‘真气’代表着某种他渴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境界——那是属于‘活着’的、充满可能性的‘强大’。我说他无心无我,等于在问他:你作为一个早已失去‘生命本质’的存在,你的执念、你的战斗、你的‘存在’本身,根基何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客观:“他的崩溃,不是因为他接近了答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问题本身对他无解’。这或许就是他说‘毁了我也救了我’的意思——旧的信念破碎了,但新的道路……鬼没有资格走。”

庭院里久久沉默。

炼狱杏寿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翻腾的担忧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明悟。富冈义勇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冰冷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了然。

“多谢老师解惑。”炼狱郑重行礼,“我们明白了。”

“不必谢。”暮云归摆摆手,“你们能在他的领域压迫下,初步触摸到‘望气术’的门槛,这是你们自己的悟性与拼死意志的成果。记住这种感觉,继续锤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伤:“去蝶屋处理伤势吧。香奈惠和忍应该在。”

二人再次行礼告退。走出院门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山道,驱散了最后的夜寒。

...

下山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经历一夜生死激战,又得老师解惑,心神放松下来后,身体的疲惫与疼痛便更加清晰地涌上。

沉默地走了一段,富冈义勇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你为什么没带。”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炼狱杏寿郎脚步一顿。

富冈继续往前走,没有看他,但话却清晰传来:“如果你带了,开启‘献祭火焰’。在猗窝座被我的生生流转砍中、动作凝滞的那一瞬,斗篷的献祭灼烧可以进一步破坏他的再生,干扰他调动斗气抵抗。那样,你的‘炼狱’突进时,他或许就来不及被鸣女救走。”

富冈义勇的声音落下,山道间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炼狱杏寿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残破的羽织在晨风中晃动,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般斗志的眼眸,此刻却望向远方蝶屋的方向,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隐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不再是那洪亮热烈的语调,而像在陈述一个压在心底的决定:

“日炎斗篷……在父亲那里。”

富冈义勇眸光微动,等待下文。

“父亲他……自从得到老师修订补全的《炎柱之书》,又见识过日炎斗篷的力量后,”炼狱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或许该说……变回了从前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逐渐明亮的天空,仿佛能透过云雾,看到那座宅邸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他不再整天抱着酒壶,对我和千寿郎不闻不问。他开始疯狂地研读那本书,用炭笔在墙上地上演算,反复拆解研究日炎斗篷的构造……甚至好几次,我在深夜路过他房门,听到里面传来他压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他说‘瑠火,你看到了吗……这条路,或许真的能通到尽头……’”

炼狱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母亲去世后,父亲眼里的‘火’就灭了。我和千寿郎努力了这么多年,也只能看到一点余烬。”他转向富冈,火焰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水光与坚定的矛盾混合体,“但现在,老师带来的东西,让那团火重新烧起来了——不是为了他自己,甚至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母亲未完的志愿,为了真正终结这一切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所以,出发前我去找他,看到斗篷正披在他肩头,上面布满了他的笔记和演算痕迹。他盯着斗篷核心的符文,眼神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活着的样子。”

炼狱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却温柔的笑:

“我怎么能开口要回来?怎么能打断他?比起我多一件保命的装备,父亲能找到继续前进的理由,找到重新连接起母亲、我和千寿郎的纽带……更重要。”

富冈义勇静静地听着。山风吹动他海藻般的黑发,遮住了部分表情,但他周身那种冰冷的质感,似乎因这番话而悄然融化了些许。

“而且,”炼狱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充满了自我说服的力量,“我相信我的剑!相信我们二人的配合!即使没有斗篷,我们也重创了上弦之三,逼得他需要鸣女救援!这证明了我们自己的实力!”

富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父亲知道你要追猎上弦吗?”

炼狱一怔,随即坦然道:“知道。我告诉他了。他说……”他顿了顿,模仿着父亲当时沙哑却带着奇异专注的语气,“‘去吧,杏寿郎。用你的火焰开辟道路。至于这斗篷里的奥秘……我会弄明白的。总有一天,它会成为真正焚尽黑暗的太阳。’”

“所以,”炼狱总结道,眼中再无迷茫,“不是我忘了,也不是我托大。而是那一刻,我觉得让斗篷留在父亲手中,比穿在我身上,更有价值。我们的使命是斩杀恶鬼,而让父亲找回战斗的意志和希望……同样是在斩断‘绝望’这种更深的恶鬼。”

这一次,富冈义勇沉默了更久。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下炼狱的肩膀——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继续向蝶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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